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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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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不是為憂鬱而升起,人們不是為孤獨而還生,風雪不是為仇恨而衍存。城前的吊橋不是為陷失而降下,火焰的光芒不是因為無奈而殤燼,生命淒涼的記憶不是為仇恨而消亡。
——生靈總是向愛存亡!
天狼 亡煌
(一)
我自幼生活在苍月岛,在我的记忆中苍月岛是一个真正温馨的的家园。苍月光芒之下,有绚丽的色彩,闪出缤纷的美丽,在鸟语花香的的季节,百花齐放在我们温暖的家乡故地。梦幻的开端,应该是一个美妙的童话,
然而不是。
我是沧神紫虚,因为我的父亲是苍月岛最好的灵魂术士,所以我在无选择地从很小的时候就潜心研习灵魂术。
记得我可以不再需要泛着老旧黄色的护身符而运用召唤术的时候,父亲曾认真地说,灵魂的力量是由精神的力量衍生的,所以世间最杰出的灵魂师也会是最高尚的人。
灵魂术绝不是用来展示自己或争强斗狠,满足虚荣。而应该用来抗拒世界所有的卑劣。紫虚,你应该因自己是一个神圣系灵魂师而骄傲的。
我问他,可是我要怎样抗拒卑劣呢?
你现在还小,还不能认清这个世界,当你认清卑劣的时候,自己会教你怎么做,因为你将成为真正高尚的人。
——我的父亲,沧神落瀑,很多言语都让我刻骨铭心,我坚信,他就是一个高尚的灵魂师。
儿时,早晨,阳光总是像笑脸一样明媚。村落的西边有一片海滩,附近的海域有一个很大的珊瑚礁,我经常到珊瑚礁的附近去垂钓。无意间听到一个叫灵昭的人说的一句话:钓鱼其实只是一种捕鱼的手段中是最拙的一种。
日落黄昏,父亲常常带着我到海滩的暮风中,让我感觉天赐的凄凉。远远天水相接的地方,残日漫漫坠落,坠入虚无的地方。父亲的脸像风刻般苍老,却依然慈祥和蔼,我知道,每每那个时候他就在默默为苍月祈福。
我问,海的另一头是什么地方。
他说,海的尽头是是古老的玛珐大陆,藏着我们的根源。苍月的人都是从那里迁移而来。
从那之后,我便常常幻想玛珐大陆的情景:城池、大漠,山脉、河川还有庄园、森林,还有国王的宫殿,恶魔的祭坛……那里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世界?有没有绚丽绽放的百花织锦,柔波的明月,有没有无暇可爱的笑脸,犹如春季歌天乐地的画面,或是战火纷飞的古城,刀光剑影,禳星的咒语,将军战骑,堡垒和箭雨。
最初的传奇都应该是在梦幻中萌生。
苍月的故事温馨却平静,很多次想要到海的另一头,在古老的大陆目睹最真切的传奇。就像远走的沧神飞沙,传闻他在一个盟重的国度,成为了一个将军级别的英雄。我忽然就想直接跳过这样的生活,直接长大,于是可以到玛珐周游。
后来才知道这种想法很幼稚,因为人总是要经历才可以真正成长。
儿时的伙伴中,我时最不入格的一个。多数的时间我都呆在家里,练习无尽的灵魂法术。在我记忆里,很小的时候就开始随着父亲钻研精神力战法,钻研召唤术,还有符法,神圣战甲,幽灵盾,困魔咒,疗伤治愈,神圣祈祷,心灵启示……怎么会有尽头?其实我不想那样辛苦,我想有一个欢快的童年,可以无忧无虑,尽情玩耍。
空闲的时间,我总时偷偷溜出去,在那一片东边的海滩上,看着洁白浪花断续地涌上岸,那里细砂柔软,绿贝细沙,阳光清风,我不倦地爱恋,因为,这才是童话不可欠缺的美丽情节。
因为,一定会有美丽生还。
我在一旁无声地观看,同龄地伙伴们用软沙小心翼翼地筑起迷幻的堡垒,存放在每个人都有的梦境,传说的欢笑流传至今。
我呆呆在一旁,偶尔迎着海面的风,偶尔看着他们微微地流露欣喜般的笑。他们当中比我小两岁的沧神灵昭,是笑得最灿烂的一个。
那一天,他走过来,问我要不要一起玩游戏,他叫我,小姐姐。
我看着他不说话,自己的脸却渐渐沉下来。直到一个叫雏菊的女孩子拉着他的手走了,她说,别管她。
后来的很多次我都回避着灵昭,他给我的感觉不像一个小孩子。而好像有一双能看穿我所有心事的眼睛,似乎太诡异了。
我要回避他,因为妈妈曾告诉我,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可以让这个人知道。而他,看着我的时候就好像在逼问,你是不是喜欢我,是不是?
可我当时只有十三岁,我真的就知道什么叫喜欢 ?后来和灵昭说起的时候才知道我是怎么的幼稚无知,他说那叫天真。
而当我们长大一些的时候,我和灵昭就成为了很要好的朋友,仅仅是朋友。他是一种很容易让人亲近的人,我喜欢他。可是我也知道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沧神雏菊和灵昭父辈们因为有很深的感情,所以牵连到下一代,他和她刚刚出生就缔结了婚约。
他们在很小的时候难道就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慕么???
后来才真正发现,雏菊其实是一个容颜倾城的女子,她的哥哥就是沧神飞沙,为了向往而离开苍月故乡的苍龙。而雏菊也许和飞沙一样,有着很杰出的魔法,她甚至可能是苍月岛最强的魔法师,那也许就是天赋的才能。
每次看到她和灵昭在一起的时候,她的笑容总是那种让人嫉妒的幸福,让我联想到花香的时节,色彩缤纷绽现的时候,蜂蝶飞舞的场景,在明媚妖冶的阳光中闪耀的种种美丽……
我十五岁的那一年,已经有能力召唤神兽,那就证明我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灵魂术士。可体会父亲微笑之下的深刻含义,我的精神力,仿佛也是天赋的才能,我应该无比满足……
是我在苍月岛,见证那一些最明媚最安静最无忧最平常的岁月,就像一首很古老的儿谣:她穿着妈妈织的小裙衣,她摆着奶奶织的小辫子,她听着爷爷讲的小故事,远远看着夜莺啊,啼唱。在闪眼的星光下,在暖暖云团里进入梦乡……
有时候我就想,我会不会就是甜美儿谣中的月光?
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坚定地告诉我:不是!紫虚,你将传承古老灵魂咒语,你是火焰燃烧之使,高尚的灵魂术士。
苍月如虚如幻,静默地洒向彻夜无眠的地方,感伤的故事便在这里有了一个开端。
夜雨,雨的场面最是平静,而我自小就以为那是一场温馨的梦境,世界灰蒙蒙。天籁的把我们带回岛远古的珐码大陆。那一片战火纷飞的地面,雨水最后便汇成河川,泄向碧蓝色海域。
灵昭的父亲是苍月岛最有名的铸剑师,他曾经就为自己打造了一柄很好看的凝霜,但剑好看是没有用的,重要的是锋利的剑刃,他说。
还记得苍月岛的北方有一片广阔的森林。森林的深处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又传闻森林的深处隐居着一个叫天虹的仙人。
直到一次,灵昭就带我进去森林,我才问起传闻的仙人是不是真的。
他笑着说我太迷信,森林中的确是有一个叫天虹的人隐居没错,只是天虹不是仙人,只能算是魔法师。才来到这里两年就有了这种不着边际的传闻。要是过上十几二十年还不知道会演成什么样。
他为什么来这里隐居?
我不知道,但他那里有很多卷藏书,我就是带你来见识的。
那你怎么不带你的未婚妻来见识呢?
灵昭听我提到她的时候好像不高兴,他说,我们的事千万不要告诉她讲,
天虹法师的居所是一座木砌的小屋,小屋的背后竟然有一座小石山,山隙间长出挺拔的岩松。天虹法师和灵昭就像老朋友一样微笑着相互招手。
我们每次走进那片绿荫森林时候,来到幽静的小屋,法师的脸上总挂着苍老的微笑,然后沏上淡淡苦涩的茶。可惜他不太说话,更不愿提起苍月岛外面的世界。木屋里有一个很大的木架,木架上便盛放着各种不说话的古籍。老法师很少翻开来看,好像就是为了我们所准备。
天虹有一支金属的长笛,我曾经听他吹响。笛声仿佛要穿透我们弱懦灵魂。婉转的曲调,哀怨而惆怅,仿佛一场冗长而悲伤的幻梦。
那一段轻快的时间,我和灵昭经常踏进无风的森林。当我们的关系密切的时候。就感觉一股力量在暗中向我逼追。
有一次,我和雏菊远远地相遇,我刚想过去打招呼,便很快看到发自她双眼的光芒,像坚冰的苦寒。她一直看着我,用一种锋利的眼神,让我透不过气。最后是我悄悄地躲开。
如果眼神可以伤人,我便在雏菊的目光中死了无数次。
然后有很多很多细节都是我强迫着自己遗忘。只记得还有一次,我独自走在海滩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一个声音问我。
紫虚,你是不是对灵昭有了难舍的感情?
我回头,于是看见雏菊站在远远的地方,风就从她的一侧经过,她的表情像微风一样平静,仿佛带着亲切美丽的笑。我顿时觉得自己很渺小,我说了一句自己都听不见的不知道,然后转身就逃。
雏菊是世上唯一让我觉得自卑的人。虽然我隐约感觉我和灵昭应该在一起。但是有她的存在,我只能像一个死人一样深埋着沉默。
或许命运注定我不能与她相比较。
(二)
丧灵说,我们不是为孤独而生,旭日说,我不是为忧郁而升,冬季说,风雪不是为仇恨而存。
城墙说,吊桥不是因为愤怒而降,火焰说,光芒不是为无奈而神伤,记忆说,生命不是因为悲痛而消亡。
生灵总是向着爱的方向取舍存亡。
记得灵昭从前替我打造过一柄银蛇剑,我由衷喜欢银蛇的形状,就像我们灵魂的无限延展,以笔直地穿过连着苍月岛和玛珐的长长海岸。我低头许愿,心灵启示往天际贯穿,风无语盘桓,水天朦胧如泪眼。
我有着强大的精神力,别人一生都不能幻想的召唤召唤术我在十几岁就能轻易使用。我的才能或许是天赋,可是,我看到灵昭送我的银蛇,我总要底着头,努力抑止自己高傲的想法,为什么?
我用稻草编织了一顶帽子,戴在灵昭的头上。
这就是我最简单的法术。
秋季降临,我与灵昭似乎永远不能世上最亲切的人。
麦熟,凉风穿透的时候,我们从森林中出来,然后各自地告别,各自通向回家的路,我就那么一直一直远望着他,直到渐渐走远。
当我转过一条绿荫道路的时候,就看见了雏菊。她好像在那里久久地等我,她凌风傲霜,嘴角微露绝色的笑容,惊世骇俗的笑容。
带着书卷的寒香,她对我说,紫虚,这些天你一直在和灵昭在一起,是不是?
是不是?
地面变成红毯容我安静地躺。我努力抬起头,低声地说,是。
这一个字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不知道突然从哪里来地勇气,敞开声音,说,雏菊,我喜欢灵昭,也许比你还喜欢得深。
你懂么,命运就是把你们纠结在了一起。可是我无法抗拒我内心感受,也不容任何人来扼杀。我能说得只有这么多了。
雏菊得脸上有了怒色,她几近呐喊地说,可是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我看到她张看双臂,令人窒息地精神力贯穿了树隙,地面的青草竟然在瞬间萎死,大树的韧皮缓缓裂开。她……她怎么会如此强大的精神力?我竟然在她的黑暗灵魂的控制中无力反抗。
她冷笑,她说,紫虚,你的本领原来也不过如此,你父亲的天师符法呢,我想看看。
听完她的话,我竟然真的出手,我想让击败她。但是,最终倒下的人还是我,因为在我攻出火符的同时,她轻轻一挥手,我的攻击就像没入黑暗一样化为了虚有。
然后是她诡异的笑容。然后是她瘁然出手,当我感觉到她的灵魂火符的时候我就倒下了。
天下间竟有这样的事发生,一个魔法师的灵魂火符竟然能让我无力招架。那我的天赋是什么呢?我又是什么?那时,我的脑海闪过无数念头,其中有一句最悲哀的话:最好的灵魂术士也是最最高尚的人,灵魂术不是用来满足虚荣的欲望,而是应该抗拒…抗拒……
我的佩剑掉落在地上,我竭力在雏菊的脚下挣扎,想拾起我的银蛇,但我却怎么也做不到,为什么,为什么?
然后银蛇就落在了雏菊的手上,她的表情美丽得像一品红的剧毒,但又透着悲哀。她说,我绝不,绝不允许你们在一起!
银蛇被她折断,我的思绪被折断,我的挚爱被折断,差点儿哭出来,最后只是恨恨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闪闪泪光,她转身就跑开了。
断开的银蛇剑,被折成两断的宝剑,雏菊的鲜红色血珠在剑锋滑落……忽然一阵风蹿过,断开的银蛇一晃就消失不见,我绝望坠堕,黑色披风在同时进入我的眼帘,灵昭把我扶起来,温柔地看着我——或许他根本没有看我,只是我在看他而已。
被毁坏的宝剑就不再是宝剑,他说,紫虚,你不要害怕,因为雏菊的无知迟早会得到教训,一定会!
我流下眼泪,抱紧了灵昭……
秋末,叶枯叶落。
我的世界也渐渐恢复了平静。记得有一天,雏菊向我低声道歉,然后久一直没有再见到她。我知道,爱可以让一个人妒忌,可以让人坠落,可以让让人变得可怕。
就像美丽善良的雏菊使用黑暗灵魂术的时候一样。
秋末严冬仿佛有一段很漫长的时间,然而也不是。
我记得到了很冷,很冷,直到降雪的时候,灵昭和我去天虹法师那森林的次数渐渐减少。最后就是一场浩大的火灾就那样中断了我的记忆。
火焰蔓延向整片森林,照亮黄昏的天空,印成红色。我召唤幽灵盾抵抗,最后是雏菊赶到,释放玄冰将火焰熄灭。
我和灵昭、长峦、云观就看着火焰渐渐熄灭。就这样,就这样带走了我的天虹法师的生命,凌风傲霜的岩松,就这样带走了木筑的小屋,带走无数寒香的书卷,带走我多年前的微笑,终止了安详的苍苍月光,终止了天真的记忆。
我依稀记得,花开的季节已走远。
花季的容颜却一去不复归回。
过后的春,尽管我的世界变得灰暗,苍月庄园的花朵依旧姹紫嫣红地开放。
我问灵昭,哪一天是你的生日。
他笑着对我说,这种迷信一点也不重要。
然后我很不开心,我说,就只准你的未婚妻知道吗?
他说可以告诉我,不过我也要把自己的生辰告诉他当作交换。
好,我们交换彼此生辰的秘密,然后深深地记住。
我的生辰在花开得最旺盛的一天,我记得灵昭真的来到我的家中,送给我一柄绣着苍龙图案的银蛇剑。我坚信,那一刻,就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刹那。我端起剑盒,然后眼泪就无声地涌出来,湿透脸颊。
于是,我第一次从东日的阴影中走出来,迎着鸟语花香,摆脱灰色囚禁,最灿烂地欢笑。
之后的一天,我在野外采集草药的时候经过一片树林,忽然听到了争吵的声音。当我召唤心灵启示,终于察觉争吵的人原来是灵昭和雏菊。我没有听下去就悄悄地走了。我一直在想,冬季莫名奇妙的一场火是不是雏菊所做,以她的能力,完全能做到。
可我不敢再想下去,因为那太可怕了。
之后没过多久,雏菊便在苍月岛消失,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陪伴着灵昭翻山涉水地寻找,最后也没能找到她。灵昭便从此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自闭。我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能从灵昭的表情中深深体会他所深埋的心痛和在无奈中挣扎的苦楚。
我劝他不要放弃,我说,我们总会找到她的。苍月岛没有,可能她离开了,我们可以去外面的世界寻找。
他苦苦笑着说,不用了,如果她还活着,就不用我们担心,如果她已经死了,我们的担心都毫无意义。而对于一个人,永远只有这两种可能。
我所深爱着,为爱而存亡的人。他真的这样想么?不会。我看这他失色的双眼,我轻轻地着亲吻失去表情的他,多希望他再笑一笑。
可惜他不愿意。失去了雏菊,灵昭久可以永远在我身边,可是我怎么也不能高兴一些,为什么?
于是,雏菊从此变成了灵昭不可触碰的伤。我知道,他其实深爱着雏菊,因为只有深情的人才有那种最无奈的感伤。
(三)
长明灯火照亮的角落。
——在烽烟的古国里,我守着最高的一道城墙,等你归来。我们在玛珐的彼岸,故乡在我彼岸,我在你彼岸,我们彼此地矗立在彼岸,彼此远远地瞭望,静默而不孤单。
每一朵花开败的时候,天空飘起绵绵的雪。是铺盖天地的气势,雪景里的战士静屹不语,直到雪花落满两肩。据说在玛珐的大陆,有一种叫做寒梅的花,可以在严寒的冬日迎雪绽开,就像灵昭的浅笑。长开不败。
他说,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梦幻。他说,一切都只是端点的延续。
那个冬季我持续着陪伴在灵昭的身旁,彼此很多想说的话都在眼神里交换到对方。等到雪融的时节,泉溪的水流开始潺潺忙碌,是她们化开了一个季节的冰封。
沃玛的使者就在这个时候来到,其中两个身披着黑色长袍,头发错落地垂持着,看不清她们的脸孔。但是走在前面的首领却像一个小孩子,眼神是难以对视的犀利。
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来这里做什么。沃玛是玛珐大陆中强大的魔族势力,这就是我们对他们唯一的了解。
那一天,我在海边走了很久也没有看到灵昭。一直到黄昏,他才出现。
今天来这里的客人是不是沃玛的使者?
