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花落》拂袖碎片

1、第 1 章

　　元真十三年冬末，安岁帝于九重宫门前毙，享年，四十七岁。
　　遗诏未曾立下，所以，待众人听得帝王驾崩之后，帝都中的各位皇子皇女争先夺取皇位，各路人马纷纷动手。一时之间，帝都之中风起云涌，暗潮流动。
　　元真十四年，帝位空悬。
　　元真十四年冬，三皇子一举夺魁，朝中大臣多半投靠在他的门下。于朝廷之上推选三皇子为新帝，老臣孔廉当场拔剑自刎，阻住三皇子。
　　安康一年春，三皇子登基为帝，号安孝。
　　那年，悬空了一年的龙椅上坐上了一个风姿绰约的男子。
　　那年，年仅十四岁的她在大殿之上撩起袍摆，单膝跪地，声音虽不大却也坚定，红唇中吐出的是一生的誓言：“我苏花落在此向我朝始祖皇帝起誓，愿一生入主覃州，佑我覃州百姓数十年平平安安，绝不做对不起当今帝王之事。”
　　然后，已经坐在龙椅上的那名男子含笑点头，那双幽深的黑眸中虽是十分满意的意味，却，让她在一瞬间就寒了心——果然是只有发下誓言才会相信么？在皇权面前，莫非连亲情都淡得不如水了么？三皇兄，你到底是作何想法？
　　那名男子在听得她说要即刻启程去往覃州时，英俊的脸上出现了讶然，故作虚伪温言细语地说出挽留的话：“八皇妹不多住两天么？这才将将初春，天气还凉，立刻前往覃州倒是有很多不便之处。不如等元宵过了再去吧，也凑个一家团圆。”
　　多住几天？再住几天等着看你抓大权么？至于一家团圆？哼，这还是个家么？她在心中冷笑着，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劝免：“虽是初春，却也无妨。覃州一直寒凉，覃州百姓都耐得住严寒，难道皇妹我却受不住么？”
　　他的脸色有些微变，却也笑着说：“罢了罢了，皇妹的性子，要想做什么，为兄的从来都拦不住。就依皇妹所说。不过在那寒地，可是要爱惜身子啊。”
　　她笑笑，行了个内阁之礼，道：“谢皇上关心，皇妹告退。”
　　这充满着珠光宝气的金殿上所充斥着的腐败气味，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乘坐御辇除了三重宫门，就听得自己的贴身侍子惊讶的声音响起：“莲烙娘娘……啊不，静善太后！”
　　听见莲烙娘娘这个称号，她的心跳了几跳，勉强安下心神，这才伸手挑开了轻纱门帘，轻声询问道：“母亲还有何话要告诉女儿的么？”
　　立在她面前的静善太后慈眉善目，虽是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女人，却也仍然漂亮，站在当地就是一尊活脱脱的观音菩萨，端庄得很。她笑得很温柔，声音也很温和，仍然是以前那种慈亲善母的模样：“花落，我知道你在怨着母亲帮你三皇兄却不帮你，但是你要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啊。”
　　没错，面前的静善太后确实是在这场争夺帝位的战争中一直都帮着三皇兄的人，是三皇兄能够拉拢到那么多朝中重臣的重要因素。这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最重要的人，竟然是自己的母亲，也是三皇兄的母亲……可笑的是自己竟是最后一个得知原来母亲是站在三皇兄那边的人！即使得知了，也是在昨晚——三皇兄登基的前一个晚上！
　　多么讽刺的事啊，所以她对这件事一直难以理解，昨晚是怎么从母亲寝宫中出来的她自己都没有一点的印象——因为自从她知道之后，她就一直是浑浑噩噩的了。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只说了句不敢：“女儿怎敢埋怨母亲？”
　　面前的母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宠溺和猜透她的微微娇嗔的模样：“花落你是打母亲娘胎里出来的，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在想什么母亲会不知道？”然后脸上变成了担忧，“母亲支持你三皇兄也是有很大的原因关于你的。朝堂之上的事情复杂得很，不是我们女儿家能够掺和的。你看虽然始祖皇帝曾立下女儿也可争夺皇位的规矩，但是已经多少代了，哪一代的女儿家真能够夺权的？”
　　她咬咬牙，这的确是真的，于是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母亲静善太后见起了效果，表情更加和善：“就算是当初那个十分得宠的公主嘉菁，不也是最后没能争过她的大皇兄么？这女儿家就是这样，小事上拿个主意已经算是不错的了，在这治理国家上，那是远远比不上那些个男儿的。”
　　怎么比不上男儿？她的母亲不就是拿了个让儿子夺了天下的大主意么？她在心中嘲讽着，心底却是越发的凄凉。
　　“既然身为女儿家，我们就该守本分，就要明白，这天下都是那些个男人们的，与我们一点儿干系都没有。花落你去了覃州，就安分守己吧，夺天下这事儿千万不要再想了。看在一奶同胞的份儿上，还有你母亲我在这儿看着，你三皇兄绝对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这些话虽然不好听，但是你若是照着母亲所说的做了，倒也不亏母亲的一番提点。”
　　她心底好像被剜了一块肉似的，痛得差点昏厥过去，当下也是冷汗直流，痛到无法自抑，却还是摆出了原来的甜蜜笑容：“女儿知道了，一定会安分的。有劳母亲提点，女儿会照做的，绝不会辜负母亲的一番希望。”
　　闻言，母亲笑得很是欣慰，伸出右手来做出一个自己小时候很喜欢、现在却觉得有点恶心的动作——摸了摸她的头发：“就知道宝贝女儿花落很懂事，绝对不会骗母亲的。”
　　然后又叮嘱她道：“此去覃州，怕是一年只能回来一次了。路途遥远，那儿又偏凉，一路小心，带好自己的东西，那种地方可不比京都这么繁华，有些东西可是买不到的。别让我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花落受了委屈。”
　　她看着母后面上那慈祥的笑容，虽是温暖，却觉得整颗心都浸在了冬天那种寒意满满的池水之中。于是说道：“花落清楚了，多谢母亲。”
　　“一家子的人，谢什么，倒显得生疏了。缺什么东西了，就写信到京都来，母亲一定派人找给你、送过去，是断不会委屈了花落的。”她笑笑，仿佛真的是一个关心自己女儿的母亲，但是那眉眼中、心中的情绪却让人看不懂、无法猜透。
　　“该说的也都说了，花落你就去吧。”看出了她有些急切的样子，她说完这句话后，又拢了拢花落身上披着的白狐裘：“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啊，否则你三皇兄真要跟别人急的。”
　　急？跟谁急啊？怕是巴不得我病死呢，应该是要感谢这寒天的吧。她在心中僵硬地说。然后笑着点点头跟母亲道别，放下帘子，御辇动了，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宫门。
　　出了宫门，登上早在宫外等候的马车，一行人立刻向着城门的方向行去。
　　看着渐渐远去的皇宫，她心中酸涩，终于离开了这个囚禁了无数人一生的监牢，终于远离了那些令人厌烦的勾心斗角，终于，离开了这个带有自己一直以来的记忆的地方。
　　别了，我的母亲，我真的不怨你偏袒三皇兄，我知道我比不上他；
　　别了，我的三皇兄，我真的不怨你与我争夺这个天下，我知道我没有资格；
　　别了，我的一切，我真的不贪图什么，只是这荣华，还满足不了我常年空虚的心灵。
　　我的自由，从此回归我手。
　　我的三皇兄，我谢谢你。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帝王，我需要一生效忠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