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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郁府 十一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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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璋伯终于得空,在忙碌了半个月之后去兑现郁珩初还时的承诺:与璋妘同临郁府。
临行前,他瞧着正对镜梳妆的她,理着自己衣袍上的褶皱说:“是不是要把姜姒也叫上?郁珩的话,想来不只是要对你一个人说的。”
她略加思索,还是说:“算了吧,你也知道她一贯胆小,硬拉着她去了怕也只是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他若真有什么话,我代为转达便是。”
“你把她保护得也未免太好了些。”他笑道。
“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她拿起一对耳环试了试。
“孤忘了告诉你。”他一拍脑门,“早些时候郁珩差人来问,你叔父一家暂住郁府,你今晚是否要与他们见面。毕竟也已经半月有余了。”
她换耳坠的手一顿,声音不带起伏地说:“好啊。”
闻此,他摆摆手招来斥奴,吩咐道:“你去回了郁珩,说孤乏了,今晚不想见到生人。”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粉扑,等斥奴领了命出去才看着镜中那同样注视着她的男人,迟疑了一会儿,檀唇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多谢。”
“孤原以为这是亲人重聚。看来倒又是孤一厢情愿了。”
“这并非你的过失。”
“算了罢,你几时安慰过孤,便不要费心了。”他笑笑说。
她一时沉默,看着镜中那个唇角带着苦笑的男人,心中忽然有一股什么在莫名涌动。原来他在她面前,向来都是如此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旁人皆道璋伯行事冷酷狠辣,她却是压根都没有仔细留意过这个总在自己面前小心笑着的人。
有些事,终究不是一句“他欠她的”就能解释得清的。
她只是沉默,稍后,也就这样沉默地到了郁家。
郁府门前,一如往日的辉煌,郁家人待她,亦是一如往日的亲厚。她才下车,脚还未落地,郁老夫人和季妫荇就已经先行迎上来了,府门之外,外人之前,礼数还是要做足的,可那份热切是连那冷冰冰的礼法也无法遮掩的。唯有郁珩仍旧一脸肃穆。
“老夫人不必行此大礼。”璋伯上前,搀起郁老夫人来,便望向那大敞的府门,“天冷,先入府罢。”
他与她作为贵宾自然要走在前头,他看着身侧沉默寡言的她,一时也心思深重。可还等不及开口,跨过那道大门,季妫荇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摇来晃去,仔细端量,嘟着嘴说:“夫人的气色比当初好了许多。可人还是这般纤瘦。染哥哥看来是并没照顾好你。”
“他待我很好。”她半日来终于第一次开口,声音低低的柔柔的。
“还不够好!”荇儿白了他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荇儿。”郁珩沉沉道,“莫要胡闹。”
季妫荇听着哥哥扫兴的话,自然只做耳旁风,还不忘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倒是璋妘听见郁珩的声音,才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郁将军今日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郁珩看着她投过来的眼神,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是欲言又止,抬手指着园子那头,说:“请夫人容臣到厅里再谈罢。”
她看着那战场上征伐四方的将军对她低头为难的模样,便没有再说什么,点头应允。于是依旧和荇儿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话着家常。
季妫荇是个太明媚的女子,以至她身边的人不管内心掩藏着多么晦暗的角落,在她的眼前,也都是春光一片。璋妘的嘴角,于是带了一点浅浅的笑。如此一路到了堂上,众人分别按主次落座,唯有郁珩仍旧在正中站得笔直。
一如上次造访时的那样,侍从们奉完差点便逐一退去,最后连厅门也一并合紧。到了此时,郁珩才终于不似一座雕像般屹立不动。他向着璋妘的方向,用力地跪去。
常年跨马行军的腿撞在地上,有山崩的声响;提枪拼杀的双手抱在一起,有雷鸣的震动;战场嘶喊的喉咙发出声音,自也似带着虎啸龙吟:“卑臣率军南去,使夫人故国战火连天,令夫人家人、君主皆饮恨而终。至今,仍难还姜地一似昔太平丰穰之年。卑臣有罪,请夫人重罚!”