是的,不过好像很早就已经离开了。
不对,他们还在。你跟我来。
然后我跟着他走上了岚环山,顺着岚泉溪。岚泉溪是苍月岛唯一的淡水来源。走到山腰的时候他忽然让我停下来,前面是云观和长峦,原来他们也在这里。灵昭叫我不要出声,于是我从角落看到了两个身着黑衣的人。
他们不就是沃玛使者?
沃玛的使者将一个黑色的圆鼎摆在水流的一旁,然后开始召唤黑暗施毒——他们要在河水里施毒!!!
当无数黑烟从圆鼎中弥漫出来,然后缭绕在水流的四周,我忍不住要上前阻止。
灵昭按着我的肩膀,然后很小声地说,紫虚,你现在回村庄把你在这里见到的告诉你父亲。
那……那他们呢……
有我在这里,他们逃不了。
远天湛蓝,流水的声音还未在我耳边消散,一阵疾风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向灵昭的方向飞驰而去。我向记忆清晰的地点回望,仿佛望到了灵昭的微笑,神赐的英俊。
爹,沃玛的使者为什么要毒害我们?
因为人族与魔兽的对立。是千百年前的水火不容,是千百年前的不共戴天。
我们苍月的祭坛是一场远古的圣战所留下,祭坛留下了从前封印赤月之王的圣言。我们就是这座苍月祭坛的守护者,所以要誓死地保护它,这也是沃玛要毁灭我们的原因。
传说,赤月复活的时限在我们的年代截止。
那么,我们可否用自己的力量来抗拒沃玛?
父亲苦苦地笑,所呈现的全是苍老的涟漪。我们没有能力阻抗,唯一的方法就是在灾难来临之前造出足够承载所有人的船队,然后向海的另一端迁移。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放走沃玛的使者了。可是,可是我们就一定要逃避?您不是说过,灵魂高尚的战士首先就要勇敢么?
我们当然可以抵抗沃玛,但是谁能抵抗命运?苍月注定要被沉没,历史注定要如此演变。如果我们不离开,沧神的民族也只能深埋,那时侯谁延续沧神的使命。
我点头,我懂了,原来灵魂术士才是世上最无奈的人,一旦得知了未来便只能无奈地向自己的宿命臣服。
从那一天起,父亲就将天狼咒语的秘密全部告诉我。天狼咒语是一种古老的施毒术,无须借助毒药。只要凝聚精神,使用幽灵的诅咒,将空气变成剧毒。
我只知道,无论如何,施毒都是用来伤害他人。父亲也是不想让苍月的绝技随着劫难淹没。
苍月最后的一个春季。鲜花依然姹紫嫣红地开放,迎接被注定的离殇。那时,我总静静地等,等着那一天的到来,等待灵昭复苏到从前,不卑不亢地歌唱,温暖无忌惮地欢笑。
花开到旺盛的时候,灵昭依然没有出现。难道我们彼此相连的岁月说忘就忘,就无声地在风中飘散了吗?难道我们还是注定要分离。
清晰地记得我离开苍月岛的那一天,与我的生辰在同样一个灰蒙蒙的日光下。我不知道自己知晓的秘密是否就等同多少使命。我也不知道,不祥的预言是否会成真。
海岸被水浸湿的路线是一种难言的曲折。
父亲送我到岸边,然后把祈祷之刃交给我。我知道它凝聚了多少年月不衰的战魂。我远走,就很难再看到父亲如风削刻的面容,斑白的两鬓。还有苍月静谧如织的光,还有鸟语花香的绿荫、青草。还有柔风细浪的浅滩,还有,还有灵昭的笑,凌风傲霜。
等到黄昏的日落,灵昭终究没有出现。我不能等,我怕眼泪流下来,于是告别了从前眷恋的故土,转身沿着沦亡了岁月的方向离去。为什么苍月要遭受天谴的劫难,为什么我们的夙想不能长久地延续?
那时的天狼星就在我的正上空,稳稳地悬挂着……
(四)
盟重,圣战摧残的困土。
不能揭开的迷,冥冥中,不知道是谁为我们早早就划分了方向。夜向海的对面侵袭,我的幻想随之延伸。可怖之声,决定了世界不被揭晓的诡秘。直到我的船在岸前停靠。
远村,一个叫鱼尾的小镇。我刚刚进来这个客栈的时候就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很多人都是戴着易容的面具,其中有力量最强悍的是低头在一起说话的一个黑暗灵魂师和一个战士。从心灵启示来判断,他们很可能魔族的勇士。
我恍惚地听他们所商量追捕封魔教主的计划。
忽然有人进来传报,他向战士说,统领大人,封魔千浪在追捕的途中忽然失去了踪影。
我轻微地笑,然后转身向外面走,黑暗灵魂师向我狠狠地看一眼。我假装着很害怕的样子,最后安然地离开。
沙魃轲是一座恢弘的城,城墙的颜色仿佛是久远年代前留下。无数刀光剑影全在此拓印,无数死亡的绝望在此回响。
沙城皇宫的顶端高耸入云,很少人在门前过久停留。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见了那道围着盟重无上权利的宫门。于是缓缓地向它靠近。
脚步急促的人从我左侧经过,在皇宫的城门前停留片刻,然后走进去。当我走到城前的时候,举着偃月的卫士挡在正前方,说,你不能进去!
他们能进去,我怎么就不能?
他们可是封魔谷的贵宾,你呢?你是什么恐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很快出手,把祈祷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说,我是苍月岛的客人,你现在可以去通报你们的教主了。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身穿绸袍的美貌女子从皇宫走出来,用一种奇怪的手势向我示意,我不懂,于是问她,有什么事么?
她低声地说,护法大人让我来这里迎接你。
我奇怪地问,你的护法大人怎么知道我要见她?
在您刚刚进入沙魃轲城的时候,大人就察觉了。请跟随我来。
如果她的护法大人真是什么都知道,那我就没有见她的意义了。但是,世上没有真正什么都知道的人。
我们通过的路面是用红色的地毯作为铺垫,地毯上还有无数个凤凰的图案,一直延伸向凤凰的宫殿。在殿堂的最前面,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眼神很特别的女魔法师,她的头发泛着华丽的金色。一旁还有封魔谷的两个贵宾,另外还有一个面容冷峻的魔法师。
我的眼光最后女魔法师的身上,你就是凤凰教主?
不是,她说,我是凤凰护法,教主并不在这座城里。不过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是苍月岛的沧神紫虚,有很重要的事要告之这里的主人。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张开手示意我停下讲话,然后很快地对身边的侍婢说,送客人到宴宾阁休息。
直到黄昏的时候,她才姗姗地出现。凤凰皇宫的灯火将黑夜照耀成白昼,使人们忘记了这里究竟是寂静还是喧嚣。我在明亮的幻影里看清楚了凤凰护法的绝世容颜,一直还以为自己身在梦境。
沧神紫虚,你等很久了吧。
是的,而且我最不喜欢等待的一类人。
可是你必须等,今天在大殿上的人身份很特殊,有两个是虹魔魔族的爪牙。如果让他们知道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么你的处境也许会很危险。
忘了告诉你,我叫碧波幻烟。
星光点点,我与幻烟的眼神对视了许久,最后回头看看远楼的灯火,说,沃玛的势力想要毁灭尘封赤月的力量,我希望盟重的勇士可以守护好圣战的祭坛。
我看到她眼瞳里停滞的神色,于是接着说,难道你们不能做到?
不是不能,可没有谁知道圣战祭坛究竟在盟重的什么位置,你要我们怎样去守护?
黑夜从此开始沉寂,没有人知道圣战的祭坛的位置,他们不知道,可是沃玛的教主会不会知道?幻烟握住我的手,说,你们的家乡不会被沃玛统占的,而且我们盟重的勇士也完全有能力阻止沃玛。
请相信。只要有烈日的存在,云幕就无法将白昼掩埋。
那天的夜里,我的脑海闪过无数个不祥的念头。大地如何崩溃,天穹如何破碎,火焰如何蔓延到阴冷角落,海水如何被淘空,人们的呼号如何被冻结。
就在我惊醒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股沉闷的气息的接近。凛冽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所有烛火一齐熄灭,所有破碎的声音充斥在我所住的房间。幸好我及时地躲在危险边缘的角落,与凶猛的冰棱擦肩而过。
想杀我的人很快向长廊的一头追过去,也可能是向长廊的一头离开。我不知道是谁要杀我,只知道杀魃轲已经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我必须赶紧逃离。
当我到达渔歌村的时候晨曦已经开始照耀在海角,形成粼粼波光。我不知道是否就这样返回苍月岛,就这样与从前在一起的人守在一起不分开。还是有其它路线让我选择。
当我不知道去向而迷惑的时候,忽然有一队骑士从沙魃轲的方向赶来,我清晰地看见并认出在最前面的人,是魔族的爪牙。他们带领着一群身躯魁梧的魔斗士,有施毒的高手,有凶悍的长枪兵,有铁盔的射手。总之他们害人的本领应该都是相当专业。
我想,昨晚意图刺杀我的人极有可能就在他们的中间。
风沙渐渐平息,日光明亮清洁,浸染所有人的眼瞳。所有安宁的画面与安静的尘,被骑士的马蹄的声响扰乱。
他们包围了一座老旧的危楼,危楼处在海岸边缘飓风可以随意袭击的位置。它安然的存在应该使很多人从此相信奇迹的存在。
我远远地看到弓箭手在他们统领的指令下靠拢,箭尖指向危楼的每一个出口,每个人表情透着地狱的气息。
是不是封魔的教主就被困在这里。
我凝神释放心灵启示,在同一瞬间有一道影子从出口逃脱,弓箭手根本来不及射箭。马嘶,踏蹄,封魔的战士们尾随而去——或许是驱逐。
我顺着他们远去的方向遥望,只看到四起的尘埃。危楼的木阶梯走起来发出吱吱的声响,忽然就想起天虹法师被火烧毁的木屋,法师的千卷藏书,久久缭绕的笛声……世间太多消逝伴随着诞生,我们还是去珍惜未曾消逝的美好吧。
当我登上危楼的时候,忽然嗅到了一股血腥。然后看到了一个披散着深色头发的老人,半掩的眼孔还在释放着让人退却的光芒,体外的流血似乎很久都没有凝结。
他一定就是封魔的教主。我渐渐靠近,然后带着笑,说,看来虹魔的勇士都只是有勇无谋。
他抬头看一眼,淡淡地说,你不是虹魔的勇士?
我不是,刚刚引开他们的人是谁呢?
是我的护法——你来要我的命吗?
我不要,别人的命要来最没用处。不过如果他们发觉上当还是会回来拿你的性命,我可以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你要救我,你为什么要救我?
就因为你是封魔的教主,封魔的教主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
我是苍神的传人,根据远古传说的推断,苍月与封魔的氏族有着血脉的相连。
楼下已经有我准备的良驹,烈日飞沙在远离海角的地点重现,大地呼吸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沉闷。我冥冥中觉得我必须救他走,虽然他也许和我毫无关联。
当四面已经被亮眼的沙地占领的时候,我忽然问他,封魔教主,我想知道封魔的祭坛是否将会被毁灭。
会……他无力的回答,因为我已经不能再守护住他,我甚至连自己也保护不了……
我无法想象,眼前的人就是从前在封魔的领域叱咤风云的教主,真的很难想象。
他的眼皮在朦胧中垂下来,手握不住抖动的缰绳。只是随着飞起的马蹄完成英雄气短的末路。
牵引飞沙的气流忽然发生了不寻常的变化,我猛地将教主叫醒,身后很快就出现了虹魔的两个首领。封魔教主缓缓地告诉我,黑暗灵魂师名叫列缺,战士名叫悬尘,他们都是虹魔玄炼手下最狠毒的勇士。
我向前伸出手指,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释放一道风系灵魂咒语。在那同时,他们还在向封魔教主喊话,于是桀骜的言语都被掩埋在风沙的另一端。
你们还是回去休息吧。
一段迷惑的路线,远处的景物因为某种奇异的力量而入眼模糊。奇怪,为什么他们没有追上来,我们的速度应该不是很快。
他们不敢追来,教主说,因为我们脚下的土地已经是祖玛的领域。
祖玛领域!
刚想要离开,我们的四面便出现一道道石墙,围成一个诡秘迷宫。她们出现在我们前方,这些陌生的脸孔让看见的人觉得寒冷,路线被屏障阻挡。冷冷的空气向我们围拢,我的神圣战甲已经在四周布置开。
红色毒蝙蝠,黑色祖玛的楔蛾,盘踞在低空。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们背后响起,她说,你们四个来这里找谁?!
我回头就看到一个身形模糊的人,使我奇怪的是,哪里来的四个?她该不会将我们的坐骑也算上了吧。
射手忽然从某个角落出来,挡在正前方,陌生的闯入者,你们是找死。
找死的我召唤神兽。努力平静下来,说,我的伙伴被人追杀,穷路才来到这里,希望你们可以救治他。
射手对我说,小姑娘,我们玩一个小小的游戏,如果你们能闪开我的箭,那么你和你的伙伴都可以在这里活下来。
可是闪不开就请葬身在这里。
我走到教主的前方,他的伤口在刚刚逃命的时候再度开裂。
射手的弓拉开,我看到无数深色光芒隐约地聚集在手指之间。没有把握可以躲避,现在的封魔教主一定无法躲避。
射手的弓松弛下来,弦被拉直。她转回头,缓和的声音说,我从不向受伤的人放箭。
祖玛的殿堂,石壁上一闪多年的辉煌,一闪遗忘,一闪花朝月夕的顾盼。我在这里见到了祖玛的教主,一个透彻慈爱的人。
祖玛教主大人。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很卑微,但仍是要向您提问。
你错了,所有人都是卑微的,人,蜉蝣,花草,都是同样的,都是同样卑微的。所谓的王,所谓的教主只是在某段时间里行使约束的卑微角色。
你想问什么?
我和封魔的教主逃到这里的时候,追逐的人因为惧怕而没有跟上来,我想知道为什么人们都害怕这里。难道闯入祖玛也是一种罪?
不是,因为到这里来的人一般都只是要讨好我,或者妄想得到祖玛的头像,而这些人我恰好很厌恶。
教主大人,我想知道圣战的祭坛是否在祖玛?
不知道,她淡淡地说,但如果是在沃玛,我们一定能守护好。
……
祖玛的黑暗长廊使人感觉像一个久久不能觉醒的梦魇,在祖玛教主探望离开之后,封魔的教主开始深长地悲叹,同样是翻云覆雨的教主,他为什么就要沦落到无处藏身的地步。
这不是谁的过错,我不知道从前的封魔千浪是怎样的一个英雄,只是到现在,他连抬头的勇气都已经丧失。因为从前的辉煌。
教主,我在很多古籍上看过封魔的历史,其中还有人魔的圣战。您应该有一种名叫天狼的剧毒,书中的记载,这种剧毒可以颠覆无数个王国。
您既然有这样的武器,为什么还会败在虹魔玄炼的手上?
天狼的剧毒的确可以颠覆无数个王国,可是这些剧毒可能会给无辜的人们带来万劫不复,于是我在平安的年代里就把它们全都销毁。
小姑娘,天狼剧毒的炼制方法被记载在困惑神殿中央的一间密室里,就是尘封了多年的《天狼秘籍》,如果它被虹魔玄炼破译,那整个世界将不再安宁。
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
我已经是一个没有办法可想的人,将来是由你们主宰。命运将我遗弃在这里,迎接我的便是万劫不复的惨剧。
封魔教主的身体开始溃烂,释放出令人作呕的恶臭。我决定启程前往封魔谷,去回顾封魔教主留下遗恨的地点。
沧神紫虚你要离开?
是的,善良的射手,我想前往封魔的山谷,有捷径么?
祖玛的射手送我到达一条幽深的暗道,她带着诡异神情地对我说,前面就是通往白日门的不归路,这是祖玛不为人知的秘密,沧神紫虚,你绝不可以将它泄露出去。
我点头答应了她,然后挥手作别。
从前烧伤的不归路,无数脚步的沉积,笔直地延伸到深邃的彼岸。还有无数个勇敢的斗士与恶魔的征战。
白日门,赤月留下的烙痕。
当我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负伤的深夜,月光竟是血色缨红。我沿着深幽的路径向西,夜莺的啼唱沿着稀薄的凉雾向东,使我想起了从前苍月苍茫的入梦。
这些天在我眼角闪过的景象太过繁复,使我无法一一记忆。白弘的大地沉沉地入梦,我的脚步沉沉地向未知的方向。
当我经过一道黑暗角落的时候,忽然就感觉到一阵冰冷。一个衣着华丽的魔法师突兀地出现,还伴随着无数剧毒的蜘蛛。挡住我的去向。
幸好这样吓死人的场面在祖玛就已经见识过。黑夜的低吟开始,霓裳羽衣的魔法师用手指着我,用一种威慑的口气说,你是什么人!?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她听完我的话竟然猝然向我袭击,一道迅猛的闪电。我轻拈起祈祷剑,用旋风将她包围,然后选择一条偏僻的小路离开。
月影已经向□□斜,四处是麦熟的田,麦穗丛中起伏着夜虫的低鸣。麦田的上方忽然刮起疾风,形成旋涡,然后向我包围。
我难道又闯入什么危险的领地?
一道烈焰从背后袭击,我迅速地挥手,用风刃迎接,刺向那夜影模糊的角落。紧紧地接连着女人的呼喊。
我把她扶起来,这是疗伤药,擦完就没事了——下次不要这样跟客人打招呼,蜘蛛姑娘。
我不叫什么蜘蛛,我是天涯神千鹤。她朝我欲走的方向吃力地站立起来,吃力地说,你不是封魔谷的人?
