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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钱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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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西潭山烟雾缭绕,恍若神仙美境。
由于崔子鹭和周焕是隐蔽搜查,所以他们没穿察罪司的官袍。崔子鹭一袭暗绿色的锦衣,袖口竖起,边上有一条金边,看起来英姿飒爽。而周焕则穿着月白色的锦衣,敛眉不笑的模样像极了话本中的清冷谪仙。
崔子鹭一看对方如玉的脸庞就心痒,喜欢惹事的劣根性立刻显现:“不愧是长宁王殿下,轩然霞举、倜傥出尘,貌比潘安啊!”
周焕冷冷看了崔子鹭一眼,然后拂袖往西潭山西峰走去。
西潭山西峰因为多为世家大族和皇室成员参拜,所以跟其他两峰相比要显得更为冷清。高大的山脉从中间裂开,直至长空,长长的石阶向上蜿蜒,宛如登天之路。
“这么长的石阶,那些世家大族和皇亲国戚能走得了吗?”崔子鹭望着望不到头的石阶,挑眉惊讶。
这石阶仅有三尺宽,并排勉强站得下他跟周焕,一般的轿子抬不上来,也不知道那些贵族是怎么爬上去的。
“人梯轿。”周焕低声道。
“什么鸟?”崔子鹭耳背。
“人背着椅子,椅子上坐着人,这就是人梯轿。以往的贵族,乃至皇室成员都是这样上山的。”周焕压低眉,强忍着自己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哦,果然还是贵族会玩啊。”崔子鹭点头,随后又好奇:“刚才你说了以往,那现在呢?”
周焕垂眸看着石阶,继续往上走:“皇兄信佛,所以不少贵族也开始盲目拜佛。这条石阶上,不知道累死过多少轿夫。后来皇兄便下令让那些佛庙道观往山下搬,并且禁止礼佛人坐人梯轿。”
周焕虽然是略微低着头,语气清冷,那微长的眼睫遮住眸色,不允许人探究。但一旁的崔子鹭还是能看出对方在提到永玄帝时,言语见罕见带着几分依赖。
“陛下真是仁义。”
“皇兄是最好的人。”周焕抬眸,望着山峦长阶和蓝天,眼神清明向往。
皇兄,哼哼,你的好皇兄可没把你当成亲皇弟啊。
崔子鹭莞尔,眼神戏谑。
或许是他心里依旧记恨永玄帝的灭门之仇,所以在冷眼旁观后心中滋长快意。
虽然永玄帝让他盯着周焕,借此盯着宋氏一党,可崔子鹭并不打算继续替那位垂垂老矣的帝王效忠。
他有着自己的打算。
两人沿路查看了不下十座寺庙道观,却依旧没找到所谓的天水真人。此时太阳凌空,气温逐渐升高,崔子鹭斜靠在一棵桃树旁,昂起下颚喝水。许是喝得急了,清水顺着刚毅的下颚线条划过,浸湿领口,让流畅的锁骨若隐若现。
原本还好的周焕一看到这,突然觉得热了起来。他赶紧转过头,隐藏自己的不适。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到弱冠之年,需要经历分化之变。所以近段时间,他情绪起伏不定,原本引以为豪的定力在崔子鹭面前常常失效。
崔子鹭用袖口擦了擦嘴角,他自然没错过周焕的窘迫。分化前的情绪波动谁都会有,崔子鹭记得自己当初可是燥得很,天天想着找人打架。所以对于周焕尚在情理之中的小别扭,他是可以假装没看到,两人继续相安无事。
可崔子鹭,他就不是一个喜欢“得饶人处且饶人”的人。
“哟,觊觎我美貌?”他勾唇,素来靓丽的眼眸顿时幽深起来,因此俊逸的脸上也散着邪魅之气。
他知道周焕是个小爆竹,一点就燃,所以他偏偏要去点。
“你,胡说!”果然,周焕一听立刻急了,怒斥一句后耳尖微红。
“哎呀呀,有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本来就长得很帅嘛。”崔子鹭得意极了,非要凑到周焕面前摇头晃脑,故作感慨:“哎呀,原本以为入朝都是能做宫妃的,却没想到······啧啧啧,真是白瞎了我这副天人之姿。”
崔子鹭如此不要脸的吹捧让周焕面颊发烫,他觉得自己是被气到的:“像你这样只会耍枪弄剑的庸人,也配称为皇兄的宫妃?”
“我怎么不配了,论家世样貌和战功,我哪点不强?”崔子鹭虽然依旧是笑着,但眼眸却像是波涛暗涌的夜海,“我在大漠待了十余年,杀过的盗匪北狄人、救过的平民百姓比你见过的还多,如果连我这种保家卫国的都能被称为庸人,那你们朝都上下就没有一个好!”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想单纯恶心周焕,那么现在的崔子鹭是真的有些上头了。他就想不明白了,所有的苦活都是武将去做,如果没有武将守住大漠和边疆,那些文人能在这里酣歌醉舞、享尽极乐?他们是怎么做到站在脂粉堆里、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对那些舍身为国之人颐气指使的?