她不知是听不懂他带着些微北国腔调的嗓音,还是被他的气势所骇,一时只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他那深深低垂几乎要埋进自己胸膛的头颅。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可嘴唇仍旧是一片茫然。她微微转过头,看着璋伯,希望他能给自己解释一下这一切的原委。可他却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随心而行。
她只得清了清嗓子,说:“这本非你的过错,又何须你来担责。若说起来,为国家开疆拓土,你是英雄才对,不该向我来请罚。我也没有什么要责罚你的。”
她那话并非只是虚情假意的敞亮话。原本,他们也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一把刀杀了人,血虽染在那刀上,可罪过终究是要归咎于那持刀之人的。
可郁珩显然不这样以为,仍旧抱拳拱手跪在地上,深低着头,又重复道:“还请夫人责罚。”
“我并无……”她正要再解释一通,却看到璋伯暗暗递来的眼神,便合了唇,又重新道,“若说无怨无恨那是假的,既然将军今日说了这话,我便也借此请求将军,倘今后姜地有难请将军万务周全。”
郁珩生性耿直,深觉这不过他分内之事,担不起她一句请求。可正要推拒之时,璋伯却在旁侧轻笑了一声,道:“你便领了命罢,若再苛求什么,便是在刻意为难她了,那才是真正的有罪。姜地若有什么不妥,她不日便能亲眼见到。你若还有什么歉疚,来日方长,一一报还便是。”
郁珩这才一捧手,铿锵有力地说:“臣领命!”
季妫荇见此形状,这才转而一笑,扑过来扯住她的袖子道:“夫人要回南方去吗?什么时候?带上荇儿可好?”
“荇儿,不得无礼。”郁珩低斥道。
然那丫头却是丝毫不以为意,反倒冲着自己的哥哥摆了个鬼脸。
璋妘此时亦是一愣,不知该如何应答季妫荇,更不知璋伯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只得愣愣抬眼看着他。
璋伯却是对着季妫荇一句笑骂:“钟睦今日不在,便无人能压得住你了。”
她撇了撇嘴:“还不是染哥哥给他塞了那么多公务,叫他连过来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
“如此说来,倒是孤的不是了?”他挑眉看着那没规矩的丫头。
荇儿却没再理会,仍旧拉着璋妘的袖子,皱着眉问:“夫人可要带上荇儿?”
她侧首看了璋伯一眼,见他微微摇头,又望向郁老夫人,恭声问:“不知老夫人意下如何?”
郁老夫人连连摆手:“这未免太过叨扰了。夫人难得回一次家乡,荇儿你就不要任性了。”
荇儿瘪了瘪嘴,可既然是奶奶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纠缠,只是仍不甘不愿地嘱咐了一句:“若以后夫人还要出门,可一定要叫上荇儿。”
她微微一笑,应道:“好。”
众人又家长里短闲谈一刻,便重开厅门,开始晚膳。因是家宴,席上只是三两淡酒,璋伯难得的没有为她拦酒,她今日也算是颇有饮酒的兴致,酒过三巡,双颊一片酡红,只是神思尚清醒,仍旧听着荇儿含混的笑话憨憨地笑着。
璋伯这头正与郁老夫人并郁珩聊些家国之事,待到转回头来时才乍见她的模样,灯火阑珊,酡颜微醺,她那一双眼睛带着微笑的弧度,连唇角都有一点点柔软的凹陷,载满温柔。
那副表情于她,实在太过稀罕,太过舒美,也与她精致的五官样貌太过相配,仿佛她季妘陵瓛天生就该是这样浅浅微笑着超脱世外的模样。
他的眸光不由得深了几许。
她小时候,确就是这般模样,总是温煦柔软地笑着,又带着家族赋予她的一点疏离的清高。
扼杀了她这份笑容的,是他。
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他太过深重的目光,微微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带着疑惑,唇角的笑意却还没有散去:“怎么了?”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揉了一下,略显慌张地搪塞道:“没什么。”
一瞬,他似乎才反应过来,思量那份慌张实在不符他的做派,便又故作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只是孤有些醉了。”
醉了吗?他向来酒量很好,今日不过几盏淡酒,他又怎会醉倒?可偏偏,这话一出口,他的胸膛便适时地升腾一阵燥热,仿若真的喝醉了一样。