我为什么是封魔谷的人?
你是从哪里来的?
盟重。
盟重?是从不归路过来的!?你快说,不归路的出口在哪里。
对不起,我答应别人不能说。但我绝不是你要找的人。
她还想用魔法阻止我,空中的气息凝结了就像高耸入云的幕墙。被风刃割破的伤口裂开,便痛苦地昏倒,我低头看看她的脸,还带着夜深的疲惫。
呵,天涯,神千鹤。
我把她带到一个无人的庄园里,用火苗化开蜘蛛的网。她醒来的时候东面的天际已经微微泛亮。晨雾稀薄。
我在她的身旁坐下,端起她的头,静静地说,神千鹤,昨天你……
昨天,她说,昨天是我太冒失。你真的不是封魔谷的人?
不是,我是沧神紫虚,来自隔海的苍月岛。
对不起,因为在昨天夜间有人潜入白弘城偷走白弘的残卷,我追出来的时候又刚好碰上你,所以才……
白弘残卷是什么?
白弘残卷是记载着白日门所有地形的上古残卷。虹魔的人如果拿到它,紧接着就会对我们发起战争。
如果你是偷走白弘残卷的人,你现在还会留在这里吗?
我不会,但他会。因为白弘残卷公有五份,他才拿到三份,所以一定还会出手。
既然是虹魔教主的阴谋,我可以帮助你找寻白弘残卷的偷窃者。我是因为封魔教主的愿望才来到这里的。
她默许。白日的日光洒落在幽静的庄园,无数唧喳的小鸟停落,又飞往觅食的角落,留下遥远的去向。
……
她告诉我,她的父亲是白弘城最好的灵魂师。
最好的灵魂师也一定是最高尚的人。
神千鹤微笑着默许。
既然你的父亲是这里最好的灵魂师,那你为什么要学习魔法?在我的记忆里,大多数魔法都是用来摧毁与破坏。
不知道,或许我天生就适合修炼魔法。
当我们快要进入白弘城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什么,然后吹响一个哨声。一只翅膀庞大的鹰落下,落在她的护腕上。翅膀轻轻的震动就能荡起强劲的风。
看,这就是白弘的神鹰。
你好,白弘神鹰。
神鹰张嘴地叫,似乎在向我问好。原来它是通晓人性的神鹰。我想起祖玛教主说过的话,我们人其实就和蜉蝣,花草无分别,都是在卑微地存在。
神千鹤,这里就是白弘的城?
对,就是这里。
我就在这里长大,看着每个日月的轮流,看着每阵长风的远去,看着忙碌的人们恬静的笑脸直到苍老。
岁月曾留下禳星的地点,被人们夙想渲染的城墙,汇聚了血流的长河,是岁月的垒垒白骨。亡者期盼的和平坚强地缭绕,在凉雾消散的时刻就向人群的中央出发,绘影绘声。
日影向我们的中心靠拢,我借着时间的缝隙想想灵昭在身边可能倾诉的话语,想想冥冥的死讯是否要降临,想想自己是否已经顺着命运轨迹向前。
我们都是最顺从的屈服者。
四面无声的夜,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方,召唤幽灵的隐身符咒。黑暗掩盖白日的国度,赤月投影在宁静的古城,成就了入梦的人们,迷失了陌路的人们,断送了退却的人们。
蝙蝠在沉寂的夜空高低飞翔无方向,趁着夜晚捕捉孤单的踪迹。
夜幕遮盖结束的咒语,遮盖我如有神助的双眼。眼角的地方是龙牙的殿堂,一条野猫的影子闪过,消失在出现的同一时间。我知道谁的猜测已经错误……
如果是注定呢?
那我们相信与否还不都是一样?
……
有人说谎了,说谎的人将被阻截。
我跟随黑夜中模糊的影子,直到通向封默谷的狭窄入口。低头看看祈祷的剑,看穿了百年以后的今日。不屈服的人都深埋在地下。
影子停下来,我堵住她后退的去路,而神千鹤就在她的另一侧。
你的错误就是叫醒了黑夜。多钩猫王,还是乖乖地交出白弘残卷吧。
不要假装得像很有把握一样,来啊。
阴冷的空气从虚无到凛冽。地面冻结,高耸的树木冻结,草尖冻结,沉沉的呼吸冻结。一道闪电从天降落,不知道是锋利的钩还是从眼孔中放射的光芒刺痛了双眼。倏然就化作洞穿万物的缨枪。
我将神圣战甲围困,护手钩在半空断裂,神千鹤的闪电从左向右贯穿。
当狂风平息的时候我们就缓缓靠近,护手钩的锋刃上还残有一丝未干的鲜血。地上躺着的却是一具蜷曲的僵尸。
真是一个很不幸的消息。
没关系,我们还可以前往封魔谷。去找未揭晓的答案。
夜空的虚幻是无穷无尽,照耀着手舞足蹈的云幕,是光芒将残月困锁。石隙两旁的苍松投落下嶙峋的树影,倾斜的角度恰好是对失去的怀旧。
封魔谷,人所罕见的迷惘。
原来大地是神奇的。
你看到这场呼啸的雪了吗?演变着爱憎依存的天降。世间的芸芸众生就像它们呢,坠下就又注定要融化,在往后又回到天顶变作积雨的云。
刀枪剑戟的呐喊,绝杀的嚣响都在漫天的飞雪中沉寂。存活最后尊严。克制着悲哀的人是在痛楚着还是早早地随轮辋变化成一道长久的痕迹。
谁阻挡命运,谁就要因此懊悔一生。这是天上的神所说的话。
灵昭,你看到那风干的姻缘了吗?
或许是远古的恋人所留下的。或许不是。
(五)
苍月投落最后光芒的时间,我们都在什么地方?
都在杜撰着怎样的故事?
当我回到故土的时候,入眼的全是落寞的苍凉。将军的战甲粉碎后遗落的片刻里我就沿着从前的路线向森林的深处。
林中的宿鸟早在人们绝望的时候就开始遥远迁徙。我的归来就像离开一样孤单的一人,是在反复地演绎着苍月的孤单。
重回的森林寂静得可怕,连孤鸟的穷飞都要绝尽,连拂面的清风都要散去。漫漫的小径如同一首远走的歌谣,一去不回。
是谁歌唱。
我不觉得衰亡悲哀,不觉得无力在大地之上的旷古嚣响是如何震撼。人们是如何无情面对,罪恶就如何无情偿还。我甘愿可以昏睡过去,当一切清醒的时候,又回到了从前温暖的苍月,雨水汇聚成川流,川流泻向风雨磅礴的大海。森林依旧茫茫,天穹依旧碧蓝。
森林深处是死灵的泪眼,微光无法穿透,远天的声音无法穿透。我忽然听到孩子的哭声,是幻觉么?
世界在朦胧中开始颠覆,不断旋转,陌生亲切的人感觉一阵阵眩晕。
哭声,哭声,我无法判断那究竟是恐怖还是凄凉。
我刚想离开,忽然就察觉——那声音是,是封魔教主的女儿!
封魔爰泷,你怎么会,会在这里?
她哭着拉紧我的手,声音开始颤抖,手也在颤抖。
你怎么了,你的龙崎姐姐呢?
龙崎,姐姐,她,她……
爰泷,你别怕,慢慢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了?
倒影在诡秘的月下晃动,石路的两旁静止的是嶙峋的高峭,是幽灵张嘴的模样,静止在无声的岛屿中央。光晕还未散开,我的手心开始冒汗,我的灵魂已经处在虚无的边缘。爰泷,别害怕,姐姐们都会平安回来。
可是前方就是沃玛的阵营,我真的可以将龙崎救出来?连自己都不肯相信。
苍月祭坛缓缓地靠近我的视野,已经有人发觉我。我左手持剑,侧过锋芒,就是一道凛冽的风刃,右手的掌心张开,就是一轮黄色的咒语,就是神兽的咆哮。风割破重叠的云层,入耳的咆哮响彻了肃杀的天地。
天谴的暴雨瞬间就降临,我看见无数个沃玛的勇士阻挡在我前方,它们才是入侵者,它们才是应当被命运毁灭的族群!
长长的刃朝向我无表情的脸孔,天狼的施毒路经,表情僵硬的战士就顺着暴雨的方向倒下。闪电照亮了所有的灰色眼孔,雷鸣震惊了所有倾听者。我狠狠地咬牙,祈祷的剑锋不断纵横,路经的地方,疾风划破血肉,血液随着雨水的流向而逐渐消散的色泽。所有前方的沃玛勇士都被杀死,血染红我的眼孔。
为什么天上的神灵要如此地安排。
血流最终汇聚到苍月的祭坛,我顺着单一的方向进入。当我脚步踏进尘封了多年的苍月神殿之时,神殿的微光折入我虚张的眼瞳。
殿堂的中央伏着一个诡异的人,血流汇向他的脚下,然后他沉沉地怒吼,用一种恐怖的姿势吮吸完所有血液。
我用祈祷之刃指着他,说,把龙崎交出来,我可以饶恕你!
我看到他的手伸向暗处,然后握住了一件奇怪的兵器,用白色的细小锁链悬挂着类似长戟的一段锋刃,侧面是倒刺,还镶嵌着紫色与白色的宝石。这一定就是白芒星锁。
他起抬头,然后缓缓地站立起来,用怨毒的眼神看着我,用枯萎的声音说,你不知道吗,这里是地狱呢!哈哈,你竟然胆敢在这里要我交出什么龙崎。
你是沃玛的红焱?
是啊,知道了你还不快逃跑?
我为什么要逃跑?如果我见不到归谷龙崎,就算你是沃玛教主,也不能活下来。
他向后打开一道暗室,然后转回头,向我狡黠地说,她就在这里面,不过你想要进去,还得打败我。
没有赋义的咒语召唤出炽热烈焰,我看到他挥舞的白芒锁在瞬间就蒸发,石墙开裂,地面炸裂,飞起的火焰将红焱的身躯洞穿。
倒下的人眼孔中恐惧的神色还未消散,我就踏过去,驱使神兽把守住暗室的门。暗室通往地下,有一条无边深邃的回廊。岩石的碎片被踩在脚下,四面的石壁在呼吸的回响中颤动,然后我的整个身躯颤动。一心要毁灭这里的人应该要受到天谴,应该堕入魔族的深渊。
神兽忽然发出垂死的怒吼,出口的石门被关闭,于是我听到沃玛红焱狂妄的笑声,原来他根本就没死。
回廊浑然的黑暗,只有释放心灵启示才能缓缓地向前,希望灵昭不要同样地被囚禁在这样绝路的地方。回廊终止之处应该是在祭坛的正下方,满地是黑暗的灰尘,我看到了龙崎,她用锁链捆缚在石柱,全身都带着暗红色伤痕,嘴唇枯涩,已经不像从前高傲而美丽的魔法师。
龙崎,你……对不起,对不起……
我低下头,心中隐隐地痛。
龙崎睁开眼睛看着我,努力作出笑脸。
紫虚,没有什么好歉疚的。我在苍月的这些时日才深深地看到了恶魔的卑劣,请不用惧怕他们。只是,只是你的《天狼秘籍》已经被销毁……对不起,我害怕秘籍落到他们的手中,紫虚,你不会怪我吧。
我打开困缚她的锁链,眼泪忍不住流下来。然后要抬头咽下难耐的气息才能说出话。我抱着她颤抖的身躯,用微弱的声音说,龙崎,你不愧是归谷龙吟的女儿,你是不能被摧毁的魔法师,他们不能摧毁你,他们的卑微只能永远受到鄙视。
龙崎,就算我们困死在这里也没有关系。命运最终是被我们战胜了,是吗。
她点头,忽然又想到什么,说,爰泷,爰泷现在是否安全。你见到她了,她现在在哪里?
我说,她很安全,不会有人伤害到她。
当我的目光回避的时候,恰好看到了一具干枯的尸体,被悬吊在另一座石柱上。他竟然是,竟然是我的父亲,是高尚的灵魂师,高尚的人。
我的眼神停滞失色,只是不断扪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高尚的人要被命运遗弃。
缨红的血液早就在大理石圆柱上流泻到干涸,灵魂早就飞升到天穹的顶端,传承着苍月血脉的人早就倦怠了远古传奇。
如果最先倒下的是无遗恨的人,悲哀的灵魂是否会依附在葬下的困土。
不能成全的恋能否在回光来临的短暂时刻里成全……
手指间的姻缘神戒在幽暗的墓穴中闪闪摧残的光华,一闪就蕴涵了茫茫凡尘的幻想。每个稚气天真的夙想都能在耀眼的瞬间里成全。
是心灵的寂静成就了万物的苍凉。
在成敗彼此輪流的交錯中,無數個閃光擦肩而過,無數個殤隱的神話擦肩而過,無數個震爍古今的壯歌擦肩而過。
孤島往復的遠望,放眼就截流,放眼就蔽天。
倉皇的輪日,倉皇的輪月,連綿倉皇的暮靄\,在蒼月之神放眼垂淚的瞬間,紛紛向天涯的盡頭消亡。
滄神之靈。
滄神之靈
(一)
苍月岛,一片无奈的困土,没有无知的蔓延,没有残忍的战争,没有孤傲的微笑。尽量冥冥的困扰总是依旧存在。
我们生存在同一个时间里,在同一片天地,同样地沦亡岁月。是人们常说的命运,是命运禁锢着这片土地,囚禁了静谧笑容。
在苍月丛林的尽头,是一片泛着白色波涛的滩。滩边有长满死苔的岩石,被无晨的海风磨平了棱角。我明白,这是一个狭隘的地方。我们所有的人都被束缚在这一困土,沦亡点滴的岁月。
流光飞驰,流光与所有顾盼的人擦肩而过。
在多年后的一个黄昏,我与比奇的公主同行,所有陌生男女不应该发生的事都在狭隘的船舱中发生,这不是谁的错。
暮色苍凉。
我指向远远的前方,幻烟,你看,那里就是苍月岛,那里就是我的故土。
苍月……苍月,灵昭,你就是在这里长大。
我在这里长大。
从前人们是如何决心着要做如何的决断,曾经人们如何强迫着自己坚韧而高昂地放声长笑。在往后却只是学会了如何将自我严实地蒙蔽,蒙蔽。
昔日的海风有洁净的颜色,昔日的无知少年有温柔稚气的笑脸。
雏菊是一个注定着与我相连的人,我们的姻缘在出生之前就已形成。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们是天上的神注定的,我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她是我生命中最难忘记的一个人,我发誓。而我,我在离别了很多日月之后还清晰地记得我们是如何在一起,如何欢快相对。
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经常一起到西边的岛岸,用软沙雕砌成堡垒。她说,灵昭,你知道吗。这里的每一朵浪其实都是一个快乐的精灵,无忧无虑的精灵。
我牵着她温柔的手,说,我知道。
那你还知道吗,沙雕的堡垒里其实都盛装着只有我们才能读懂的话语,最缠绵的话语。
我对视着雏菊脉脉的眼波,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了。
黄昏来临,她用最温柔的魔法将柔软的海水牵引上岸,侵湿我们的身体,沙雕被移平,被摧毁。将我们缠绵的话语释放。我们相互紧拥着,是很认真地发誓永远在一起
微风轻轻经过,四处无人的只剩下我和她。苍月的光微微洒在银色沙滩,闪亮了雏菊无瑕的脸庞。缠绵的话语使她妩媚地笑,于是她解开衣裳,滑入我的怀中……无数个欢快的精灵在四周欢快跳动。
我们温柔地亲吻,温柔地交合。
精灵们歌唱的时候,天地间就只剩下欢快。只剩下灵昭与雏菊,生死原来都只是无足轻重的渺茫,渺茫。
…… ……
虚无飘渺的岁月如同天虹法师的笛声,是凄凉的晚景,是忧伤的离别。无数个救赎的乐律衬映在我们的脸上,蹙眉的眼角残留的疲惫。
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我和雏菊彼此分开。或许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尽。
在开始的时间里,我只是把紫虚当成自己的姐姐,没有其他。
我们经常前去深处的森林,鉴赏一幅一幅色彩冷僻的画面,许多笔尖在此点缀。紫虚曾静静地对我说,岁月没有终点,我们的灵魂最终都会改变,同时,宿命也会因此变幻。
天虹告别我们的前夕,我曾听过他沉沉的低语。
赤月的史诗是对抗的颂歌,漆迷了战者的双眼,幽寒的气息里弥漫心灵的碎裂,千百年的枫针飒飒下落,勾画的是悲怆的圣战。
魔法师说,风雪早早就不再往复,错综的记忆早早就成为了自负的虚空。
原来,您就从前封魔的将军。
将军,是将军。
可是将军的灵魂在最终也会被释放的。曲调默默地告诉人们,坚冰是怎样的冰冷,黑夜是怎样漫长,深渊是怎样无法摆脱。
……
紫虚,没有人可以用自私毁灭别人。
你不要害怕,因为她的无知迟早会得到教训,一定会!
细纱,凝风,发梢。那一天,雏菊的眼眶里充满了泪光,我害怕看到她当时是样子,于是转身离开。
我独自地走向森林的深处,森林的言语不再反复。脑海不断翻转呈现毁灭森林的大火,不断翻转绽现女人的笑脸,她们脆弱的泪滴。
雏菊又出现在我的前方,她用嘶哑的声音问我,你要去哪里,我不允许你去见她!
