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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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夜晚，黄沙漫天，像是百鬼西行的罗刹之境。
在一片寂静中，松软的黄土开始轻微震动，似有大事发生。不多时，军营中放哨的士兵瞧见远处有篝火渐进，全体开始戒备。一支轻甲部队策马疾驰驶出山丘，为首的那人高举火把，只瞥见军营一角便立刻高喊：“少将军负伤，传军医。少将军负伤，传军医！”
他头盔上跃动的红缨是如此惹眼，分明是少将军身旁侍卫的装扮。
原本还在戒备的值守士兵立刻打开大门放他们进来，已经陷入沉睡的军营逐渐苏醒。侍卫怀抱满身是血的少年郎进入军中帐篷，而不远处背着木箱的白发老者正颤颤巍巍朝着帐篷走来。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跟少将军不是出去巡查了吗，为什么会受伤？”
在帐篷外站着的是军中将帅，大端王朝镇国将军崔何。他脸型方正，鹰眸锐利，扑面而来的是满满的肃杀之气。虽年过半百却依旧身强体健，声如洪钟。
“回将军的话，末将等人跟着少将军去溪河地带巡逻，结果遭遇荒盗伏击。对方人数不多，原本已经突围在望，结果少将军突然中箭倒地，昏迷不醒，末将等人只能先行撤退。”一位士官回答道。
荒盗便是荒漠的盗匪，他们通常以抢劫过往商队为生，鲜少主动袭击军队。
“荒盗······”崔何慢慢重复二字，眼底充满寒凉，“若是普通荒盗哪里敢袭击军队，看来是北狄那些小崽子们蠢蠢欲动想找死了。盛川！”
“末将在。”一位身穿灰色盔甲的魁梧大汉在人群中站了出来，他颧骨很高，眼睛凹陷，在面颊处还有一道恐怖的伤疤。
“领三十轻骑，跟着少将军的士官到溪河地带探查情况，切记莫要打草惊蛇。”崔何沉声道。
“末将领命。”盛川双手抱拳，最后犹如鬼魅般悄然退下。
其余人也被疏散，崔何在帐篷外走来走去，眼神充满担忧。在这一刻，他不再是杀伐果断，让人闻风丧胆的镇国将军，而是担心幼子的老父亲。
崔何是将门之后，他们崔家世代镇守边关，是王朝功不可没的功臣。可是功高盖主，在新旧更迭之际，往往被最先开刀的便是他们这些重功之臣。当年夺嫡之争，他们崔家拼尽全力拥护永玄帝上位，崔何的兄弟，妻子，其他儿子全部死于那场纷争，唯剩一个幼子崔子鹭。可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上位的永玄帝为了得到以宋太后为首的文官支持，开始重文轻武，不惜迫害他们这些有功之臣。朝中的武将可以被文官随意羞辱，崔何当时的一个下属因为妻子被区区六品文官调戏，一气之下打伤了对方，结果就被处以流行。崔何当即进宫面圣想求情，却被请了回去。
青天白日依旧是那个青天白日，可青天白日下的人已经不复存在。
“将军，将军。”军医从帐篷中冲了出来，打断了崔何的思绪。
“怎么了怎么了，子鹭怎么样了？”崔何开始慌张。
“将军稍安勿躁，少将军伤势只是看着吓人，其实并不重。”军医摸着白花花的胡子，语气缓慢，表情复杂。
“那军医为何如此急切？”崔何疑惑。
“这······”军医话锋一转，随后低声道：“将军，请跟在下来。”
二人走进帐篷，崔何确实没有闻到很浓的血腥味，心中的焦躁终于安稳下来。在正中央的床榻上躺着一位昏迷不醒的明月少年，他肌肤苍白无暇似美玉。眉骨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红。若不是露出的胳膊肌肉扎实，看起来不像威风凛凛，雄姿英发的少年将军，更像是养在深宅的矜贵娇弱公子。
军医：“将军，少将军分化了。”
崔何蹙眉，仔细想想自家儿子崔子鹭今年确实到了弱冠之年。只是分化有必要这么紧张兮兮嘛，难不成是······
崔何好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刻惶恐看向军医。
“是的，少将军分化成了坤泽。”军医点头，证实崔何的想法。
现今世界，除去男女之分，还有乾阳，中庸和坤泽三种性别。女子及笄分化，男子弱冠分化。崔子鹭做了十九年的乾阳，结果他的真实性别是坤泽。
良久，帐中传来叹息。
“唉，也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福是祸。”崔何瞬间佝偻着背，眼神充满忧虑。
“儿啊，爹老了，可能护不住你了。”他苦笑，身上的皱纹更显苍老。
“将军，这件事要不要报告朝都？”军医轻声询问。
若是世家大族出现坤泽，这是要入宫禀告的，因为他们极有可能会成为未来的宫妃。但军医跟了崔何甚久，早就是心腹，深知崔何心思的他便开始筹谋划策：“少将军远在大漠，是年少英才，在近些年的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所有人都不会觉得少将军会分化成为坤泽。如若将军愿意，在下可以做伪证，隐瞒少将军是坤泽的事实。”