“是吗?”她歪着头,微微一笑,“正好我也有些醉了。你陪我去走走罢。”
她的回应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别说邀请他一起出去散步,单是擅自离席,就不像是她会做的事。秦家是最恪守礼法的。
是真的醉了吗?他有些困惑,却终究不能回绝她,只是率先向郁老夫人一颌首,又转眸示意斥奴不必跟随,便同她一起出了门。
夜风很凉,他不忘在她身上添了件衣裳。她却微微仰着头,任那寒风吹拂。滚烫的脸上吹过冰凉的风,很舒畅。
他和她并肩在园子里走着,她不开口,他便也按兵不动。
郁家的府宅和宫里不一样,这里万事俭省,只有必要的零星几个守卫和下人,到了晚间,园子里便只有路旁几盏灯火,再不见旁人了。
半晌,那一点点酒劲也已散尽,那清凉凉晚风也开始显得有些刺骨。她终于在湖心的亭子住下脚步,转回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定定的。亭檐的阴影投下,她的脸庞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璋伯……”她悠悠开口,声音就像那晚风一样清冷。
“嗯?”看不清她的脸,他的心莫名的有些慌。
她仰起头,即便夜那样深沉,他也能感受到她毫不回避的直视着他的目光。
“你爱我吗?”她的声音,仍旧如方才那般,不见一丝起伏。
他的眸子却骤然紧缩了缩。
没有“我知道”“我以为”“你不能”之类的陈词滥调,她就这样赤裸裸直截了当地问出口了。
耳畔,晚风的声音格外刺耳。
片刻,他垂下眸,透过那黑暗用力地看着她的眼睛,两片薄唇间只吐出一个字:“爱。”
没有“对不起”“其实我”“你不必”之类的废话连篇,他就这样直白又斩钉截铁地回答了她。
她是不是该感谢他的坦诚?一颗被这个问题纠缠得七上八下的心,就因为这一个字,安定了下来。可安定,不过是更大波澜的序曲。
她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不哭不笑,连下颏的角度都没有丝毫变化,眼睛也仍旧直直地看着他,看得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向来知道以他们的关系这份感情无疑是最大的讽刺和凌迟,所以,他一直沉默着。可是而今她既问了,他便不能骗她。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打他,会指着他鼻子骂,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权利说爱她。可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就像一团空气,让他抓握不到。
他于是探出手去,想知道身前那细弱的身影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象。
她却身子一偏,堪堪地错过了他的手。
他眼见着她弓着腰跑到亭子边,冲着那水池吐了个痛快。
他赶忙大步跟过去,温厚的大手轻拍在她脊背。
他的爱就这么让她恶心吗?就这样要吐到连胆汁都呕尽。
“还好吗?孤去给你拿杯水。”他皱着眉,附近只他们两个,他只得为她充当跑腿。
明明想要回应一声,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只得又将头深深埋下去,待到那酸楚吐尽,她微微偏过头,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扶着那栏杆跌坐在地上,颤抖着手拿出汗巾胡乱揉去嘴角的脏污。
他爱她,他爱她,她早察觉的。只是不愿去真的相信,才一定要在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国破家亡,她却嫁给了那个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的男人,这是多大个笑话。没想到,老天的玩笑却还没开够,还要让那个男人爱上她。好像她这辈子还不够可笑似的。
“媂儿,你怎么坐在地上?!”身后有谁叫她的乳名,那却不是璋伯的声音。
她周身一悚,猛地转过头去——秦陵玦,她的堂兄,她叔父的独子。
来人躬下身,那般亲热地来拉她起来,可她却下意识地努力向后瑟缩了一下,避开他递来的手,自己爬了起来。
千躲万躲,没想到,还是见到了。
“堂兄。”她背着手,不叫自己的胳膊被他触碰,“好久不见。近来还好吗?”
“托你的福,璋伯待我们很好。”
呵,说话还是那么带刺。她心底暗暗苦笑一声。
“叔父呢?”