我在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是一个这样心胸狭窄的人。我不想见她,也不想见到你,你还是从我的眼前消失吧,永远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灵昭,你只是一个负心的人吗,从前的话全都是虚假的吗……
……沉默……
好,从前的话都是虚假的,是我破灭了你的幻梦,我可以用生命偿还给你。
天空忽然回到了那蒙蒙的一幕,所有无辜者矗立着仰望,直到黑烟蒙蔽了双眼。她低声唏嘘,掩面地离开,竟然就是这样离开了苍月的故土。
我不知道,我与雏菊之间能否再有交集。但我自己深深地知道,我一直就深爱着她,一直一直默念着从前的缠绵悱恻,一直默念着彼此相恋的不分离。
希望那不是悲哀的悼亡。
参天的树木化作灰烬,魔法师无冕的身躯被葬在死灰的焦土里,释放的灵魂仍在盘桓,随风缭绕在苍月曲折的海岸边缘。
是千年为期限的魔咒造就了无垠的海域,造就了神眼与陆野的距离,造就幽暗的吞噬。无星之夜最后俯瞰,开始远古的衰亡。风雨自此漫长。
我在船头遥望,未见波澜的船借风破浪,无数个念头的席卷,在上陆的时刻又变成悲伤壮阔的诗篇,一阵一阵凄凉悦耳的尖叫。
幻烟在我的声旁坐下,手捧着精致的瓶,瓶中可见一封古色卷纸的信,纸上可见默色疲惫的字。她说,这是父亲教会我的,把所有困惑的心事装入瓶中的信里,然后放入碧色的波澜。瓶中信就会飘到有缘人的手中。
是的,世上的有缘人都被神灵冥冥地串联着。没想到,你还是一个有着稚气幻想的公主。
稚气的幻想谁都有过。
苍月的海岸渐渐进入了眼帘,我所熟知的故土,日月轮流不停歇照耀的故土。现在是一个明媚的时节了吧,是明媚的时节。幻烟投入我的怀里,淡淡地呼吸,一道圣言贯彻了我的心灵。
她吹响了竹笛,水面点滴地破碎。绚丽的魔法停止,船慢慢地向岛屿停靠。忽然有风阻挡,船开始左右摇晃,无数个浪向我们涌进。
我紧紧抓住幻烟的手,听到不绝于耳的喧哗,天地崩裂的声响,木船被巨浪摧毁成无数块屑末,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才平息。
沙滩还是往日的面目,只是没有了任何欢声笑语。我们艰难登陆的时候已经浑身湿透,幻烟扶上我的手,凝视无数颗水珠泻落。
我环顾四面,早就不是从前那个遥望的地点。忽然又望向后方,用目光狠狠地搜索波澜沉睡的海域,长长地叹气。
幻烟看到了我的神情,于是问我,怎么了?
凝霜……我的凝霜在刚刚游水的时候丢失了,真是可惜……
你从前不是说,凝霜不过只是杀人的工具吗?丢了个杀人工具有什么可惜?应该欢呼才对。
我从前的话都是骗人的,欺骗了无数个信任我的人。
幻烟笑笑,说,别这样小题大做,你的凝霜在这里。她邪气地笑着拿出凝霜,说,我只是开个玩笑。
是,可是也有人跟我们的苍月岛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然后还要成就千年的孤寂。
雪白的锋刃。我想起凝霜躺在我身边度过的日子,在盟重的呼风唤雨,在毒蛇山谷的决断,在虹魔殿堂的噬血……而现在我们根本无法阻挡悲剧的蔓延,只能眼睁地看着自己的故土濒临灾劫而无能为力。
我们穿过一片长满嫩草的绿地,穿行过一片高耸的丘地,我指着下方,说,这里就是从前苍月的村落。
她点头,一眼望穿了命运的困锁。放眼就望见了灰暗的尘埃,被火焰洗劫的地面深深地裂开,苍鹰从远处的头顶飞过,一声撕裂的尖叫,最终因为乏力而垂落。
幻烟,看见了吗?我们就是那无法再飞翔的苍鹰。
不是的,她握着我的手,你是勇士呢!勇士没有绝望的一天,勇士可以被毁灭,但不会向任何宿命低头的。
不是。
我没有绝望,我也没有低头,只是无论谁都会有难忍的凄凉。你知道吗,这里已经被沃玛魔族占领了,而往后,就连这块被占领的土地也会消失。苍月,就只是从前生活着人的回忆。
沉默了万籁的苍月,沉寂了远古声音,沉寂了漫长记忆。
顺着绿荫的道路,深深的丛林向我和幻烟招手。寂静的密林只留下长靴践踏地面的沙沙声,只有浅浅的足迹。
幕夜在不知不觉中降临到我们身边,她的恶魔长袍还残留着未干的水迹,我们将干枯的柴枝收集在一起,然后点起温暖的火焰。从火焰的光亮中,我们浅浅地看见了渺茫的将来,看见无数个远去的亲切脸孔。
幻烟说,我们在这里点火不会被沃玛的人察觉吧?
不知道,但我很想他们能发觉,我想借凝霜的剑锋来泻恨。希望他们能……
幻烟把头发盘在背后,紧紧靠在我的怀里,我不敢问她是否寒冷,不敢问其它。森林的迷雾渐渐出现,我们彼此不说话,各怀着彼此不知的心事。
火焰还在不断跳跃,当附着在衣服上的海水全都蒸发的时候,幻烟就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灵昭,你有没有真心地喜欢过我?
我沉默到她将提问遗忘的时候才缓缓回答。
我不敢再有奢求,幻烟,你不知道,灵昭天生就是一个只懂得伤害别人的,的恶魔。
你不是的。
她亲吻我的侧脸。我想就此睡去,我想所有深爱我的人可以幸福,我想享受凡人的缠绵,可结局却不是……不是我所想的,不是我能控制……
我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凡人,没有谁能改变。
哭声响起在脑海,像恶魔铃铛摇响的锐利。我忽然感觉到有人接近,感觉到沉闷的气息。于是从幻烟的怀抱里挣扎起来,回头张望森林深处黑暗的地方,深邃的眼被冰冷迷雾遮盖的方向。
我看见了紫虚,看见了另外的两个人。
幸好紫虚没有看到刚才的一幕,否则我和幻烟都会无法解释。紫虚的眼孔浸出热泪,她们走过来,很多言语都遗忘。
幻烟向我看一眼,我缓缓点头。
是的,结局就会如此演练。
紫虚指向身后的人,她是封魔爰泷,她,她是龙崎。
灵昭。我点头。
比奇公主。幻烟点头。
火焰的微光渐渐照亮了每个人的心事,照亮每一张疲惫的面庞。我们不是在挣扎的盘旋中屹立而不倒下的人,更不是能随意纵控自己记忆的人。
当紫虚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林间忽然环绕起一阵阴冷的笑声。紫虚告诉我们,笑声发自一个名叫红焱的恶魔。
大家小心!!!
幻烟说,红焱是比奇的叛徒。
笑声只是不断变幻着方向,他也许知道不是我们这些人的对手,所以不敢现身,只是不断制造着诡异笑声。
并不是不出现就可以一直笑下去。
我提起凝霜,朝一条偏僻的小径追出去,笑声越来越遥远,但当那声音完全消失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制造笑声的人。
血眼,无数白色如织光芒向我四周穿透,无数强大力量开始迅速围绕,无数黑夜但刺眼的画面在他的操控下模糊,我侧过头,索性不看。
我是红焱,白云红焱,你呢?你是什么该死的人?
问得多就可以不死了,更该死的人……
就凭你也可以决定别人生死。现在的人真是狂妄啊。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找个帮手吧。我说完的时候幻烟就出现在他的背后,微举着碧波的血饮魔杖,没有谁说游戏不公平。
凝霜的锋刃开始放射出妖艳的橙色光芒,照亮他深邃的眼。幻烟召唤地狱的雷光,在瞬间闪亮了整个森林,照耀成白昼。与他白色光芒不断交织。
幻烟向左旋转魔法袍,瞬间闪耀的眼孔晃过一股蓄势的力量,紧紧地就爆发出绚丽的魔法符咒。火墙从左右朝我的方向包围过来,红焱还来不及展示白芒星锁就被击倒。
看来他也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人。
就当所有杀机敛藏的时候,倒下的人突然冲向上空,然后将白芒锁洒落下来,形状就像蜘蛛的网。无数颗大树倒下,无数迷雾聚集,仿佛筑起一道高高的屏障。
红焱落下的时候刚好就在我们的中间。凝霜的利剑向前,魔法张开。
白芒锁从一个难以防御的角度将我的手臂紧紧缠绕住,但我依然刺出了这一剑,我不能被阻挡!
当屏障被幻烟的暴烈火焰化开,所有白色的光消失的时候我就看清楚剑光的方向,我的剑,竟然笔直地刺向幻烟,幻烟的烈焰也朝向我的心脏,我们都无法收回了。
我和幻烟相互命中对方,然后倒在一起。我的每一寸血肉仿佛都被撕裂,幻烟的胸膛也被剑气洞穿,无数鲜血喷涌而出。
红焱收回白芒锁,大声地笑,你们果真是英雄,但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呢?我真是不懂啊,哈哈哈哈……
幻烟的眼中带着怨毒,我只是努力地微笑,努力……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冷峻,然后举起白芒冰刃,举起一道白色光芒,朝向幻烟的左眼疾速地刺下。但他的白芒没能靠近幻烟,一道细小的利刺射进了他的背脊。
黑暗战士从黑暗里缓缓地走出来。红焱吃惊地看着他,吃力地说,你,你为什么,要对付我?
我扶着幻烟站立起来,微笑着说,你们才是英雄,所以才要自相残杀。
我们的角色颠倒过来。倒下的人的气息渐渐变弱,直到消散……剧毒很快蔓延到红焱的全身,他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黑暗战士用倾斜的眼神看着我们,说,你们原来没有受伤。
谁有说过我们受伤了么?
那你们为什么要假装受伤。
我们假装受伤就是要你释放爱心来救我们,结果你不是也出来了吗。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附近。
我们随便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幻烟很得意地说完,紫虚和龙崎就从背后出来。黑暗战士看到她们,低下头冷笑,我早就该知道他不是你沧神灵昭的对手。
紫虚对他说,是你释放我们逃脱的对吗?我在这里感谢你。
黑暗战士转向一侧,冷冷的说,我只是看着你们这些人可怜,并不是救你们。以后你们不要再妄想阻挡我们的教主大人,那样只会使你们过早深埋地下。
——哼哼。
静静的夜沉淀了黑暗战士的声音,苍月的冷风一遍一遍侵袭,侵袭向我们灵魂。原来最悲哀的人还在可怜着我们。
我对他说,你还要回到沃玛的身边吗?
他的眼告诉我,我的问题是可怜的幼稚。我不回沃玛难道要留在你们中间?去做一切愚蠢的事情?
幻烟靠近,说,可是你们的教主还会不断地为祸人间,你难道要一直地帮他,帮他毁灭明媚世界,然后毁灭自己仅存的人性?
为祸人间又怎么样,人间本来就黑暗无光,毁灭这样的人间没有什么好怜悯的。
归谷龙崎挡住他,用锋利如剑的眼神挡住他,即使你救了我们,我也不能让你离开,不能让世界多一个恶魔。
黑暗战士不屑地笑,他放开手中的暗黑,然后双眼开始放射光芒,无数个暗黑聚集过来,杀气弥漫。就凭你,你能阻挡我离开?
龙崎张开双手,在掌心燃起一朵火焰,眼珠浮起一层疾光的白芒。魔法的力量沿着森林的薄雾向四周散开,散开……
就在剑拔弩张的时刻,我走到他们的中间,转向黑暗战士。说,我有一个关于你的故事,我想你听过之后就不会再回到沃玛了。
哼哼,有关我的故事?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随意捏造来骗人的。
你是黑暗战士,怎么会被骗。黑暗战士不会连听个故事的勇气都没有吧。
哈哈哈,他竭力地嘲笑,好,我就在这里听完你幼稚的故事。
我们的世界不日不夜地交织着恩怨,每一段恩怨就是一个通彻心灵的故事。没有对错的分别,没有作任何决断,于是完整都将趋向破碎。
(二)
我离开娘子守侯的庭院,冶艳的红色鲜花正竭力地开放。葵香捧着一朵玫瑰走过来,笑着让我给她戴到醒目的地方。她的笑脸还带着初见时的天真。
我和勍松都在这里祈祷着等你胜利地归来。
封魔峻岭。
当年的阳光是从偏斜的角度投射到沃玛的森林里,黄昏的落日面朝战士的眼。封魔的东方,不限地演绎仇敌的彼此追逐与生死的凄凉。
我紧紧握住聚集了灵力的魔杖,迎着最凛冽的风,迎着恶狼的咆哮。远望。
身后的封魔勇士坚固地屹立,仿若僵硬成千年的磐石。遥远的余辉将每一角落的身躯拉成长长的阴影。所有人都埋伏在森林的侧面,等待敌方的接近。
戮眼,将军的决断!
祈祷的长风将天空的脸孔撕裂,远处丛林发出错杂的声响,我的双眉微动,等待的最后是沃玛的勇士们已经进入到被我围困的空间。
我轻轻抚摸马鬣,然后高举魔杖,高举将军的号令。矛戟、尖刀、弓箭一齐沉吟。恶魔长袍的衣袖向上扬起,眨眼就任纵了决战的撕杀。
谁的呼喊叱咤风云,谁的利剑纵横天下,谁的眼神如炽热的火焰。无数个战士手刃了仇敌,无数个勇士阵亡倒地,无数滴血液汇聚成湍急的流。
我的勇士们凌风冷笑着鞭笞天下!勇者的战魂向上飘舞,刀剑的咆哮深埋于地下。
忽然,遁眼的云烟从虚无的空中绽现。阻挡住所有勇士的视线,我站在最高处,挥动手指,召唤破空的疾风。
烟幕消逝的时候,沃玛的教主就在远处,沃玛队伍的人群中,向我狡黠地笑。
沃玛天魍!你还是不敢与我交锋,你依然只能胆怯地躲藏……
于是沃玛的队伍向迷失森林的方向退去,我低声冷笑。根本就不堪一击的沃玛,怎么能与封魔的勇士对抗。还是远远地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吧。
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我缓缓地回头,一眼就看见了葵香,我的娘子。她的神情是未曾有过的慌张。
娘子,你怎么了?
峻岭,你快让他们追上沃玛的队伍,快啊!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的孩子,孩子被一个沃玛的战士掳走了,一定要救他。
我顺着娘子的手所指的方向,仿佛看到无尽的黑暗。可那里是沃玛的迷失森林,兵士们不可以冒这样的险。
那孩子怎么办?
当我犹豫的时候,娘子已经进入了那个未曾被征服的领地。我让身后的将士们返回困惑城,然后也踏进了死灵诅咒的沃玛领域。
谁也无法抗拒的笑声,当我看见沃玛教主狰狞笑脸的时候,娘子已经躺在深渊的血泊中。
无数鬼魅将我包围,死神狰狞地笑,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毒箭射向我的胸膛,我看到毒箭刺入我的身躯,娘子睁开落魄的眼睛,流下无色泪滴,痛苦地呼喊,你快走,走……
于是我明白了一切,本不该明白的一切。天神不允许我悔恨,不允许我书写天下无敌的壮歌,不允许,为什么!为什么……
无数颗星辰陨落,无数个梦魇展开,我睁大眼睛,面对无星的天空嘶喊,倾泻了热血,无数个窒闷的亡魂在我的声音里趋向死亡,死亡……
我是封魔峻岭,我的娘子是葵香,我的孩子是勍松……我是无敌的封魔将军,我的娘子是倾国倾城的女子,勍松是万人瞩目的神童,我是万人敬仰的封魔将军……
当我清醒的时候已经身在一片和风的海岸,从前的一切都如风一般消散,恶灵长驱直入地侵占了我灵魂,寂静的长空从七彩的光芒汇集成白色。
双手已经消散了灵魂的力量,纵横天下的高昂就这样地结束,垂死地挣扎就这样结束,是谁长笛的声响不尽盘旋入耳,悠扬而婉转地刺杀,迷失了清晰的从前……
当黑暗战士听完断续的一切,桀骜的神色渐渐消散。他走向迷茫的前方,苍月的晨曦开始普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黑暗战士,其实我们都是被恶毒伤害的人,最愚昧就是选择退让不反抗。
他缓缓地说,在明天的黄昏,黄泉会派人来对付你们,他的手段是红焱和我都不能相比的,你们自己小心吧。
…… ……
紫虚将《天狼秘籍》重新刻画出来,画在一片空旷的沙地上。
封魔教主曾告诉过我,天狼秘籍记载着天狼剧毒的配制方法,如果能搭配苍月的天狼施毒咒语,别说黄泉的教主,恐怕就是沃玛的教主都不能对抗。
可是,我的心灵启示怎么也不能领悟到秘籍的奥义,难道我遗漏了什么……
时间点点流丧,幻烟和龙崎一起沉默不语。我数着从天边落下的曙光,数着沉默的劫数。惆歌一丝一丝地坠入直到消散。苍鹰再次头顶飞过,带走绝望的尖叫,面朝靛蓝的远天。
紫虚,既然虹魔教主在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将秘籍破译,你怎么可能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揭晓秘籍的秘密。
还是想想其他有效的对策吧。
正当紫虚因失望点头的时候,爰泷忽然走过来,小声地说,姐姐,这里错了。
紫虚仿佛从梦中惊醒,爰泷,你说什么?姐姐哪里错了?
我记得爹爹在我很小的时候,也画过这样的图案,可是你的错了。你的图案完全反过来,完全颠倒了。
紫虚忽然想到什么,于是很兴奋地向我招手。
小妹妹,为什么就是姐姐的图案颠倒,而不是你爹爹的颠倒?
