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阴录》卿语犹念

93、第九十三章 开解

　　泽元湖静谧无波，偶尔有花瓣飘落湖中，荡起细微的涟漪，泽元湖静，则天下水泽安。
　　今日ｌ是个平静安宁的日子，而湖边沧汐亭中坐着的人，却比湖面更安静。
　　艮澜撑着头，望着湖水的眼神有些空洞，神思不知飘去了何处，又或者，是无处可去。

　　“神君，今日ｌ要批阅的文书。”汀竹怀抱着一摞文书进亭中来，神君司水之职，护佑天下水泽，但事务繁多，无法事事亲为，多数便由手下小神小仙去做。
　　艮澜转过头看她手中的那摞文书，微微蹙了蹙眉，道：“放在这罢。”说着手中现出一支朱笔，拿过最上面的一份，批阅起来。

　　“未想到艮澜神君竟是如此勤勉。”声音带着几分调侃，艮澜寻声望去，一袭暗紫衣袍缓步而来，一派悠然自得。
　　“与你一比，倒显得本君懈怠得很。”离兆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了一份文书打开，写的是某时某地请降雨之事，“如此小事也需你亲自过目？”
　　“不过是过过眼，替他们把关罢了。”艮澜笑道，“我这里虽有旧例可寻，但也琐事颇多，不像离兆神君，福祸向来自有秩序，相生相克，若非一城一国之异象，还入不得你的眼。”

　　“你这可就冤枉我了，近来我可是勤恳了许多。”汀竹端上茶，离兆拿起茶杯，端详了一下这精致小巧的白玉茶杯，“常常去人界听人祈福许愿，也顺手降了不少福的。
　　再者，你就是性子太随和了，分明皆是些他们可自行拿主意之事，偏要堆到你眼前，不过是怕自个做了主出了错，挨罚罢了，如此担不得事，还做什么神仙，不如做个凡人省事。
　　若我手下有如此不顶事的，早被踹出去了。”
　　他离兆神君，是万万不能容忍自己手下的神仙如此无能的。

　　艮澜轻笑着摇了摇头，合上一份刚刚批完的文书，道：“我既是司掌之神，自然该多担待些。
　　你今日ｌ如何会来？天帝与观昊都不在？”
　　“巧了。”离兆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近来人界有件大祸正悄悄酝酿，然只是萌芽，我亦是隐约感觉到，想与观昊说上一说。
　　未想到四处寻过也未找到，至于天帝，我自然亦是‘顺便’寻了一寻。”
　　“他们二人同时不见？”艮澜停下了手中朱笔，“天帝不是才刚刚出关？”
　　“你也觉得奇怪吧？”离兆拿起茶杯把玩，并非闭关，却消失不见，的确耐人寻味。

　　艮澜微微蹙眉，难道是敛了气息去人界了？
　　虽为免对人界干预过多，天界有不可私自去往人界的规定，但这样的事他们也未少干，只要不闹出乱子，不过多插手人界之事，无人会细究。
　　这两人若是去人界……

　　“是否会对临穹不利？”艮澜眉间锁的更深了。
　　“先前你不是对他信心颇足？”离兆调侃道，他将白玉杯放在桌上，看来是不能指望一心只关怀政事与临穹的艮澜神君，给他添一杯新茶了，他只得自己拿起茶壶倒茶。
　　“此一时彼一时。”艮澜见他神色如常，想来是已有计较，便继续批起文书来。
　　以临穹之能，即便再如何虚弱，也不至任人拿捏，人界的那点花样再折腾，亦无太大看头，纵然是观昊一直掌握着他的行踪，到底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出手。
　　但若是天帝与观昊去人界，便另当别论了。
　　现今的天帝，倘若发现临穹有丁点异动迹象，恐怕什么天规天道，统统会被他抛诸脑后。
　　虽贵为天帝，然而在此事上，说他是惊弓之鸟，一点也不为过。

　　“放心罢，天帝若去了人界，即便敛了气息，所到之处也必定降下祥瑞，这一点，我可比观昊好用。”
　　观昊行观闻之术尚且需以神力催动，而他作为福祸的司掌之神，人界福祸若有异动，他立刻便会知晓。
　　艮澜闻言又停了笔，未去人界，亦不在天界，能去哪？“他们是在一处，还是分开？”
　　离兆不禁好笑，“你问我？”
　　艮澜也意识到此问无解，轻笑着摇头，“自语罢了。
　　不过该多少有些关联，待他们回来，你我还要多注意有何异常。”
　　他看了看手中的文书，道：“正巧我这有份文书需请天帝示下，到时你见过观昊，咱们再做商议。”

　　离兆点头，又看了一眼对面仍在勤恳批阅文书的人，微微叹息道：“你一直将泠琰之事归咎于自己，也该放下了。”
　　当日ｌ自己邀他去混沌太虚境，便知他定会遇上境中幻象，方才进亭之前，笼在他身上那层厚厚的阴郁气息，离兆便知他所料不错。
　　艮澜手中的朱笔一顿，继而又如常写着批语，“我放不下，此事本就该归咎于我。”
　　“她并非普通小妖，待妖气渐强，总有辞云山遮不住的那日。
　　待到那时，不论是被天帝发现，还是被临穹抢先收进《太阴录》，结局皆不会好，甚至会更可怖。
　　至少现在，她曾不枉此生。
　　福祸本一体，焉知此番是祸非福？”离兆道，或许他未历过情爱，但至少听过许多男女的祈愿，或求圆满，或求解脱，或是祝愿，或是诅咒，总也算懂得些皮毛。

　　不枉此生……
　　艮澜暗自苦笑，可她本可能有完全不同的，明亮而自在的生活，哪怕只是一种可能，而这种可能，已在他心中辗转设想了千万回。
　　不枉，他如何能大言不惭的说，她遇上他，便是不枉了。
　　未尝情深，是以说得轻巧，未历生死，故而言辞广阔，艮澜明白，离兆是在关心他，不想见他这般难过罢了。
　　而这些年，他亦学会了如何将这些心思藏起，敛了神色笑了笑道：“是我不枉此生才是。
　　福兮祸兮，想来无人比你看得透彻了，多谢离兆神君如此费心开解。”
　　“好说好说。”离兆摆了摆手，他自知晓艮澜没这般容易释然，但能让他暂时抛开，已属不易，毕竟关于泠琰那万分之一可能发生的，一生无忧喜乐，早已成了艮澜的执念与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