隐瞒坤泽装成中庸或者是乾阳，类似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只不过这是欺君之罪，若是被发现则要诛杀九族。可当今皇帝昏庸，朝内朝外风起云涌，在太平盛世下的乱世，人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
崔何坐在崔子鹭床边，瘦削的面颊飘着几缕黑发。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摸着幼子脸颊，眼神充满慈爱。
“不用了，这是他要走的路，就让他走下去吧。”崔何抬抬手，示意军医退下。
军医欲言又止，心中为眼前这位暮年将军感到悲哀，随即沉沉叹了口气退下了。
等到军医离开后，崔何无奈地拍了拍崔子鹭的胳膊：“别装了，起来吧。”
崔子鹭睁开眼，略显棕黄的瞳仁宛如琥珀，眼底全是清明。他犹如一只敏捷的猎豹，快速从床上窜起，然后伸懒腰，薄被滑落，蜜色的健美身躯尽显张扬：“爹，不是我装的，是您跟钟叔说话，我不好意思插嘴。”
“那也没让你装睡啊。”崔何对待幼子，只有宠溺跟无奈。父子俩静坐了一会儿，崔何率先说道：“明日你就不用操练了，等到宫中的宣旨太监来，你就收拾东西跟他回朝都吧。”
“我不回。”崔子鹭语气很凉，就像泉水划过岸石：“那吃人的朝都我才不回去呢，我在这大漠训鹰抓兔，策马疾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偶尔手痒了就去揍那些小北狄，这样的生活多惬意快乐。而且成为坤泽怎么了，咱们军中不也有坤泽吗？”
“军中是有坤泽，可是你是属于十二世家大族之间的坤泽，你的未来是要入宫做宫妃。”崔何紧握拳头，额头上青筋直跳，眼前天旋地转。
为什么，为什么他唯一的儿子会分化成坤泽，为什么老天要对他们老崔家如此不公？
“呵呵，宫妃？”崔子鹭冷笑，俊脸异常冷漠：“当今圣上如此昏庸，已经痴迷于炼丹成佛，政务上以宋太后马首是瞻。做这样无用之人的宫妃，我宁愿去死。”
“混账住口，”崔何拂袖，怒目圆睁，低声训斥：“圣上再如何，也不是我们能议论的。你不要以为这里是大漠，不要以为这里是你爹的军营，你就可以口不择言。今后去到朝都，一定要谨言慎行，莫要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啊。”
崔何眼睛凸出，满脸通红。他轻轻压住崔子鹭的脖子，既无奈又悲痛：“咱们崔家是十二世家大族中武将之首，却大厦将倾，爹爹会把留在朝都的所有眼线都交给你。你回去后也可去找盛家，他们值得你信任。”说罢还从怀中掏出一枚古朴的玉牌交给崔子鹭。
崔子鹭认出这块玉牌是他们崔家的传家之宝，也是每一任崔家族长的信物。玉牌入手温润且冰凉，上面的纹路经过岁月的洗磨依旧清晰可见，凭此玉牌便可召唤传说中的幽灵卫。传说当年□□皇帝建立大端王朝的时候，曾得到仙人指点收获了一支幽灵卫，这幽灵卫非常神秘，据说能佛挡杀佛人挡杀人，异常凶悍勇猛。随后□□皇帝登基，开始对追随自己的十二位功臣行赏，不仅准许他们爵位世袭，还赏赐诸多良田美宅。而对于崔家，□□皇帝则多赏赐了一支幽灵卫。
几百年过去了，玉牌还在崔家手上，而幽灵卫的传说已经逐渐消失。崔子鹭用拇指摩挲着玉牌，然后像是小孩子赌气一样把玉牌扔在地上，嗤笑：“谁都知道这幽灵卫是假的。”
“逆子，你真是要气死我。”崔何气紧，立刻把玉牌捡回来擦干净，然后强行戴在崔子鹭的脖子上。
“传说幽灵卫忠心耿耿，被幽灵卫保护可万代无忧。可是十年前的家中惨案，有谁来救我们？”崔子鹭眼眶瞬间通红，咽喉哽咽。
几乎上只要做梦，他就会梦见当年的惨案。兄长倒在血泊中，娘亲上吊自尽，嫂嫂被人侮辱，就连三岁的侄子小豆豆，头也被人割下来当球踢。年仅十岁的崔子鹭被忠心的仆人锁在木箱里才逃过此劫，却亲眼目睹血腥一切。
后来崔何回来了，他抱出已经哭到呕吐的崔子鹭，然后默不作声收拾好家里所有的“人”，最后穿着一身带血的盔甲入宫觐见。他跪在大殿中，面容平静如死水。也没敢看龙椅上，珠帘后的人。只是轻声说着北狄蠢蠢欲动，大漠需人镇守。于是他以丧失一半兵权为代价，带着崔子鹭来到大漠，保全了性命。
“儿子，爹没用，护不了崔家也护不了你，接下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但你要记住，崔家世代守护大端王朝，这大漠的每一寸土，都埋藏着一位崔家人。”
“爹，您这不是忠，是愚。”崔子鹭苦笑摇头。
“终有一天你就会明白，爹忠于的是国家，不是任何人。”崔何顶天立地，却如孤狼望月，萧瑟悲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凉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