……
天狼剧毒配制成功不久就是黄昏,我们站在远远的岚环山颠,看着沃玛的士兵顺着岚泉的流水缓缓地向上。
黄泉教主与我们对视着,隐隐地发笑,原来悲哀的人面对着死亡还会很兴奋。他不知道,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杀。
我仰面深深地吸气,紫虚不时地看看戴在手指上的姻缘神戒,幻咽的眼孔的颜色不时变幻,龙崎还紧紧地牵着爰泷的手。大地微微颤动,所有窒闷的气息蔓延,尘封了无数个春秋的天狼剧毒重现世界。
与我们对决的人仍保持着愚昧的嘲笑。当天狼施毒在紫虚掌心施展的时候,毒粉的微尘铺天盖地向沃玛的阵营席卷。黄泉似乎觉察到了危险,转身想逃离,但被一丝模糊带毒的雾气侵袭。
黄泉吃力地跪倒,开始见证世间最恐怖的摧残。剧毒迅速地蔓延,他的盔甲在天狼的诅咒中破裂,他的皮肉迅速地溃烂,骨节断开。
在死去的时候还带着世间罕有的惊恐,最后就连惊恐的神情也随着剧毒的侵蚀而消散,这就是古墓魔族的王吗?他真是一个不幸的人……
对不起了,黄泉教主。
黑暗在人们的回忆中留下深刻地痕迹。
龙崎和爰泷留守在海岸,我们踏上无数个王者曾走过的不归路。
通过一段龙吟的地带就能回到苍月的祭坛,沃玛的教主就在祭坛的上空,舞着翅膀,高高地悬挂着。用最轻蔑的眼神俯视我们。
在一个疾风不断的夜,天神开始最终降罪,天狼星闪闪的光芒渐渐被云掩盖,最后完全虚无。星辰反常的轨迹改变了每一个星座。错置了一个悲哀的劫数……
幻烟召唤圣言,瞳孔的光泽不断变幻。
紫虚布置开幽灵盾与神圣战甲,她的手心持有最后的天狼琥珀,封魔的灵魂师为它赋名为天殇血眼。
拥有与失去的界线在我们的中间清晰地划分,我的凝霜仍是平静时的雪白。俯视着所有人间的对决。
空中无数旋风环绕,闪电降落,雷鸣降落,点滴冰凉的雨水降落。
沃玛教主对我们说,愚昧的人,你们明明知道不能阻挡苍月被毁的结局,还要到这里来送死,就是上天想要拯救你们也会不知道怎样下手。
需要乞求上天拯救的是你才对,侵占苍月的领土,处死高尚的灵魂师,连神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宽恕你。
可惜,可惜我就是将要主宰万物的神。哈哈,高尚的灵魂师,你们是很像那个高尚的灵魂师,不过高尚的下场都是很悲惨的,孩子们,想知道高尚的结果吗?我现在就来揭晓。
他降落下来。
紫虚最先上前,急速地挥出一道灵魂火符,在刚要靠近他的时候,沃玛教主只是挥动手指,然后炽热的符咒就被轻易地挡开。幻烟紧紧跟着释放出两道疾光电影,也紧跟着落空。
轮到沃玛教主出手的时候紫虚施展施毒,用天狼的剧毒包围住他,可惜他忽然就停止了袭击,然后全都剧毒都被他的结界阻挡在半空之中。
他冷冷地笑,然后爆发出无比强大的力量,同时命中了幻烟和紫虚。就在沃玛教主的袭击难以收回的时候,我从他的背后刺出了等待已久的一剑。
就是杀死虹魔教主的那样一剑。是决断善恶的一剑。
沃玛教主虚无的身影竟然消失不见,然后闪到了我的左侧,袭击难以收回的人反而成了我自己。
当我们全都被击倒的时候。
沃玛的教主重复着他卑贱的话语。我最痛恨,最不愿意听到。
昏沉的颜色迷失我的双眼。然而这一切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不应该就这样结束……当沃玛教主最得意的时候,一道白色的光芒刺穿了他的身躯,紧握着白芒星锁的人竟然就是,黑暗战士。
沃玛的教主回头,挥手将黑暗战士击倒,星锁断开。
在我们眼前高声笑语的恶魔似乎已经天下无敌,可是我终究用凝霜刺到他,就在他向黑暗战士袭击完成的刹那。
剑锋仅仅划破了一丝皮肉,于是他笑着说,这就是你的利剑?真是可惜,苍月的战士,你要杀死我还很遥远。
我轻轻摇头,说,不远了教主大人,忘了告诉你,我的凝霜淬下了天狼的剧毒。
教主的神情僵硬,我看到受伤的紫虚,受伤的幻烟一齐站立起来,带着胜利的喜悦,可是,我们真的就这样胜利了吗?
尘封赤月的祭坛,破碎灰色玄武岩石,地面染着点点血迹,白芒星锁的碎片垂落,消散了光芒,破碎的夜空垂落,消散了光芒。
光芒带走世间本应该出现的缤纷色彩与簇拥祝福的仰望。
飓风席卷,无数巨浪侵袭,无数暴雨坠落,苍月的祭坛在无边的咆哮中塌陷。
在最后的平静里,沃玛教主奇迹般复活,他张开翅膀,朝汹涌的方向飞驰离去,我们全都失去追杀的能力。
(二)
紫虚:花碟起落,冶艳,凋花,残缺。
我们一齐颓废在传奇的世界里,落魄犹如歌声惆怅的角落,野雁完全就不知何处返回。一千次的顾盼不期而至,一千次重复的祈祷,一千次重复的呼吸。
幻烟:昼夜缓缓交替。深爱的眼瞳,深蓝颜色,清澈的溪流,美丽奇迹。贯穿一片祥和大地,流水倒转,火焰黯然,孤独等待的人守望的目光黯然。谁只是耸耸肩,踏遍天涯,经过那如镜的水面,放下猜疑。从脚下走,从脚下逗留,烈日下的远方,远古方向,被山峦遮掩的方向。目熟的村庄,淳朴的柔肠。笑声低唱。不改千年的沧桑。淡忘谁是主宰的神塑,谁是父,被困者冥冥地痛楚,淡忘忧郁。
灵魂的咒语,肃杀的魔法,宁静中停歇,默默又凝结。
沃玛教主活着逃离的时候落败的身影一闪即逝,他想不到我们可以打败他,我们也没有想到中了天狼剧毒的他还可以逃走。
时光开始疯狂,我们望着天际,紫虚幻烟静默地不语。风疾驰而来,天空骤黑,我们如同回到迷失森林那个被魔法笼罩的世界。
残留的余光被淹没得无影无踪。一个半兽族的天空,一种恐怖的气息。
然后,我们听到了浪的声音,大地颤抖的声音,祭坛坍塌的声音,暴雨不断延续,尾随着一道刺眼闪电,照亮了远天层层云幕。
海岛仿佛被波涛移动,闪电依然,暴雨仍旧。
伴着天崩地裂的巨响,远处的浪已经涌上来,涌到高处,嘈杂的声音里仿佛夹杂着沃玛教主的狂笑:苍月岛的人族,等待神的惩罚,地狱修罗已敞开大门,谁都无法摆脱!
无数个波澜淹没。
无数个波澜汹涌而上,最后淹没了我们模糊的视野。
闪电背面,漫天的雨已经泼落,远处的浪咆哮着淹没过,苍月岛,如同一只将沉的舟。
我拉住紫虚的手,微凉而坚固的手套。然后世界浑然虚无。
黑暗是一种深邃,水的一种苦涩的冰凉。
如果我还能存活下来,如果还能仰头张望,那一张老去的夜空,是否依然洒满星辰?
沃玛的教主不是救世的神,赤月之王也不是。但究竟没有谁可以说它们是错的,因为,在错杂的岁月中,早已不能分辨对错。
人们,魔兽,君王,他们都在书写历史,如同我们驱逐魔兽一般,不死的精灵为了生存,也会不惜凶狠。古老的帝国,沉睡的王者,一种沉沦的宿命。很多人不断疑问,兽族的王是否最终将被唤醒。
浪在岸边回转了三次。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到达一片银色的滩,旭日从东方升起,晨光微露,就如同我第一次登上玛珐大陆,综观盟重风沙的场景。
我挣扎地爬起来,屹立了良久,回头看见了那些夜出晨归的渔船停泊之处,并不陌生,像从前苍月的渔港。
回头看不见的,看不见也是那座苍月的岛,她或许被沧海永远地吞没。我想再回头望上神情的一眼,但竟不忍的不能。
风已渐渐远离,我站立起来,发现晨曦变得很模糊。苍月的沉没,就像一句千古魔咒。让我无法再回想,让我久久深埋。
有一种古色的墙,在比奇南方的海岸与海鼎交界的边境上。菜莆上家鸡轻微地叫鸣,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一个小镇——海角村。
弯曲的街道,我一个人孤单地走,忽然间觉得少了什么,原来凝霜早就不在我的身上,还会不会有谁替我找回来?
忽然一个身躯高大的人撞在我的身上,然后他差点摔倒。我静静看着他,你没事?
畜生!这是什么话!?
我的手不自主地将他扔出去。畜生就是这样的话。
最后到达了一家茶店,年少的女子在轻弹轻唱。古琴的声音仿佛有一种米酒的香,我叫上一桌冰冷的菜,把米酒洒满空杯,侧过脸就看见幽歌的女子一张蜕去了表情的脸。她刚好看了我一眼,然后少女的眼睛就再也不离开。
我忽而低下头,忘记那惊世骇俗的言语。
只尝了一口比奇醇而不烈的米酒就想到苍月永远无法遗忘的遭遇。
忽然,从楼下上来一群人,我静坐不动,清晰地听见有一个人说,就是他。
不错,就是我。
琴声忽然间停止了,我看见歌妓的脸,她的脸埋得很低,因为上来的人抽出了刀剑。他们目露凶光。他说,该死的畜生,叫什么,报上名来。
我听到他们的话,却丝毫没有细想,只是低头嗅着米酒的醇香。或者应该去比奇皇宫,或许该找紫虚,该找找幻烟。
但我一直被一种恐惧困扰,一直还沉睡在噩梦之中。
我拍打木桌站立起来,木桌上留下了五只手指的痕迹。他们退却的时候,屋子里忽然蔓延一股沉重的杀气,令人窒息,我感到熟悉,那绝对不是边境几个地痞所能拥有的力量。
那杀气,沃玛教主!!!
时间忽而静止,窒息。
诡异的力量如同一只巨大的鬼爪从头顶压落。我竭尽全力地逃脱,就在一瞬间,忽然从脑海闪过一张无辜的脸孔。然后抱起歌妓,然后破窗逃出。
她尖叫了一声,然后我把她带到一条小巷。而背后的茶楼,只有无数条刺眼的疾光闪耀。
我拉着她的手拼命地跑直到她说,你干什么?
我停下。似乎已经穿过小巷已经走到了一片树林,树林的中间微露着一条幽深的小径。我说,逃命。
那你现在又为什么不逃了。
我放开她的手,独自地向前走,因为他没有追来了。
他是谁?
是一个杀人不在乎多少的恶魔。
少女显然没有相信我的话。她吞吞吐吐地说,我叫招禅月娥,你可不可以带我走。
我停住脚步,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其实我知道世间有很多难言的原因。所以这样问她,就是不想让她跟着我。
她停顿了片刻,说,我厌倦了强颜欢笑的生活,厌恨我的命运。
虽然我还很年青,可已经遭遇了无数过客,他们都只是望着女人的脸欢笑,他们不懂人性,只会拿人消遣。我想早日摆脱噩梦,但绝不会请求一个龌龊的人带我走……
你错了,我刚好是一个拿别人消遣的人,而且就是你最常见到的嫖客。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压抑了表情,只是很严肃。
你不是,你刚才逃走的时候竟然能记得一个与你毫不相干的人,甚至不知道,她姓什么,叫什么,她说,请你带我走,带我离开,我愿跟着你。
招禅月娥。
我的嘴角吐出字句,你没有理由跟我走,如同我不能带你走。我不是比奇的人。比奇只有一个招禅月蛾,却有千百个歌妓,也许她们同样伤心苦闷,那又谁去带她们离开?
那你干脆杀死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该死,你不该让我看到摆脱的希望。
我回头凝视着她,她闭着眼睛,仿佛真的在等待死亡。
我是否没有从长梦中醒来?眼前的一切是否都是虚假的事物。她真的是比奇的歌妓?一个尊严比性命重要的歌妓。
其实我们都和她一样,我,紫虚,幻烟。我们的内心深处都在……都一样渴望着难以实现的那种幸福。
她想要死,我伸手就能触摸到她的脸,还有冶艳但憔悴的面孔。我静静地告诉她,没有人能随意抉择你的生与死。
我回头,面朝林间的小径走过去,你走吧。
然后我清晰地听到她坐倒下来,低声哭泣。
终于,我忍不住回到她的面前,伸出我的手。虔诚追逐着幸福的人,上天都应该成全的。
招禅月娥,我现在要最快地阻挡一场灾难的降临,必须用最短的时间赶到比奇皇宫。所以根本就不能照顾到别人,我只能答应带你到达比奇城。
她擦干眼泪,睁大眼睛看着我,最后似乎笑了。我或许还可以带她去见国王,或许可以让她在皇宫做一名宫女。或许还可以看到陌路的人找到轻易却可贵的幸福。
我与一个完全陌生的女子走了很远的路,她没有说一个累字。最后是我终于忍不住打劫了一个骑马的过客。
我用她的一支银色发簪指着过路者的眼睛,然后叫月娥搜他的包袱。那是我第一次恃强凌弱地抢劫。被劫的人吓得直哆嗦,口里一直说,大侠别伤我,我的钱都可以给你。
那时候,我明白了,人性原来是很脆弱。
最后我们借走了他的马和一半金币,在他的千恩万谢之下,我和月娥扬长而去。
她后来对我说,你注定不能做强盗。
为什么。
因为你太仁慈。
你是说我没有把过路人的钱财洗劫干净?
不是,是在你威吓那个人的时候,十分不忍的神情透露了你的内心。你只是努力使自己的眼神变得很严厉,即使对方是一个很胆小的人。
我面对她牵强的话语沉默了,因为以前我总是自命不凡。
我们的马奔走经过漫长的路,左右的景色一直在变化,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到了黄昏,直到一个灰色的黄昏。
我和招禅月娥投宿到了一个小镇的客栈。当小镇里各家灯火闪烁的时候,我走进房间,对她说,你早些睡,明天一早,你就可以再次歌唱。
她看见我抱着放到桌上的古琴,似乎并不开心。因为并不是所有人的歌都是为欢快而唱,我无疑做了一件很愚昧的事情。
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不喜欢,可以扔掉。
她坐到桌旁,摆正古琴,转转地拨动琴弦。声音清脆悦耳。我并不讨厌它,没有人可以憎恨从前。就算天生人悲哀的人也不可以……
我对她说,你最好早早地入梦,明天还要赶很长的路。
她轻轻地摇头,我不想睡。
我不会偷偷溜掉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在笑。
沧神灵昭……我可不可以叫你大哥呢?
可以。
她微笑地叫我,大哥。
我点头。然后关上门,走到窗外的曝露在月光下的那一段长廊。没有了睡意。本来我应该扔下她一个人赶路,这样我才可以最快地赶到比奇城。可是我怎么可以一再因为自己的固执而不断背弃别人。
可是我迟钝了,她用清晰的声音叫我,大哥,她把当做世上最亲的人。我浅笑着告诉自己,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梦,都不是真的。
东方是从前的苍月,那个尘封记忆的地方。
如今被月光洒遍已是茫茫荒凉。我如今守在一个陌生的窗前,我面朝苍月的方向,压抑不住从前往事的回想。
我恨我自己,你们可以看到吗?苍月,你看到了吗?
恬静的光芒定然会投射在多情女子的脸上。
紫虚的脸上,你还能难断地挂念我,如同我的挂念。还有幻烟,你我都应该依然十分清晰地记得那沙城的战争,你挺身而上,握紧青铜斧,砍向我的左肩,那个时候,我不住地凝视着你的眼,凝注着倒下的战场,满是硝烟的战场……
忽然,一条黑影从我眼前一晃而过,带着一阵冷风,然后窜入石板街道的某个角落,消失不见。一条熟悉的黑影,只在我的视野出现了一瞬,同时就消失。
他究竟是谁?
我从楼上跳下去,四周环顾地望了一眼。高处挂着微亮的灯笼,中脆弱纸包住的微光。小镇特有那萧索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现。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阵叫声,大哥,小心!
我飞身御空冲进月娥的房间,听到一声惨叫。破门的刹那,看见她面对着我站立。一只手从她背后穿过,出现在她的胸前,鲜血洒落在地板上。
她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了两个字——快……逃啊……
然后她背后的影子把她推倒在地上,倒在我的脚下,我把它抱起来,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鲜血沾满我的双手,是那种冰凉的热血。我抱住她,那两个字不断在我脑海盘旋,一个还不曾相识,命运相悖的纤弱女子,自此消散了气息。
楼下有人上来,灯火渐渐靠近,出什么事了。
我看见它手中握着一只血淋淋的——心脏。
沃玛教主!!!!
灯火忽然熄灭,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他召唤着一种魔幻的咒语,上来的人走到门口就吃力地倒下了。
血腥依然紧握着那——践踏人性的残忍。
我低头吻着招婵月娥的长发,取下那根银色的发簪,光线暗到无法看清沃玛教主的脸,我轻轻地把她放在地板上,缓缓地站立起来。
沃玛教主,从前我只知道你是沃玛的王,只相信你背负着一个强大兽族的命运。而不愿伴从世俗地相信你们就代表邪恶。
但现在,我终于看见了,你竟然对一个无辜无力反抗的女子伸出你罪恶的手。你应该知道,所有恶魔都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发簪开始发热,我从前是用一柄锋利的凝霜,而如今,却只有一根短短的发簪,一根不同寻常的簪。用它面对的人竟然还是沃玛教主。
沃玛教主说,你真的很可笑,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就要放弃你生存的机会吗?