“父亲年纪大了有些水土不服,天一晚就睡下了。我闲来无聊就出来走走。”
“嫂子他们……”
“你觉得我会叫我的妻儿跟着军队到这么个地方来吗?”他拦住了她的话,“难不成要看他们像你一样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还是这么尖刻,连表面上的亲厚都不愿维系。往日,她还可以以秦家正统一脉的女儿的姿态来骄傲地回应他,可眼下,她似乎什么资本都没有了。
“你呢,过得好吗?”秦陵玦看着她的头顶问,又冷笑道,“也是,爬上了璋伯的床榻一昔之间便成了国君夫人,还有什么不好的呢?你本事不小啊,他那么疼你。”“本事”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一股浓浓的讽刺意味,刀子一样刺耳。
她咬着牙,红了眼眶。她不是任人宰割的人,可是在“亲人”面前,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当年,你不是还和那个卑贱的小卒子打得火热吗?搞得那么坚贞不屈,敢情是在等着钓这条大鱼啊。
“呵。”秦陵玦又笑了一声,“不愧是秦伯虈的女儿。”
说她什么都好,原本也是她活该受着,可为何非要牵扯她珍视的人,为何要牵扯她那般忠烈殉国的父亲!她终于忍不住抬头,正要回一句嘴,一道身影却骤地从她身侧略过,紧跟着便是重重一拳砸在秦陵玦脸上,竟叫他立时跌坐在地,捂着汩汩涌血的嘴痛呼出声。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骤变的形势,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那人却已然回身,拉了一个端着水的小童过来,对她低低嘱咐了句:“去漱口。”
她有些茫然,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觉得嘴里很苦,很涩,她早就想漱干净的,便接过他递来的耳杯,简单漱了漱口。
“好些了吗?”他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关切地问。
她没有说话,就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秦陵玦瘫在地上,虽夜色朦胧看不清脸,但看着那男人与她亲密模样,也一眼就能看出他的身份,呆呆道:“璋,璋伯?”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她的脸颊半分,只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滚。”似是食人猛兽的低吼一般,秦陵玦周身一颤,忙爬起来慌不择路地逃开。
她仍伏在栏杆上,忽觉有人轻轻拉扯自己的衣袖,余光瞥见一只高高举起了一方丝帕的小手,哑着嗓子道了声谢,正拭了唇角残余的水痕,忽听那迷离夜色中一声颤颤的:“瓛姐姐?”
她的心,登时缩成一团,似有千万根丝线一齐拉紧,死死缠绕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她匆忙循声看去,却只见那端水的小童,颤抖着站在她面前,已经泪流满面,偏倔强地咬着下唇,不叫自己哭出声来。
“陵琏,陵琏,你可是陵琏?”她顾不得许多,慌忙蹲下身,想要捧起那小童的脸仔细去看。那孩子却已然径直扑进她怀里,也不管端着水抛了满地,沾湿了她的衣裙,只用哭走了音的声音一遍遍说着:“是我,瓛姐姐,我是琏儿,我是琏儿……”
璋伯在一旁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一是确理不清目下状况,二来也并不想打扰她,只是时间久了,恐她过忧伤身,便出言低声道:“这是……?”
她这才回过神来,仍将那小童护在怀中,转头向他说:“这,是安陵君的孩子,我的堂弟,秦陵琏。”言罢,她又看向那男童,问,“陵琏,你如何会到此地来?”
那男孩从她怀中退了出来,抹了把眼泪,虽仍带着哭腔,说话却依旧有条有理:“瓛姐姐,是爹爹说,他食姜粟已久,国破唯有以命相偿方可抵消未能护国之罪孽。可我与珂儿年纪尚小,仍有以后可以报偿,于是命我好好照顾妹妹,托家仆护送我们往汭南老家去。而后便与母亲……
“我与珂儿半路上偶遇二伯一家,顾念同为秦氏子弟,二伯收留了我们。只是毕竟我们已于二伯家世代疏远,时局又艰难,不可不劳而获,故我也做些小厮的活计。方才正是玦哥哥命我去取水,凑巧回房途中遇见了瓛姐姐……“他说这话时又忍不住哽咽了一下,使得她又一阵揪心。叔父一家为人她是知道的,陵琏这一路必定受了许多苦楚折磨。他贵为安陵君长子,自幼居于优渥之中,哪里吃过这样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苦。偏这孩子只咬牙忍着,一句不肯多说。
“那珂儿呢?”她又问。
“珂儿年纪小,还做不得事,现下由乳母带着,幸而身体还好。”
她仰头,看向璋伯。后者当即会意,看着那孩子说:“今日,孤便命人将你与珂儿一同接回宫中,你无需再做这些小厮的事了。”
“多谢你了。”她微微向他颌首。
他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眼中的戒备和警惕,叹了口气:“原是孤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