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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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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即将来临前的五月里,南方的小镇上出生了一个孩子,但对于这本不富裕,甚至有些贫困的家庭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但夫妻两对视了一眼,咬咬牙,还是选择留下了这个孩子。
那是一个男孩,夫妻两没有什么文化,就应着月份给孩子取了个五月的名儿。
望着婴儿独有的稚嫩和纯真,夫妻两皆重重地叹了口气,泥巴糊成的墙是他们的家,这个不到百平的家里如今添子无疑是雪上加霜。
但父母从不会吝啬自己的爱。
王戚戚抱着五月哼着特有的南方歌谣,却抬头看向数年未见雨水的天空。
炽热的太阳晒得她原本白皙水嫩的皮肤也变得黝黑朴实。
没有人庆祝这个孩童的出生,人人都各有各的活需要去做。
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夫妻两动了歪心思。
五月长大了,他从来不哭不闹,没有男孩儿应有的顽皮和朝气,他看着父母带回家中的稀奇玩意儿,也不会去过问什么,家里都东西一天比一天多,五月也从幼儿园毕业了。
每当晚上独自在家时,男孩就会拿起爸爸送给自己的钢笔和字帖,一笔一划认真地描着上面的字儿,一个个字在他的手里仿佛跟花一样绽开。
李建安看见自家儿子的文艺杨倒是笑得很开心,他挺希望自家出个状元,那传出去得是多么稀奇多么让人脸上增光的事情。
每次五月写字时,李建安就安安静静地看见自家儿子认认真真地写着字,虽然是农民出身,但他也知道,读书一直以来是最好的出路。
看着爸妈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以后,五月一边一笔一划描着字帖,一边也注意着爸妈的动作,他恍惚间看见爸爸从包里拿出什么金灿灿的东西,但他抿住唇,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这不是他该问的。
如果爸妈真的想让他知道,应该早就会告诉他,没有必要一直瞒着他。
王戚戚在李建安耳畔低声耳语着什么。
但可以看看李建安的表情却是越发难堪。
在转过头看向五月的时候,他脸上的阴霾倒也消散不少。
他们当了一辈子农民,就有这么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他们都希望五月能够开开心心,聪聪明明,健健康康地长大。
八岁那年,五月读到了二年级,这个聪明的孩子没有让他们失望。
李建安看着五月那一打金灿灿的奖状时,嘴巴咧得合不拢。
王戚戚慈爱的摸了摸五月软踏踏的脑袋,眼睛里面的慈爱是藏不住的。
五月收到了他的第一个生日礼物是在九岁的那年。
天黑压压的,仿佛马上就要下雨了一样,五月抓着爸爸去赶集买来的书包的肩带,漂亮的小皮鞋在坑坑洼洼的地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
他一双如黑夜的眼睛里面看不出什么波澜。
乡间小路的蛐蛐儿总在窸窸窣窣地躁动着,路边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刚刚摸过男孩的膝盖,一挠一挠着男孩的腿脚。
男孩随手抓了一把,望着拔下来的草随着风吹得好远好远。
踩碎了一片草以后,他闻到了一股烧焦的味道。
安静的世界里突然传到耳朵里的是不断的吵闹,呼唤,五月心里“咯噔”一声。
他几乎是马上把书包扔在了一边,用尽全部力气往家里跑。
田埂上男孩被坑坑洼洼不平的土地绊了好几下,最后一下他的眼睛里面布满猩红的血丝,管不上手上沾着石子泥土混杂着的血液,他撒丫子般的跑。
他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
果然,在冲天大火里伴随着巨大的房屋倒塌后发出的声响,男孩看着周围原本还在扑火的邻居和乡亲们突然沉默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在一片寂静声里,五月下意识地喊出了往日这个时候会用香喷喷的饭菜欢迎他回家的父母的名字。
“阿爸?”
“阿妈?”
