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天上羽

55、再生 莱拉说好见

　　莱拉说好见面的那天，陆北希提前来到了莱拉指定的“爵士”咖啡馆。这家咖啡馆在港城很有名，三层楼高的城堡式建筑，里面是中古世纪的复古风格，巨大的陈列墙上摆挂着许多精选的油画，沉淀烛泪的装饰让人有种进入吸血鬼城堡的错觉，空气里的香氛带着幽魅的味道，让人浮想联翩。
　　陆北希走进咖啡馆，选了三楼一个靠窗的位置，因为过了午夜，所以白天热闹喧嚣的咖啡馆也变得冷清起来，店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毕竟在旋转过快的地球上，人们满目都是眼前苟且，为了生计忙忙碌碌，鲜少有人会在午夜来咖啡馆喝杯咖啡聊聊人生。
　　只是这个世界充满了悖论，就像这间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就像这个深夜注定不眠的陆北希和莱拉。
　　陆北希点了杯咖啡，他不太喜欢这里的香氛，总觉得有种刻意渲染神秘的做作，反倒是面前杯子里飘出的咖啡香，多了些自然。
　　陆北希的手机铃声响起，这么晚了会给他打电话的人不多，他跟林诺说了晚上要加班，所以林诺一般不会这么晚还给他打电话，剩下也只有唐铭了。
　　陆北希拿出手机一看，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来电人正是唐铭。
　　“阿铭，怎么了？”
　　“陆哥，志豪刚才通知我，杨厦车里的指纹检测有结果了。”
　　陆北希的心里“咯噔”一声，他之所以会要戴志豪检测杨厦车里的指纹，是因为他有个预判，只是这个预判需要佐证。
　　“结果是什么？”
　　“其他人我就不说了，他们的指纹出现都很正常，但是有一组指纹真的是惊天动地。”
　　陆北希的预判似乎得到了印证，他说：“梁岚的指纹。”
　　电话那头的唐铭惊问到：“陆哥，你怎么知道的？志豪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我猜的。”
　　“喔，你说这个梁岚都没了这么多年了，怎么会在杨厦的车里找到他的指纹？而且我查了，杨厦买这部车的时间是在梁岚死后两年。”
　　陆北希看向窗外，看见从对街走过马路进入咖啡馆的莱拉，于是说到：“我还有点事，明天到办公室再说。”
　　林诺说：“好嘞，陆哥。”
　　陆北希挂了电话，等着莱拉过来，一系列的证据显示莱拉就是梁岚，但是为什么在莱拉生死一线时，他仍旧否认自己是梁岚呢？
　　莱拉走到了陆北希面前，这时晚班的店员盯着强压不下的睡意走了过来。
　　“先生，请问要喝点什么？”
　　莱拉说：“美式，热的。”
　　“好的，先生。”
　　店员离开后不一会就端着一杯热的美式过来，然后就把窗边的空间腾给了陆北希和莱拉。
　　莱拉看了眼窗外，看到了刚才自己走过来的路，也看见了那条贯穿港城的月亮河。
　　莱拉点燃一根烟，烟和咖啡，在这样的夜里成了一种令人伤感的搭配，却让陆北希愈发觉得矛盾，他记得梁岚是从不抽烟的。
　　陆北希问：“你约我出来是要跟我说什么？”
　　莱拉熟练地掸了掸烟灰，抬眼看了下陆北希，露出一抹轻蔑的笑容，在陆北希的映像里梁岚的笑容是温暖和煦的，绝对不是这样冰冷无情的。
　　莱拉问：“陆警官听说过兴乐盟吗？”
　　陆北希颔首回答：“当然听说过，邦国汉市曾经最大的社团，只是汉市经过一场洗牌后，兴乐盟就被吞并了。”
　　“很多年前，”深深地吸了口烟的莱拉用沙哑的嗓音讲述着隐埋在记忆深处的故事，“兴乐盟的最后一任负责人是李锦和，也是曾经汉市地下的王。他有个独生子叫李赫，那是个单纯的少年，他甚至不知道他的父亲到底是做什么的，一直以为他的父亲不过是个商人。李赫没有心机，心怀善意，快乐地享受着快乐的校园时光。”
　　陆北希虽然不知道莱拉为什么会跟他讲述汉市兴乐盟的事，但还是耐心地听了下去。
　　大学校园里李赫还停留在与同学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的年纪，他有着少年的恣意与张狂，可惜那样宁谧的时光随着父亲李锦和的死一去不返了。
　　那是汉市兵荒马乱的一年，联盟发生了叛变，所有社团在这场混乱中重新洗牌，而李锦和正是死在了这场叛变中。年少的李赫亲眼看到自己的父亲在眼前被杀死，鲜血溅满了他的篮球服。
　　为了能够让自己的儿子能够活下去，李赫的父亲在临死前对他说：“如果想在这个世界继续生存下去，你必须炼成一颗坚硬冷酷的心，只有双手沾满血腥才是唯一的活路。”
　　这句话就像一个魔咒根深蒂固地长在了李赫的心里，他不理解为什么一直让自己活在阳光下的父亲在死前要自己投入黑暗，他也曾一度自我逃避，以为只要闭上眼睛就不会看见伤害。
　　当李赫从一次又一次的追杀中侥幸活下来后，他终于无法忍受这样丧家犬一样的生活，也终于明白了父亲临死前的苦心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远离就可以躲避的，有些生活也不是你逃避就会和你划清界限的。