周焕“噌”的一下从石凳上坐起来,他咬牙切齿,凤目猩红,深邃的眉眼间带着浓浓戾气,有着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崔子鹭也冷着脸,坐等周焕发火。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周焕怒视他几眼后,突然来了一句:“不对。”
崔子鹭:“······什么不对?”
周焕回看身后的蜿蜒陡峭的石阶:“饶是身为习武之人的我们,走到这里都有些力不从心、需要休息。彩茜身为青楼琴师,她应该走不了这么远。”
崔子鹭:“······哦,好像是这样。”
这就有点像两军对垒时,突然听到军营喊“开饭了”,于是上一秒还争锋相对、火药味十足的双方立刻收兵一样滑稽。崔子鹭摸着鼻尖,暗戳戳偷看埋头赶路的周焕。他知道周焕一定是被自己惹毛了,只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另找借口转移注意力。
明明他是身份尊贵的长宁王,而自己只不过是小小的察罪司少司罢了。
周焕默不作声,他现在心情很乱,不仅仅是应该没找到彩茜口中的天水真人,更是因为刚才崔子鹭的一言一行。
崔子鹭说的没错,如果没有武将舍身赴死、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朝都的繁华奢靡不会维持那么久。可自从永玄帝登基后,文臣武将大换血,以宋氏一党为首的文臣把握朝纲,武将的地位日渐低微,文武矛盾也愈发激烈。
对此,周焕曾上书永玄帝适当重用武将。可那奏折却被宋丞相挡住,并且最终到了宋太后手上。宋太后把奏折狠狠往周焕面前扔去,奏折一角划破了周焕额角。他面沉如水,一注殷红的血缓缓往下流。
“你这个混账,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重用武将?你是打算毁掉宋氏一党苦心经营的一切吗?”
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周焕明白宋氏一党依旧藏有祸心。
所以在崔子鹭故意跟他争吵的时候,一向冷傲的周焕出乎意料地选择避开争端。现在大端王朝内忧外患,朝都里的当权者争权争得厉害,而大漠北狄一直虎视眈眈。现如今唯一能够镇住北狄的只有崔何,所以崔子鹭作为崔何唯一的孩子,又身为同僚,周焕选择不跟他争。
两人下山,却突然瞥见一紫一粉两个影子。周焕只是瞥了一眼,便加快脚步。
崔子鹭还是头一次看到周焕如此热情,随后又看清那是两位带着面纱的妙龄女子,心里了然。
“令羽。”
随着周焕的一声轻唤,紫衣女子抬起头来,那如画的眉眼精致艳丽,仿佛跃在枝头沐浴春光的桃花。
崔子鹭因为站位的原因,跟那位紫衣女子对视。就这一眼,他愣住了,原本清明的脑子变得混沌起来,并伴随着剧烈的疼痛。
“你怎么来了?”周焕上前。
周令羽还在看着远处的崔子鹭,她微蹙柳眉:“那是谁?”
“他······”
周焕回头,结果下一秒,原本还好好的崔子鹭突然从石阶上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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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子鹭做了一个梦,一个噩梦。
他再次回忆起崔家灭门的那天,慌张的母亲把他塞进一个木箱子里,随后外面便响起各种喊叫声,像是针一样扎着崔子鹭的心房。
他只能哭,不能喊不能叫,像只小兔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安静下来。有人推开了木箱,崔子鹭以为是崔何,却发现找到他的是一个女人。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眼瞳颜色很浅,像是清澈见底的小溪。她嘴边微翘,笑意盈盈,让人如沐春风。
“找到你了,来,让娘抱抱。”女人向崔子鹭伸出双手,整个人散发着温柔的光芒。
娘?她是我的娘亲吗?
崔子鹭懵懂,下意识伸出手,结果真的摸到了对方的脸,触感冰凉宛如玉石。
他像是挣脱梦魇般立刻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手正摸着周焕的脸。
周焕面无表情,看起来非常冷淡。他手举在半空,似乎是正打算把崔子鹭的手挡下,结果崔子鹭就在这么尴尬的时刻苏醒过来。
“嘿嘿,长宁王殿下,您好啊。”崔子鹭讪笑,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
他所处于一间充满禅意的厢房,墙上还挂着各种佛经。
周焕依旧面色不善,起身背手:“要是醒了就赶紧起来,这座尼姑庵只进女眷。要不是你突然晕倒,大公主心善,不然你就要露宿荒野了。”
“大公主?”
“就是那位紫衣女子。”周焕提起周令羽时,语气没往日那么冷淡。
“哦,明白了。”崔子鹭点头,立刻下床穿鞋。
在行云给的情报中,大公主名叫周令羽,已经二十有二,是永玄帝府邸旧人谢妃之女。按照皇室的规矩,成年的公主皇子要么外封要么内封,并已成家。可这位大公主年纪虽长,却依旧还待在宫中。
但这些崔子鹭都不在意,他最在意的是为什么这位大公主跟他刚才梦境里梦见的女人如此相像?
对于梦中的女人,崔子鹭没什么印象,对方也不是他的母亲。可既然梦到了,就一定有别的原因。
正要推门出去时,周焕突然停下,随后把一块丝帕扔了过来。
“怎么了?”崔子鹭懵懂。
周焕没说话,只是回眸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而去。
崔子鹭拿着手帕,下意识摸了摸脸,就发现自己的脸颊湿润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