你住嘴!
我并不是要杀死你,沃玛教主,我会尽我所能,毁灭整个沃玛。你会看到这一天的!
他微举起那双血腥的手,两道电光交织。
为了颠覆人族的文明,每一个坚强的沃玛勇士都甘愿牺牲。阻挡神的旨意,灭亡就将是你的下场,你们无力反抗!
在黑夜,沃玛教主的电光停于半空,我离那一道电很接近,也就离死亡很近很近。
他出手了,我没有躲避,因为知道,没有谁可以避开。一股强大的热贯穿全身,然后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忘了怎样去痛,忘了自己是否可以毫无牵挂地死。
我的心跳停止了,呼吸停止,我的身躯穿过了一道墙壁。
再度回到儿时那片海滩,在丛林的西面,总是有一个孤单的少年,驻足观望很远的远方。岁月一点点沦亡,当小鸟在岸边回转,只有那个孤单的少年歌唱。
当我再度苏醒的时候,血液染透了我的左手,簪还被紧紧地握着。坚强地站起来的一刹,我的脑海闪过许多个面孔,紫虚,幻烟,还有……雏菊。
月娥的尸体躺在地板上,终结的那句话,大哥,快逃!
银簪落下一滴深红的血液。
我坐在地上,指尖触碰到了她的脸,温柔但是冰凉……
招婵被埋葬在客栈背后的树林,一棵梧桐树旁,没有喧闹的道场,没有歌颂的词语,没有祭司的歌声,甚至没有一块刻字的墓碑。她在我幻想中安然地入梦。
我在晨露蒸干的时候跨上了马背,一举马鞭,朝北方奔去,只带走了一只银色发簪,当马蹄践起阵阵尘灰的时候,我一直没有回头……
幸好那是一匹认得路的老马。
熟知的行程仿佛封魔的纵横道,死灰散落的尘埃下,没有荒芜天涯每一匹善跑的马,是脱弦的箭,只有疲惫的风,渐渐远离。
沧神灵昭,我静静地对自己说,在命运的操控下,你不可屈服。千万年后,每一首高亢的诗都会刻在坚固的玄武石雕上。在某个国度,灵魂可以被旋风吹落的地点,每个幽深的山坳,将思念葬下不复出现。
但无数个高昂的夙想不会因为空绝而被人们遗忘。
(三)
银杏的城镇。
银杏的树叶变成一种静默的灰色,我踏在落叶上,独自地驾马纵横。就这样成为了一个落魄的流浪者。残风掩面,带走赧颜拘谨。倾斜的光线断穿了这个安详的国度。
暮色如同一朵开败的残花,凋落下无奈唏嘘。余阳如同灵魂火符,是祥静的昏黄。
马跑得疲倦了,我在一个村的小店停下,住店!
店家伙计牵开我的马,我抖下披风所沾满灰尘的。淡淡地回望一眼,西方。
请坐,有人在对我说话,是一个面孔生疏的陌生人。但是那说话的声音却很熟悉,于是我走上前去,坐下来。
他向店主打了一声招呼,然后店主会意地点头。
我问他,你认得我?
或许认得。
你知道我从哪里来?
知道,你从海外来,你叫沧神灵昭,正要前往比奇的皇宫。
我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是比奇的人。还是,还是……沃玛的人?
都不是,他回答。我是没有任何古国血统的人。不属于比奇、海鼎、盟重、白日门、苍月岛。所以,我不是人,只是人们常说的恶魔。
我忽然笑了,但笑容没有在脸上停留太久,忽然又想到什么。你刚才故意地遗漏了一个地方,而且我知道你是谁了。早就应该知道的。
店家伙计端上了菜,很快摆满了整张圆桌。
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柄剑,递到我面前,我握住柄剑,是凝霜。没有人真正知道白色所蕴涵的深刻意义,只有凝霜知道。
我的剑为什么会到你的手里。
就像我的秘密也能被你掌握着。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你可以讲讲你的遭遇了。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遭遇都是相同的,最终改变自己的人还是自己。于是才有芸芸众生的繁复交错。
我在那一次离开之后就乘一条木船离开苍月岛,不巧在海上遇到一艘比奇的大货船。然后我就搭上了船,而且告诉船夫,比奇的公主在苍月岛,可能会有危险。可是那条船原来是一艘比奇旗帜的海盗船。然后我挟持了这条船,在苍月岛快要快被淹没的时候返回,刚好就看到了你们的决战。
在后来洪流突发的时候,我就不巧又搭上了原来的贼船,于是就平安地到达了这里。
我问他,那其余的人呢?
在找你,公主已经回到了皇宫。女灵魂师也许还在海角村的附近,如果找不到你也会到比奇皇宫。明天我也要赶到比奇皇宫,以阻止沃玛教主的阴谋。
沃玛教主也会去比奇皇宫。我说,但他中了剧毒,也许要迟到两天,如果你和他碰面,你会怎样去面对?
我会除掉他,现在我是沃玛的叛徒,而且还是他的仇敌。不共戴天。
他善待自己的属下,但现在我不是黑暗战士,我是封魔勍松。他对待敌人一向很残忍的,所以绝也不会放过我,我只能抢在他的前面阻挡他。
还有,比奇皇宫里潜伏了沃玛卫士,这个秘密别人都不知道。有沃玛卫士在暗处帮他,我们要对付他,并不容易。所以,沧神灵昭,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沃玛卫士。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我甚至没有看见过他,他可能是比奇王妃,也可能是将军、侍卫,甚至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卒。他在皇宫潜伏了七年,而且他就是为了今天的阴谋,我就知道这么多。
如果沃玛卫士在皇宫,能够找出他的人就只有你,所以你才用上了易容术。
他点头。
沃玛教主叫什么名字。
他说,天魍。
黑暗战士喝下一杯酒,现在的他有一张成熟而落魄的脸,我自信他进入皇宫之后,沃玛教主也认不出他。
我看见他身边古铜的长笛,蒙蒙中想起在从前苍月岛那个丛林的深处,经常飘荡一种声音,在悼念着过去,在怀旧昔日点滴的温馨。
我喝下了一杯酒,入喉暖肠,于是不经意地说话,忘记难忘。
不记得带领着多少沃玛的勇士,在比奇的边境,与比奇的将军对峙,对决。那勇士交锋硝烟弥漫的战场,如同我常住的家乡。
谁也不会想到,那个时候,你还不到十岁。
沃玛教主为什么要用心去栽培一个仇人的儿子。
是无数个将沃玛的将领死在了封魔峻岭的手中,沃玛天魍无比仇恨峻岭手中的魔杖。于是,他让封魔峻岭在垂死的时候还要发觉自己的后代拥有兽族的信仰,与沃玛的残忍血脉相承。
最终含恨地不能瞑目。
沃玛教主应当桀骜地笑,我想。
他只记得,在兽人山谷,他的暗祭司召唤出地底的死灵骷骨。那时候,比奇的战士们铮铮的铁甲闪耀着刺眼的光。
我只知道,如果我们败了,敌人就会从我们的尸身上践踏而过,我还知道,我的手一直在抖,我一直低声地对自己说,我是黑暗战士,我就是沃玛的骄傲,然后那些灰色的咒语不停涌进我的脑海,我放出如雨的箭,飞速地向前噬血!
我还坚强地对自己说,只有拥有力量,才能不与自己的心爱分离。
七岁开始领导一场生死的角逐,在我七岁的时候,一定还常常进入天真稚气的梦。
黑暗战士一直在忏悔着什么。究竟是什么,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我们冷冷地注视着自己,桌前的油灯,世界越来越暗。
酒凉了,他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去比奇皇宫?
他点头。
现在吗?
他点头。
希望你小心,沃玛教主永远比我们想象中可怕。他的目的是破坏法神的祭坛,在祭坛附近你一定可以找到一些有用的痕迹。
你不和我一起去。
我缓缓地说,不是不是现在。而且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你的易容就是为了隐藏身份,如果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那么你也就暴露了。
记得长笛也应该藏好。你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幻烟,她会知道怎么做。
那你是否就留在这里?
对,既然这里是去比奇必经的一座城,沃玛教主也会路经这里,我在这里等沃玛教主,同时等紫虚,你不用担心。
那我走了,他丢下一锭黄金,策马离去。我目送他到银杏长街的尽头,天空默默地泛白,开始将明媚的光洒向所有从长梦中惊醒的人。
然后,我在客栈里等候。究竟是在等候着什么的降临,自己也不会知道。
那天忽然起了风,带着一些凉意,还是一个无星的夜,细雨点点地坠在我的脸上,使我朦胧中感觉冰冷,又一个风雨萧索的凉秋。
我在比奇南部的银杏城,一个安静的客栈,孤单地目送秋风的远去。不知不觉就已经习惯高高地俯视远方,俯视那些沉默的世界。陌生的地方,一点点地亲切,一分分可爱,一滴滴冷雨,溅落在我的脸颊,东南的风,凄切的雨,银杏扇叶的城。
轩窗的姑娘将银杏的树叶深埋在寒香的书卷里。
在夏季,是否有星星般的火光簇拥在这古老的城镇,萤火虫成群飞舞是否使之神秘却美丽。是否能重现最真切的一幕一幕。
流光不改变的威严,风雨眨眼便是魔兽约定的千年期限。
可惜现在没有萤火虫,夜空是深邃的黑,没有星月,只有凉凉的雨,稀散地坠落。这样的夜,我久久地站着,忘记了所有的睡意。
当寒梅花瓣片片凋零,扶摇旋转的白芒在天地间再现,为了一个一句遗忘的诺言。我闭上双眼,泪悄然垂下,无人看见。风依然迎面。我分不清哪是天边哪是雨点的迷惘,无人看见。
不知道什么时候,昼夜更替了。
那一天,海鼎的车队经过了萤火城的街道,我正站在客栈的阁楼上。车队突然在街前停下来,王子看到我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在楼上俯视他。海鼎王子一定不习惯仰视别人,但依然抬头地看我,但最后一定没能回想起我,我究竟是谁?
我看到他们车队拖着铁皮的大箱,仿佛很沉,不会是什么好东西,我想。
在不久,一个平常却明媚的日下。
我等的人终于来了,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刚好也看见了我,然后我们相对着静默地站着,仿佛很伤感……就像封魔谷,姻缘殿的那一幕,一起飘渺地神会。
紫虚倒在我怀里,我终于等到你回来。
我只是默默地说,我知道。她仿佛也回到了十年之前苍月丛林中带笑的少女,偶尔才会说上两句不适当悄悄话的少女。
她湿透了泪眼,往复的寻觅使得一转眼就等候了无数个年月。
在紫虚的眼中,我再次明白到,什么是不舍的爱恋。看到她的热泪,想说,紫虚,不哭,也许日月的轮回,也是为了你我相见。
她抱紧了我,我亲吻着她的紧蹙的眉。说,你我都在这里,不会有什么能使我们分开了。
你怎么了?你的衣服上怎么有血迹……
因为你的祈祷,我根本就不会受伤。
她没有再问,我告诉她,我想要离开。我们一起远远离开吧。
为什么。
我已经厌倦了封魔谷,盟重,比奇,每一个虚伪的国度,这里的一切都那么令人痛恶。紫虚,既然苍月的故土都不复存在,我们还要依恋谁。
还是远远地离开吧,离开人魔的纷争,离开无数个叫嚣困扰的岁月。我宁可在一个只有万籁只有你我的地方,仰望天空。
那么,我们去哪里?
去第二个苍月的孤岛。
她端起我的脸,用一双深情的眼望着我,无限温柔,温柔,温柔。是我第一次对她这样认真许诺。
她犹豫,说,可是沃玛教主还会还会危害人间的。我们是否也要为人间略尽绵力。
我们和沃玛是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是很深的难忘,是很深的痛。
但我不想再顾虑这些了,我们不是国王也不是将军,就是我们两个人又怎么能与庞大的沃玛对抗。惩治沃玛的使命不应该落在我们肩上。如果为了仇恨而一再地尝试血腥,就再不会有幸福的降临。
是悲伤的时候,强颜着自己的欢笑的悲哀。
如果有仇恨,让不能忘恨的人去抱负。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答应,我都听你的。
然后是紫虚在城集买好了一些生活必须,换上了两匹健壮的好马,我们在客栈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一起紧握住手,在花落的季节竟然不讳地相信世间幸福的传说。
第二天,我们到店主那里结帐,老板却不肯收钱,我以为是因为紫虚长得漂亮所以不收钱,结果却是因为黑暗战士已经支付了所有钱。
我们没来得及离开,因为一个信差进入我们的视野,他说,我叫刀谷鹞鹥,是公主贴身的侍卫。然后交给我一封薄信。
我知道这封信无比沉甸。看完之后的我不知道该对紫虚说些什么,她说,我们现在就去去比奇皇宫?
我摇头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走还是留,因为比奇的皇宫,不知道是否藏匿着多少玄关,如果我们踏入城门,归来的可能就是未知了。
黑暗战士已经被沃玛的护法暗算到。
沃玛卫士可以暗杀勍松,照样可以暗杀我们,我对面着没有第三条的选择,显得很畏缩。
没有作出决定,只能回头问紫虚,我们去哪里?我知道,只有她作出的决定才可以让我无论如何结果也永不后悔。
她从包袱中取出祈祷剑,然后把其余的东西扔掉,我们一起前去比奇皇宫。
到达比奇皇城的时候日正当空,比奇城的繁华绝不是封魔谷或沙巴克可以比拟的。在城中禁止骑马,鹞鹥带领我们穿过一条条纵横的街巷,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通过一面用黑铁建筑的城门,我知道,我们已经来到了比奇皇宫。
这里再没有叫嚷的市集,取代的是大理石筑成的王族宫殿。
我们看到幻烟的时候,她没有再穿黑色的长袍,而且身着一件由浅红和石青绸缎做成的华裙,显示出王族的尊贵。但我看得出,她并不喜欢自己一身雍容的服饰,一切华美的金饰珠宝。
幻烟。
她很高兴听到这两个字,你们终于来了。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我想先看一看黑暗战士。
幻烟引我们进向一排整齐的房间,门外有重盔卫士守护着,看起来万无一失。事实上,他们在沃玛教主的眼里什么也不是。
幻烟带我走进房间,勍松正躺在床上,她在床头停下来,回头的时候惊奇地发觉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怎么,难道紫虚没有跟着一起来?
不,她已经来了。然后紫虚从她背后出现。
她从背后进来的。
幻烟低头深深地说,这里的确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最危险的不是皇宫的守卫,是沃玛卫士已经嗅到我们,而我们还没有找到他。
紫虚上去给他把脉,然后察看伤口。等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是创口染的剧毒,而且还受了很重的刀伤。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是要致人死地的剧毒,那么伤口怎么全都在这些最不致命的地方,如果他的手法不高明,黑暗战士也不会连中两处暗器,两处刀创。
幻烟不明白,说,究竟有什么不对。可以说得明白些吗?
他受伤而且染毒的地方与心脏只差毫厘,是极细微的伤口,也许是一种针穿透了胸膛。沃玛卫士没理由会出现这样的偏差……公主,他是怎么受伤的?
在昨天的黄昏,我和他一起到法神祭坛查看,我们分开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我突然就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当我和侍卫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对于他中的毒,御医全都束手无策,所以我急忙派人到银杏城找你们。
我问紫虚,黑暗战士中的毒有没有药可以救治?
你还记得上次天涯雪姝对你施展的剧毒吗?
记得,是叫神仙罪,一种很厉害的剧毒。
可是天涯雪姝不论是下毒的手法还是剧毒的强弱都要比这位沃玛卫士逊色很多。下毒的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在向我们挑战:残留在体内的毒融合了比奇、毒蛇山谷、白日门、封魔谷不同毒系的剧毒成分,但这样就使得他毒性发作的时间延长,所以,我们应该有足够的时间找到解药。
要找那些药?
我想先要找到几味控制剧毒蔓延的解药。
有尨蝰蛇胆、千年灵芝、万年雪霜、九节菖蒲、鸳鸯藜、神鹿茸、紫碧水晶这七种药材。还有,这段时间里,黑暗战士的身体不可以被移动。剧毒会使他的呼吸接近虚无,脉搏也会变得极微弱。而且会一直昏睡直到体内的毒液化尽。
幻烟说,我去找你要的药材。
我回头看了一眼紫虚,说,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情,一,找到沃玛卫士和教主,二,救醒黑暗战士。不过只要黑暗战士苏醒过来,沃玛卫士一定能够很快找到。而只要找到沃玛卫士,沃玛教主也就不能躲藏下去了。
沃玛教主现在一定潜藏在皇宫,否则没有人会知道勍松的真实身份。也许因为沃玛教主所中的毒没有痊愈,这才使其迟迟没有对黑暗战士动手。
也许吧。
但他们的目的是要破坏在皇宫中央的法神祭坛,勍松不久前告诉我,他们在很多年前就有了今天的计划,所以我们很难找到破绽的唯一方法,可能只有从勍松的口中得出什么秘密了。
这些事要不要让我父皇知道。
先不用,因为也许沃玛卫士就是你父皇身边的人。
然后我让幻烟带我去见国王,那位高高在上的比奇国王。传报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幻烟是比奇宠习惯的公主,没有谁会怠慢。
当我进入国王宫殿的时候,很多人聚集在王座之下,殿前是比奇最杰出的人物,有将军、巫师、祭司……也许沃玛卫士也在里面,这是一座权力与尊贵相衬的宫殿,石殿上的雕刻无限庄严,但我的眼睛没有停留太久。
我随同幻烟向他行礼,国王陛下!