　　最后一次的追杀，李赫被抓进了一个废弃的仓库，一群如狼似虎的男人终于让他体内疯狂的血液爆发了。他拿起了那把锋利的刀，将那把刀插进了最后一个男人的心窝，并且顺着心窝重重地狠狠地划了下来。血就像喷泉般溅在了脸上和身上，这是自父亲死后，他第二次被鲜血的渐染，血的腥味让她恐惧，那份恐惧并不因为血的本身，而是来源于血激活了内心深处被隐埋的杀戮以及对血腥的疯狂追逐。
　　这一次，李赫埋葬了内心里所有愤恨的情感，只是冷冷地看着一地尸体，接受了这个世界的生存方式，只是他的生命已经被那群人折磨到消耗殆尽了。
　　就在生命的尽头，实验室的人出现在了李赫的面前，他们带走了奄奄一息的李赫，将他送上了试验台。李赫记得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与他一样躺在试验台上的梁岚，而等到他再次睁开双眼，世界上没有了李赫，也没有了梁岚，实验室给了他一个新的名字，他们叫他莱拉。
　　在那场疯狂的实验中，李赫的大脑被移植到了梁岚的身上，而全世界都无法解决的神经系统修复问题，实验室用一种秘密病毒体实现了莱拉的再生。
　　成为莱拉的李赫没有情爱只有恨，父亲惨死的恨、命运不公的恨、永堕沉沦的恨，他恨透了这个世界，恨不得一把火将它毁灭，那是来自地狱的无名业火，在血腥的洗礼后，熊熊燃起的无名业火。
　　听莱拉说完有关李赫的往事，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盛满了烟蒂，咖啡杯里剩下了半杯凉了的美式咖啡，莱拉的眼神确实不属于梁岚，但眼前的他又与梁岚长得一模一样，因为他的身体属于梁岚。
　　陆北希难以置信地问莱拉：“你说的……都是真的？”
　　莱拉回应到：“陆警官，港城都已经出现丧尸了，难道你觉得我还在骗你吗？”说着，莱拉的眼中出现了亡命徒的疯狂，“那种黑色的世界里，谁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明天。”
　　说着，莱拉拿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点燃，烟气往里，泪水往外，神情与语气一样苦涩地说：“有的时候没有得到真的会比较好。我的大脑属于李赫，我的身体属于梁岚，陆警官，你觉得我到底是李赫还是梁岚呢？”
　　陆北希看着莱拉痛苦的表情，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去消化曾经只存在于末世电影中的情节。
　　看着陆北希的表情，莱拉苦笑着说到：“你看，连你也说不出来我是谁了对不对？”
　　陆北希深吸口气，对莱拉说到：“你是莱拉。”
　　莱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问陆北希：“你说什么？”
　　陆北希说：“你自己说的，你既不是李赫，也不是梁岚，你是莱拉。”
　　莱拉惊愕过后放声大笑起来，他自言自语道：“出自实验室的我们真的都是怪物。”
　　陆北希问到：“实验室什么？你们又是谁？”
　　面对陆北希的疑问，莱拉的笑声渐止，脸上的笑意变得柔和起来，依稀有了梁岚的影子。
　　“实验室自诩为神明，可他们其实就是魔鬼。我以为他们带给我的是重生，可他们只想让我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杀人狂。实验室的病毒虽然修复了我的神经，但却对身体产生了极大的副作用，这个身体现在已经越来越像原本的样子了。”
　　陆北希不解问到：“什么意思？”
　　“尸体，”莱拉盯着陆北希郑重其事地说，“陆警官，你面前坐着的其实是一具尸体。”
　　陆北希觉得自己算是见多识广了，但是面对莱拉告诉他的真相，一时竟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莱拉说：“可是这具尸体竟然还有心跳，他能够感知到身体即将消亡，所以才会有想要见见那个人的心情吧。”
　　陆北希试探性地问：“你说的是杨厦？”
　　莱拉点头说到：“是，这颗心告诉我梁岚真的很爱杨厦。”说着，莱拉深吸了口气，“陆警官，我真的好羡慕你，我想过代替梁岚留在杨厦身边，可是如果我留在杨厦身边，只会让他也成为实验室的目标，进入实验室的黑名单真的比死还难受。”
　　陆北希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
　　莱拉摇了摇头，苦涩又绝望的笑着说到：“没有人可以帮我，陆警官，我会离开港城，不要告诉杨厦我去了哪里，就当他又做了一个梦吧。”
　　陆北希终于问道：“何俊的U盘是你给他的对吗？”
　　莱拉想了想说：“我不知道何俊，我只是在整理梁岚的物品时，按照他的遗愿将一个U盘放在了他的墓碑下，是谁取走了我并不知道。”
　　陆北希得到了答案，何俊交给他的U盘就是梁岚的。莱拉看了眼窗外的夜色，站起身离开了咖啡馆。走出咖啡馆的莱拉仰望夜空，手机里已经堆满了杨厦的信息和未接来电，他微微一笑，走进了浓浓的夜色中。
　　陆北希看着了看眼前的咖啡杯和那半截未抽完的烟，又转头看向了窗外，这时窗外起风了，行人稀少，夜里难得的宁静，陆北希回想着莱拉对他说的话。
　　实验室？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