嘶吼着声音发出的呼唤却没有换来任何一丝一毫的回应。五月的眼睛就这样呆滞了
他几乎是呆滞在了原地。
一直以来挺得笔直的肩膀在这个时候也有了往下塌陷的趋势。
他几乎发疯一样想往已经塌成废墟的,还在冒着火光的屋子里冲,手已经被火焰烫得滋滋响,想努力扒开目头,却被闻风赶来的村长一把抱住了。
所有人都看着往日乖巧有礼的男孩嘶哑着声音,双手双脚扑腾着,嘴巴里面还喊着爸妈的名字。
他们都说不出话。
“在大火蔓延开的时候,你阿爸,为了救你阿妈进去了,就再也没有出来……”
仿佛是压垮五月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月死死的咬紧牙关,在良久的挣扎以后终于用那双小小的,受着伤的双手遮掩住了眼睛里面不可言喻的悲哀。
他知道,这火一定不是意外。
王戚戚总在睡前抚摸着他的脑袋,温柔的家乡话里却带着她仿佛最后的嘱托一般。
“五月,以后阿爸阿妈不在了,你要勇敢,不要哭,离开这个地方,有更大的地方等着你,五月。”
她是个妇人,但她知道,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有自己的羽翼,飞得高高的,远远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作为他的母亲,她知道自己对不起年幼的孩子。
“五月,不要怪爸妈。”
这句祈祷般的话语总在五月迷糊着快要闭上眼睛前时母亲低吟着这样的一番话。
五月其实一早就知道。
他一早就知道迟早家里会有大麻烦,但却不知道这个麻烦来得这么快。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从这场灾祸过后,五月就被村子里的人送进了福利院。
离家乡八百公里的福利院。
他一直都是讨喜的孩子。
但在院长提及改名的时候他总坚持己见。
他目光灼灼,甚至有着倔强的意味。院长知道这孩子经历了什么,她总是慈爱的目光望着五月。
五月自然是知道的,院长是个好人,年纪48岁,但行为举止还像少女一样活泼跃动。
他们的院长经常会和他们做丢手绢的游戏,每当这个时候五月总是腼腆地坐在远处,看着院长和其他的小朋友们玩得其乐融融的模样。
但每当院长问到五月为什么不加入时,五月总笑着拿出书包里的字帖,一笔一划地描着。
虽然也总有小朋友会对于五月的行为感到困惑,但院长总是嘴角带着笑的,她总说。“五月爱学习是好事,大家也应该好好看看书,书里面的内容很多,我们虽然永远都学不完,但我们永远都可以相信我们的文化。”
每当这个时候,孩子们就总会围在五月身边,但目光总会触及到那双被烈火灼烧过的手吸引去视线。
但院长一早就告诉他们,五月的手不是另类,也不是所谓的怪物,而是一场灾难,让幸运的人手上有了不幸的证明。
听着院长的解释,五月也只是含笑着点点头表示着对院长所说的认可。
看见院长和五月都对于这件事情这么认可,大家也点点头,表示不会害怕五月的手的。
五月倒无所谓,他的眼睛里面是超乎常人的冷漠和傲然。
院长显然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总不强求五月参加他们的小游戏。
有些孩子是不适合热闹的,那仿佛是种天性。
但说到底,院长看着坐在自己给孩子们准备的教室里,透过窗户可以看见的地方,五月总那么安安静静地握着一只已经明显有些褪色了的钢笔在写着什么。
庄重的神情仿佛那并不是一本字帖,而像是圣经里上帝虔诚的信徒在杜撰着什么了不起的丰功伟绩。
这样的认真,她认真回想,只在儿时看见电视上那些有着了不起的故事的大人才有的姿态,即便现在她早已不是儿时的自己,也远比儿时成熟,但在一个孩子身上看见这样的姿态,她也突然恍惚了。
但很可惜的一点,她的思维很可能只是局限于电视和小说里的“神明”罢了,对于自己,还是多偏向于无神论者一些。
似乎是被自己的想法惊吓到,院长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一个孩子,每个孩子都不同,安静,热闹对每个孩子都不应该是枷锁。
只是在想起五月的名字时,又觉得有那么些许的意外。
五月的炽热和热烈,在这样一个冷淡的孩子身上,倒是完全不符的。
但又想起来这是孩子的出生月份,又突然觉着并不奇怪了。
“五月,不要怪爸妈。”
再一次被噩梦惊醒,梦中的父母被烈焰灼烧着,仿佛灵魂也在颤抖,但还是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颊,常年劳作导致了那双手上布满了茧子,甚至可以说在脸上剐蹭时甚至还有些刺人。
连手都变得滚烫。
五月双手撑在弹簧床上,汗水浸湿了衣裳,阴郁的脸上一闪即过的痛苦瞬间被他掩埋。
他原本不应该这么冷静。
但他知道,自己似乎病了,对于大多数属于人类应有的悲欢离合情绪此刻也变得麻木不堪。
没有谁告诉他,这场灾难的背后是否有人顺水推舟。
但那日被他一路抱着的书包里,埋葬了他父母隐藏的秘密。
五月深知这个秘密一定会给他带来不可想象的灾祸。
那是一团团重要的,隐晦的文字,他暂时局限于片面的理解之上,但在联想到这些文字的背后将会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真相时,他时常会冷汗直流。
五月。
下一个五月,会有机会报仇么?
怀揣着满腹的心事,他再一次沉沉地睡去。
只是梦里永远都不会有着温存的亲情,那些温存早在烈焰之中燃烧,化成枯木,最后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生长,仿佛要成为梦中巨兽,将真相与他一同埋葬。
他原本是可以开开心心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的。
但他终究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孩子。
他从来都不会想太多。
只知道,心里面一旦埋下一颗种子,那就一定要看到它亲自发芽,亲自从幼苗长成滔天巨树为止。
他的心脏远比表面的冷漠还要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