繁琐的礼节隔阂了平等的人们。我的眼角看见了在一旁的海鼎王子。
幻烟向国王介绍我,所有人的眼睛聚焦到我的身上,我淡淡一笑,把目光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我是谁?是从前苍月岛勇敢的战士,是杀死虹魔教主的英雄。还是沧神之子呢。
我拿出一支银色的簪,缓缓地说,尊敬的陛下,苍月岛已经灭亡,我代表死去的人将我手中的发簪送给您。
所有的人都疑惑地看着它。包括幻烟。
这支银簪就是苍月和比奇最珍贵的信仰,是带给您的礼物。与此相随着一段短暂的生死。
国王看不出它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然后说,沧神灵昭,你的礼物一定有它的含义吧。
然后,我开始向他们讲述比奇歌妓的故事,回想那个普普通通的人,招婵月娥,如何绝望倒下,热血缨红,直到每个人的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我看见,幻烟回避了所有眼神。
国王陛下,如果沃玛的势力入侵到您的国度,您会如何抵抗?
他让比奇的将军高声地说,我们自然会誓死地保卫住自己的疆土。
国王没有再多说什么,我和幻烟告退,离开了宫殿。
她问我,有没发现可疑的人?
你在这里生活这么长久都没有发觉,我怎么可能在半天不到的时间里发觉。而且,你还是熟悉圣言的魔法师。
她没有回答。
只不过,如果沃玛卫士刚刚在大殿,最有可能的就是靠前面的五个人,一个灵魂师,一个武道士,魔法师,将军,祭司和剑士。
为什么是他们?
因为沃玛卫士绝不会是一个力量平凡的人。刚刚我说到的人藏都有很强的力量。
她说,灵魂师是精灵古墓的主人,名叫破魂,武道士是银杏山庄的飏啸槃叶。将军是来自毒蛇山谷的斗士,名叫狼牙。祭司是来自比奇中州的伏霞。剑士是御卫统领,名叫千城铁脊。他们都是比奇城中最杰出的人物,但没有一个像传说的沃玛卫士。
要是连看上去都像沃玛卫士就没有理由在比奇呆到今天,现在惟有相信勍松的话——我还想知道,海鼎的王子到这里来做什么。
幻烟的脸立即僵硬了,很久地才平复,他已被立为太子,是来向我提亲的。如果答应,以后我就是什么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可惜我不会嫁给他,他什么也不是。
如果你回绝了他,在海鼎王子当上国王之后,会不会对比奇挑起战争?
就是十个海鼎我们也不会惧怕,他们不过小国而已——你认识他?
在封魔谷见过几次了,可惜他不认得我。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
我们再次回到幻烟宫的时间是黄昏,残霞是鲜艳的血色。
黑暗战士的脸色由乌到白。
紫虚已经找出了命中黑暗战士的暗器。是一种极细的针,带有剧毒,一共左右的两根。
夜幕降临,细雨缓缓地停止,和风缓缓停止。不知何时空中荡起了一种低沉的笛声,忽而婉转,忽而嘹亮。
笛声的尽头是两个衣装各异的女子,紫虚,幻烟。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吹奏过长笛,现在连声音变得干涩。或许人们的幻想也是如此,会随着日月渐渐迟钝的。
笛声并不干涩,听到笛声的人的心境已经干涩。她接过长笛,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可以像这样惬意地倾听你的笛声。前方仿佛有无数个黑暗的深渊在等待。
公主收敛神伤的神情,缓慢地呼吸。
无数个冥界精灵停下飞舞,笛声停下来,她说,你是比奇的公主,自小就万众崇拜,怎么也会空虚悲伤。
你应该在幸福中入梦的。
并不是每一位公主都幸福,就像并不是所有国王都受人尊敬,或许有一天你我成为了天上的神也不满足。
因为世界总有冰冷的侵袭。
她沉默了,空旷的脚步从远到近,有人来了。
来者是一个中年女子,她就是精灵古墓的主人,破魂。头发被盘起,穿着最古老的道袍,右手的食指戴着一只降妖除魔神戒。左手无名指戴带着铂金戒指。
破魂缓缓地向幻烟行礼,公主,我已经仔细地查检了凶器,而且翻阅了很多关于剧毒和暗器的古籍。
那有没有什么重要发现。
有一些发现,但不见得是重要发现。
首先,使用这种针和制造这种针都绝不是一般的人,因为针尖有一个极细的孔,针的中央竟然是空的。针的外部没有毒,毒液全都藏在小孔之中。能制造出这种暗器的人整个世上也许都只有两个人,但并不是有这针就能用使用。
针很轻细,所以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很难被人发觉。但简单射到敌人身上的时候毒液并不能射出。所以必须用很强而且灵巧的力道才能使其刺破皮甲想让毒液从针孔□□出,只有很使用特殊的力量。
可惜我没有从书中找到可以控制这种毒针的任何一种黑暗系法术,也许槃叶知道使用毒针的方法,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公主点头,沉思了半会,你刚才说,世上只有两人能做出这种暗器,我想知道这两个人是谁?
第一个是封魔谷的封魔卫士,可能这种暗器就是封魔的卫士制造的。可是封魔谷已经被虹魔的势力颠覆了多年,没有谁知道封魔卫士的讯息。
那另一个人是谁?
公主,对不起,我不能说。
你不说?这个人一定有很高的地位。你如果替他保密,那么保全了他一个人,陷害了整个比奇。
她没有理由不说,停顿了一会,终于开口,他就是——飏啸槃叶。
正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有一个动作极快的人从窗口掠入,然后撒出一把暗器。我之所以能发觉他是因为我一直守在黑暗战士的房间——静静等候。
他飞身上前,可惜床上只躺着一张棉被,而并没有他要杀的人。然后,我从他背后出现,他咦地一声,然后迅速收手,回头面向我。
是一个用黑布蒙着脸的人。手中持有双刀。
沃玛卫士,欢迎光临。剑已经在手。他知道被埋伏,于是想迅速逃脱,可是我不言不语的凝霜已经封住了他所有去路。
他没有说话,我屏息,挺剑疾刺。
蒙面人往后退,避开我的剑,然后被逼到背靠着墙,直到没地方可退,终于使出双刀中最快的招式,空中只有刀光闪耀,我的瞳孔映影无数刀锋的光亮,忽然一道弧光破空。
他手中的厚背刀掉落,我突然间停下来,缓缓地看着他拾起地上的刀,看着他瞧我一眼,然后鬼魅般地离开了。
地下两滴细小的血点,我本来可以轻易地将他制服,但他却逃了,除了我自己,没有人知道他逃走的理由。
当幻烟和紫虚进来,我正一语不发地站着,凝霜缓缓地变得冰冷。沃玛卫士?
逃走了。
或许我们都是过分相信自己。而谁都有失手的时候,沃玛卫士失手了,我也失手了。
日坠西山,幻烟吹响那珍贵的长笛。她告诉我,精灵古墓是历代国王的坟穴,古墓的精灵都很擅长巫乐。
那么破魂也是一个深通乐律的人。
当然。
紫虚回头告诉我们,敌人留下的暗器是极普通的梅花镖,而且没有喂毒。
幻烟问是,是不是沃玛卫士。
我说 ,我不能肯定,但极有可能是,因为别人不会知道黑暗战士住在这里。
我们先去见一个人。
谁?
可以做出奇妙毒针的人,飏啸槃叶。
我告诉她,刚才我用剑刺伤了刺客的左腕,所以只要左腕受伤的人就一定是刺客,只要找到刺客,就可以揭晓谜底。
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沃玛卫士?
如果能找到这个人,就能很快找到答案。
比奇皇宫的夜晚被灯火照亮,照耀着无数个歌舞升平的华诞。我和幻烟很快走到了槃叶的住处,他知道是公主来访,连忙亲自出迎。
我和公主来到大厅,公主摊开一块绸缎,槃叶,你认不认识我手中的这些毒针?
他接过毒针,脸上忽然消失了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地说,公主,你是怎么得到这种针的?
幻烟向我望了一眼,我点头示意可以说。
前不久,我的一个客人遭到刺客的暗算,中的就是这种针,我知道你对暗器很有研究,所以来找你。
我认识它,针的名字叫褐溯,制造和使用它都必须下很深的工夫,据说所有关于褐溯的信息最先是被记在一块褐石上。所以才会有这个名字。
我不止认识它,而且对它相当熟悉,因为它陪伴了我十几年。
那么你会使这种针?
当然会使,但公主,请您相信,我绝不会暗算您的客人。
除了你还有谁会用这种针。
没有人了,而且我很久没有再见过这种针。
你可以说得再清楚些,我现在必须找到会使褐溯针的人。因为这关系到每个人的生死?
槃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从前。
我和幻烟从槃叶宫殿出来的时候,已经明白了一切。
在七年前,皇宫中发现一个出卖军情的叛徒,军情不是出卖给别人,是给沃玛教主。叛徒被暴露的同时也已经潜逃出城,槃叶在当时主动向国王要求接受劫杀叛徒的使命,然而失败了,败给接应逃亡者的沃玛卫士。
也许只有他真正和沃玛卫士交过手,从那以后,飏啸槃叶就少了一只眼睛,而且再没有使用过名叫褐溯的暗器。
他想不到沃玛卫士已经在皇宫生活了不知多少年月,连他都不知道沃玛卫士就在比奇的皇宫。
而他所说逃亡的叛徒,就是白茫星锁的主人,白云红焱。
然后,我和幻烟来到国王宫殿,国王正在下棋,另外一方是御卫统领。在旁边的还有祭司伏霞。
幻烟上前,父皇,我有很重要的事向您说。
好,你说。
在这之前必须把比奇皇宫里所有会武的人全部召集到这里。
非这样不可?
是的,父王,这是很重要的事。
可是现在已经这么晚,不能明天……
要是可以的话我就不会这么晚来打扰您了。幻烟竟然打断了国王的说话,然而国王丝毫没有生气。
幻烟一副桀骜的样子,这样的公主果然霸气十足。她回头望了我一眼,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
很短的时间,比奇城里力量卓越的人都聚集到了大厅,一个都不差。比奇国王在最前面,他问,幻烟,你可以说了吧。
今天黄昏时分,有一名刺客闯进了我的幻烟宫,想要刺杀我的一个客人,沧神灵昭与他对阵的时候刺伤了他的左腕,但最后被他逃脱。
我想,这个人一定在比奇城内,就算不是诸位,大家也要尽力找出刺客。
国王问,他为什么要刺杀你的客人?
因为我的客人是沃玛的黑暗战士,顿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呈现惊诧的神色,她又说,但它早已与沃玛断绝了关系。他这次来到皇宫,是为了找出潜伏在比奇多年的沃玛卫士。
国王似乎听不懂幻烟的话,只是皱了一下眉。
沃玛卫士潜伏在皇宫是为了窃取我国军情或别的什么,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总是斗不过沃玛的原因。
说到这里的时候,祭司带领无数质疑的目光投向了比奇将军,只有将军面不改色,十分镇定。
最可怕的原因是在这里接应沃玛教主,破坏我们的法神祭坛,我回来的时候才知道是这样。而最开始没有告诉大家,就是怕打草惊蛇。
现在的沃玛卫士已经早我们很多步。我所说的这个刺客极有可能就是沃玛卫士本人,而沃玛卫士,又极有可能藏在我们众人之间,所以我要大家让我看一看你们的左手……
国王下令所有人都亮出手腕,终于看见一只缠绕着纱布的手,而且刚好是左手,这个人就是御前卫士统领,千城铁脊。
幻烟说,你可以解释你的手吗?统领先生!
他没有作任何解释,国王抢先替他回答,铁脊绝不是那个刺客,因为他一直在皇宫中陪我下棋,从下午到现在,不曾离开半步,所以绝不可能是他。
将军说,王,刺客如果还在比奇城,我们只要检查所有人的手,就一定能找到他,清您下令。
……
当我和幻烟重回幻烟宫殿的时候,皇宫的夜也已经沉寂。谁也没有想到,竟然在半路遇到了海鼎王子。
传说里王子往往是故事的主角,最终总能和公主一起幸福生活。
可是,他不是传说中的王子。看见公主走过去,仿佛很欣喜,他的随从木崖招禅回身,说,殿下,属下告退了。然后他离开。
我低声说,公主,我在里面等你。
她却大声地说,不用了,然后转脸向王子,褐圯殿下,有事?
他用倾慕的眼神注视了很久,然后点头吞吐地说,公主……
但恨我在一旁阻挡了他缠绵的话语出口。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听说了幻烟,是比奇最善良美丽的公主,这次特地来拜访,就是带着发自海鼎的热诚……
对不起,今天很晚了,我和我的客人都要休息,改天再说吧。她就这样打断王子的话,王子和公主的传说就此终结。
王子没有多说什么,略有失望地告辞了。然后幻烟忽然问我,灵昭,你在比奇的一路上,有没有听别人提到我?
我微微地一笑,当然有,我们比奇的幻烟,是天下最善良,最美丽的公主……公主,你的美丽是天赐的……
我想到海鼎王子这样一些不伦不类的话就想笑出来。
传说中的世界中,最美的女子是天尊的夫人,名叫兰姬,但死在赤月之王的手中已经很多年。据说她也是一名公主,幻烟,或许你就是她的来世也说不定。
那在你的心目中,我就天下最美的女子,对不对?
幻烟,这是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你不觉得吗。躯壳的美丽始终会在岁月中失色,只有小孩子才会一心想做漂亮的公主。幻烟,你我都不是小孩子。
我不觉得幼稚,我就是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
我不想说。
我知道,永远无人能替代你的紫虚,是吗,所以无论如何,你的紫虚永远是天下最美的……
原来幻烟是一个很稚气的公主,我摇摇头,根本不是你所想。
我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究竟是谁在灵昭的心里占据了最多的位置。
我不想说。
不用说我也知道,一定就是紫虚。
不是。
那是谁?
公主,我到这里来不是跟你说这些无谓的话,你快些去睡吧。
你不肯说,就是因为你自己也很迷惘,是吗。
……你真的想知道?
想,而且想你亲口说出来。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或许明明知道假话才悦耳,但更多是希望听真话的人。听完之后又后悔呢。
公主竟然在犹疑,完全不像从前盟重的那个凤凰护法,不像。她说,灵昭,你知道吗,我难以自制地爱上你,难以自制地不断浮想着我们单独相处的那一段温柔的时间,就算我们最终不能一起,我也很想听到你说,我最爱的人就是碧波幻烟,所有都无法代替。
我还是听你难听的真话吧。
我闭上双眼,仿佛回到被记忆淹没的从前,天空与被诠释的每一个遥远顾盼,晚霞的垂泪,夕阳与缓慢迷离的夜。银汉迢迢,天狼徘徊,高唱的人,逍遥望北……
她名叫沧神雏菊,在我生下的一刻,就被注定一起相守一生的女子。
可是后来你们分开了?后来你是不是回绝了她?
不是。是一个遗恨的错过。
你是不是离开了她。
不是,是我们相互地放弃……
最后呢?
最后她就再没有出现过。或者已经死了,或许已经流落到遥远的他乡,或许她已经找到了她要的幸福,或许……她还会幸福吗?
我低下头,努力不去回想,不去想雏菊那张不禁风雨的笑脸。她是怎么样一个爱我的人,我却一直在逃避她,我是残忍的人,残忍。
幻烟握住我的左手,灵昭,我坚信没有什么可以让你害怕,因为战士是最勇敢的人。可是在相聚与分离的交错中,没有谁的灵魂能不被摧毁。
我一直疑惑在沙城之战的那天,为什么我用青铜斧反击,你却只睁眼看着我……
我沉默,她抓紧我左手,说,看着我,灵昭,你不准再叫我公主,我将永远回到盟重的那个幻烟,她停下,不知道要做什么。很久很久,她说,如果……如果……
她的如果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问。
回到紫虚守护的房间,封魔勍松依然躺在床上,鼻息微弱。紫虚淡淡地说,御医来过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比奇皇宫药库没有紫碧水晶。如果我们找到水晶,勍松不日便能醒来。如果找不到,再过十天,他就永远醒不来了。
我想我们等不了十天了,而且沃玛也不会给我们十天。
我说,他们会在法神祭祀之前下手。
幻烟疑问,为什么。
我们人族的年代是用年号来标示,比奇、海鼎、盟重、白日门都是这样。魔族和兽族的年代却是按玛珐轮回的说法,累积年数,九十九年重归为一个轮回,经过一个轮回,被封印的亡灵就永不能复苏,尽管这一切都可能是虚假的。
赤月魔王被封印的那一天在玛珐两千七百七十年。幻烟说。
那现在到了多少年?
玛珐两千八百六十九年,沃玛教主好像早就预谋好了这一切,祭祀就是为了纪念祭坛砌成那神圣的一天,而那天,刚好经过了一个什么所谓的轮回。离祭祀只有五天,沃玛教主就会在这五天内毁灭祭坛。
沧神灵昭,想不到你知道这么多,我一天比一天佩服你了。
谢谢。
只是我们现在调不出人手来保卫祭坛了。
为什么?
沃玛的军队不时对北方边防突袭,比奇精兵都镇守在那里,就连沃玛教主藏在比奇城中无法搜寻得到。
既然沃玛的军队不时向你们的边境来犯,这就证明了我们的推断完全正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找到三件东西的任何一件。紫碧水晶,沃玛卫士,沃玛教主?我问公主,你们这里有没有通往封魔谷的信鸽。
你要信鸽赶什么?
从前的封魔的矿区有不少珍稀矿藏,我想说不定有我们要的紫碧水晶。
可是从这里到封魔矿区的往返至少要七到八天。
如果用上最好的信鸽,四天也就足够。
最好的信鸽,有。
第二天,天只蒙蒙地微亮,还只有未散的蒙蒙晨雾。我带上凝霜,然后来到公主房间的门前,通报的人很快便回来。
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都不敢再相信自己的眼睛。
幻烟身着那件灰色的恶魔长袍,仿佛回到沙场上的凤凰护法。耸起的护肩有如宫殿的长檐。她在窗前,见证廊外四溢的花香。
公主的房间每一件事物都是整齐而精致。桌上摆着一只锦盒,宝石镶嵌,在她的的房间里显得十分醒目。
公主若有所思地赏花,头也不回。
我轻声叫她,公主!
她忽然不高兴了,你忘了你答应我什么?什么?
好。好,幻烟,你的梦还没有结束?
我一怔,不知道下面该说些什么,公主也沉默,背对着我。菊花的香宛如一首低调的诗,我顺口地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只锦盒是海鼎王子送给你的。
我正在想,它是丢掉,还是送回去。
那一定是很珍贵的东西,扔掉固然可惜,退回去又麻烦。
你猜猜是什么。猜中了就送给你。
呵,你敢送,我却不敢收。
相传,海鼎的多年前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国王,带领军队与触龙的群魔大战一场,最后打败了暗之触龙,获得了触龙的毒牙、触须和龙眼。国王将这些东西交给海鼎最好的首饰店,用了一年的时间,把牙齿做成了一只手镯,但后来首饰店老板就失踪了,带着龙之戒指逃跑了,只是传说……
是不是龙之手镯?
她说,送给你。我接过锦盒,淡淡一笑,你既然不想要,那我就替你退还给他。我想到了海鼎王子失望的神色,然后关上盒子,拒绝别人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幻烟,你可真是一个勇敢的人呢。
谢谢。
回到幻烟宫的时候,幻烟的侍卫已经来到这里,刀谷鹞鹥,他眉宇间流露的是从前那股高亢的正气,就像我第一次看到他。
他向我点点头,然后对幻烟说,公主,比奇城,包括皇宫已经被搜过多次,但没有找到左臂受伤的人。
我笑了,当然找不到。因为这个人已经漏过去了。
你是说,潜入这里进行刺杀的人就是铁脊。
我只是不相信世上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如果铁脊是沃玛的护法,父皇不会替他隐瞒,除非,除非铁脊有传送戒指,可以使用魔法,在很短的时间里往返在这里和父皇的宫殿。
紫虚说,或许刺杀黑暗战士的人也不是沃玛卫士。
幻烟忽然想到什么,她看向窗外,说,我想起来了,精灵古墓有很多珍惜的矿藏,说不定就有我们需要的紫碧水晶。
紫虚看看我,然后肯定地点头。我知道她神情之下的疲惫,她已经连续两天两夜地守护,不曾有丝毫疏忽。黑暗战士关系到很多人的性命。
幻烟说,紫虚,你应该去休息了,黑暗战士就交给鹞鹥保护就可以。
不用,我守着才安全,即使剧毒提前发作也能对付。你们只管去找解药。她说完就埋下脸。
鹞鹥说,但你也该相信我们比奇的武士,还是让我来吧。就算拼死也不会让他有毫发的损伤。
我回头对他说,没有人要你拼死,你同我们一起去找紫碧水晶。
公主点头,那我们就必须先找破魂,是不是把她找过来。
不用,我们亲自前往。
不知道穿过了多少回廊,终于走到了破魂所住宫殿的楼阁。
庭院的中央有一口莲花池,可惜这个时节看不到莲花,只有缓缓的流水声,我忽然觉得那潺潺的声音很亲切。
苍月岛的溪流,正是这样绵绵不绝的。
我突然停止住脚步,回廊间荡起一阵阵琴声,忽止忽歇。暖暖像山间缕缕的阳光,低沉荫凉像迷失森林的淡雾。池中的水面徐徐散开一环环浅浅的纹案,折射碧绿淡影。
阳光在水面荡漾不息,我们举步穿过弯曲的长廊。
幻烟走在最前面,鹞鹥走在最后面。琴声止住,她知道我们来了,于是走下琴台,向公主半跪行礼。
真想不到,破魂宫殿的深处,会有一个这样幽静怡神的地方。亭外的垂柳翠绿依旧,使人想到莲花荷叶充满水池的夏天,细水流急,柳叶垂地,无不惬意。
幻烟说,破魂,我们没有打扰到你吧?
不会,公主不是来听微臣奏曲的吧?
我们是来……
我抢过话,说,很有幸听到阁下的琴声。
公主向我望了一眼,然后缓缓点头。她回到琴旁,七弦琴声缓缓响起。
那流水的声音忽然消逝,曲调忽而疾转,渐渐急促。破魂微微皱眉,我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她的琴声才停止。献丑。
——原来我们都没有用心听琴。
公主对她说,破魂,我们是来借一件东西的。
只要我有的,都可以送给公主,甚至我这条老命。
你言重了,谁也不会借别人的命。我是知道精灵古墓有很多矿藏,想来这里找没有紫碧水晶。
她听到紫碧水晶,仿佛很震惊。
怎么?
破魂缓缓站起来,带着回忆的溯思,缓缓地说,很久以前,精灵古墓确实有不少紫碧水晶的矿石,可是如今却没有了。是时间使拥有与失去交替。
为什么?
很多年前,沃玛卫士在红焱叛乱的那天举兵犯进比奇北方。他们接应到红焱的同时将军狼牙也引兵追击,沃玛军队就退守到精灵古墓,突围之后带就走了所有紫碧水晶矿石。
那么紫碧水晶矿在沃玛一定有了,我说。
沃玛中部有一个很大的矿区,但是,公主,你还是想别的办法吧。
为什么?
因为去沃玛矿区必须经过一小段的迷失森林。至今为止,擅闯迷失森林的人没有一个生还的。
我微笑了,那倒未必,我所知道的,就有五个人通过了那里。
她的嘴角似乎在颤抖,不可能,绝不会……
幻烟问我,那是谁呢?
公主,这五个人中间你至少见过四个,第一个是封魔谷的封魔峻岭,第二个是沧神长峦,第三个是沧神云观,第四个是晴暄宿羽,最后一个就是你眼前的,我。
我清晰地看见,破魂的眼瞳中,闪起一束泪光。
她说,那……不是真的,绝不可能是……你说的第一个是谁?
封魔峻岭,您认得他?
他现在在哪里?
死了许多年,现在连墓穴都没法找到了。
为什么?
因为他被埋葬在苍月岛。
她的表情顿时凝固了,如同一团冷雾埋葬停滞在脸颊,最后渐渐涣散。
我们精灵古墓和封魔的罅义氏有遥远的血缘,年青的时候,我常到封魔谷作客,与我最投缘的人就是封魔峻岭,可是到后来,封魔谷战乱连绵,封魔教主他们,后来就……
我替她说了下去,后来,你就失去了他的消息,直到现在才从我的口中得知到一件关于他的,匪夷所思的事。
对……你能否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我相信虹魔教主是杀不死他。峻岭将军是战无不胜的。
但,世上没有永远的不败。
杀死他的人不是虹魔教主,而这个很漫长的故事,我想以后再告诉您吧。如果再找不到紫碧水晶,就会有人因为此丧生,救活着的人是不是比谈论死去的人更重要。
只要我还有机会,只要我不死,就一定慢慢地讲给您听,您不会介意吧。
一定有机会的,那你就找到解药再来吧。伏霞有开启密道的钥匙。沃玛森林的中央应该可以找到紫碧水晶。不过你们最好去想别的办法,迷失森林不是常人能去的。
我们都不是普通人,我们道谢,然后离开……
不管迷失森林有多危险,在战士的眼里,永远是逐鹿的平原。战士的眼里,没有迷失森林,只有海阔天空的辽广。
公主,请让我前去吧。
先看祭司和将军有没有消息吧。
回到幻烟宫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我们,将军和祭司,他们说出了最令人失望的消息。
我忽然说,惊军,您有没有想过,沃玛……
沃玛怎样?
沃玛教主也藏在皇宫之中。
用不着惧怕,如果它出现,我们立刻让他毙命,如果它不出现,我们会有办法让他出现的。
他好像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也许就是皇宫最危险的地方,而且,他可以自信你找不到他。
你知道?
不,我只是在猜测,因为他们的行动似乎是在故意地向我们挑衅。
祭司说,那你猜他躲在哪里?
最危险的地方是祭坛,因为有重兵把守。
他不会真的那么笨的。如果沃玛教主在皇宫,北方边境沃玛部队又不断来犯,那应该只是在虚张声势,我早就想到了,其实现在就是进攻沃玛的大好时机,进攻沃玛教主的老巢。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国王陛下,他……
然后祭司在对面坐下来,他左手的两指一捻,核桃立刻裂开了。这本来是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核桃仁却完好无损,而且这只是他漫不经心的一手。
公主似乎也看到了,那使用褐溯毒针的人是不是他呢?
我忽然问,祭司,通往沃玛南部的密道地图和钥匙是否在你的手中。
是的。
公主说,你在中午前把两样东西交给我。
可是,没有国王的……
不用你多说。你只要告诉我,从密道去沃玛,来回须多长时间?
至少要一天。
那好,只要说是我要你照做,没有谁会怪罪你。
有人进来通传,国王忽然要召见我们,包括公主、祭司、将军还有我。
东边的宫殿,躺着一具鲜血淋淋的尸体,槃叶的尸体。他的身躯插着无数个暗器,其中就有两根褐溯毒针,还有毒箭贯穿了他的胸膛,他的喉间还插着一把匕首。
御医验尸的结果很令人失望,他甚不能推断槃叶的真正死因,死于哪一道伤。
沃玛卫士,我听见谁的鼻间冷冷地哼着这四个字。
槃叶死了,死得恐怖。
那么将军、祭司、国王、皇后、御前卫士、破魂、公主、海鼎王子……都有可能是杀人的凶手。
所有人被可怖的气氛笼罩着,沃玛卫士杀人的手段不只是残忍,而且还带着一种挑衅,他仿佛向我们示警。
槃叶似乎是很轻易地被杀死,凶手一定是他熟悉或熟悉他的人,只有这样他才可能轻易地被杀。我想,谁也没有闲情下棋了吧。
他大约死于昨天的夜里,于是,国王发问,昨天夜里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动静。还有,昨晚你们分别在哪里?
八天,八天内找不到紫碧水晶,黑暗战士就回天乏术。而我们真正拥有的时间,已经不到四天,因为他们已经出手了。
阴云,中午过后,阳光几乎隐匿了,鹞鹥送我到兽人古墓的底层。他把火炬交到我的手中,忽然,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冰凉的手。
你没事吧?
我……没事。
然后他打开了陵墓密道的门,把地图交给我,前面就是沃玛天然洞穴,顺着地图上红线的方向,就可以到达沃玛森林南部的一间破屋地底。
祝你平安地返回。
你猜,沃玛教主会不会知道这一条暗道?
应该不会,在这之前我也不知道这里有暗道可以通往沃玛。
你不知道,但沃玛教主却一定知道,我淡淡地笑,钻入洞穴,模糊地感觉到他离开的时候,脚步却越来越沉……
第二天的黄昏,我回到皇宫,又有两个人遭到暗算。
第一个是鹞鹥,紫虚告诉我,他是在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条宽敞的街道,然后突然间倒下。中了慢性的剧毒,现在已经和黑暗战士一样的状况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第二个遭到暗杀的人竟然是比奇皇后,幻烟的生母。
在我离开的深夜,一个身穿夜行衣,手执沃玛双刀的人潜进了国王的寝宫,是皇后替国王挡了一刀,致命的一刀。于是代替他死去。
幻烟站在窗前,我看到她的侧脸,有一道清晰的泪痕。我打开背后的包袱,有一块闪闪发光的矿石。
我说,希望黑暗战士能够早些醒来。
但紫虚却摇头了。灵昭,这并不是紫碧水晶,而只是普通的紫水晶,纯度很低的紫水晶。它中间之所以有绿色块状物,其实是夹杂了其它成分的矿物……
一切都落空了,黑暗战士依然躺着,紫虚用灵魂法术将他全身冻结,但他体内的毒还是会再发作,在七天之后。
我把地图递给幻烟,她迟钝了很久才伸手来接。
刀谷鹞鹥是怎么样中毒的,中的是什么毒?
凶手用毒的手法相当高明,我没能发现伤口,但他并不是吃进去或呼吸进毒药,但可以肯定,他中了慢性的毒。那就是说,凶手应该是在很久之前下的毒。
可能是在他倒下的一个时辰之前,也可能是一个星期,还可能是一个月。
杀死皇后和毒杀鹞鹥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不知道。
我说,公主,凶手会露面的,但他极有可能是你熟悉甚至至亲的人。
幻烟忽然扑到我的怀里,哭了。
我看到紫虚把脸转到一旁。
我们走吧,我说。
去……哪里?
找沃玛的教主。
国王宫殿,断臂的国王,失去皇后孤单的国王。偌大的皇宫,站立着神伤的国王和他的群臣。海鼎王子对他说,尊敬的陛下,我们愿意出兵帮助您剿杀沃玛的群魔。
他摇头了。
紧接的是大殿的肃静,玄武岩的墙壁,大理石的地面,国王宝座上,都没有微风经过,国王、臣子。石柱盘龙,统治着广阔领域的人们。
铁脊走到大殿中央,朝国王跪倒,王,请您给三天的时间,臣若在这三天找不到刺杀皇后的凶手,请赐臣一死!
国王没有说话,大殿荡起铁脊的回音。
将军忽然跪倒,王,您不能犹豫了,请您出兵攻打沃玛。
没有人会使他失望。可比奇国王还在犹疑着什么呢?
直到无数个声音沉积,国王终于抬起头,狼牙,你立即率领三十万铁骑军队,在明天黄昏以前到达北方边境,限你五十天内踏平沃玛!
我微微地笑了,这才像一个国王。
陛下,如果沃玛教主在比奇皇宫,他只可能藏在一个地方。
所有的人都看着我,包括紫虚和幻烟。国王让我,说!
大家遗漏一个很重要的人,遗漏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破魂的宫殿深处有一个莲花池,而沃玛的教主就在破魂宫殿的莲池中……
大殿中惟独没有破魂,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间离开的。无数个惊异的呼喊,他们都遗漏了铁脊脸上闪过那种诡异的笑。
破魂的宫殿殿被重重包围,无数勇士围着莲池。水槽被打开,池水往外疾泻,突然水面炸开,如一条倒悬的巨瀑。
长廊的里面,响起了凄凉的琴声,无数个死去的亡灵婉转。铁脊带领着一队人,把破魂围住,原来你是沃玛的卫士?
哈……哈哈,我本来就是,她的手缓缓张开,托着一把细小的毒针,忽然间,针向四面地散开,于是无数个身披铁甲的卫士已经倒下了。
铁脊没有命中,于是拔出了长剑。
他说,沃玛卫士,任你有再大的本事,你也不可能逃出这里,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
她把手放到七弦琴弦上,琴声乍起。掺杂着桀骜的话语,就因为我是沃玛卫士,所以我才能任任宰割。特别是你这样的废物。
说完脸上就露出诡秘的笑容,琴声也变得诡异。一种黑夜难以抗拒的神秘。正因为谁也不能释义她的弦音,所以神秘便能衍生出一种可怖的气息。
不是杀气,是藏着毒针的笑容。
铁脊站直了,然后剑尖刺向破魂。脸却侧向一旁,没有人能看到破魂的表情。琴声越来越缓,她只是注视着自己手指,修长的浅蓝色指甲在琴弦上跳动。
地面上躺着无数因中毒一动不动的死尸,他们都是比奇最忠心的卫士,包括没有死的铁脊。死亡也不能让他们畏惧,可是破魂脸上的笑仿佛比死更可怕,更能令人退却。
她的笑容与天涯雪姝的笑很相似。
铁脊的影子在地面晃动,铁脊的剑也在空气中隐隐晃动,嗡嗡地响。琴声渐渐消失,直到破魂的左手按住七根弦。
铁脊就在这极短的时间出手,不到一刹那的间隙。
他的影子和他的剑瞬间化为乌有,但这一剑无论怎样消失,最终还是要刺向破魂。破魂也在同一时间出手,她提起手,七根弦从木琴上跳出,幽灵的战衣也张开,如同一朵白玫瑰。
这一切一切,都在同一瞬。难以言喻的迅速。
铁脊没有碰到她,连衣角都没有碰到就变成了猎物。一根琴弦勒住他的脖子,血溢出来,另外六根弦像一张蜘蛛网一样张开,将铁脊套住,穿过他的身躯,使他来不及呻吟就痛苦倒下。
破魂一撒手,铁脊滚落到一旁,然后,然后,我从背后现身。
其他的人一定在阻截沃玛教主,使破魂的庭院难得的安静下来。莲池的水几近干涸,我略笑,你果然很残忍啊,沃玛卫士!
她说,你如果不服气,你可以来试试。
如果我是铁脊,那么现在躺在地上的人就是你。你是该死的人!如果不是你,沃玛教主的两次都不会得手,封魔谷的那一次,和现在的这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们这一次得手了。
因为没有得手就是失手,你们显然没有失手,尽管你暴露了身份。
你怎么知道我是沃玛卫士?
你怎么知道是我知道你是沃玛卫士?
因为我在这里住了七年,七年就代表着破魂很了解这里的人,所以能自信他们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会是沃玛卫士。
哈哈,我笑了,是嘲笑。如果你真的没有一点人性,我也猜不到你是沃玛卫士,你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一丝人性会把你出卖。
什么意思?!
……一开始,你就将自己掩藏得很好,如果换作别人绝对想不到,猜不到。就因为你深深地知道言多必失的道理。
……沃玛教主刚到皇宫,第一个找的人应该就是你,就是因为沃玛教主在你身边,使你做一些难以理解的举动,这些举动无疑迷惑了别人的眼睛。
……他是教主,所以去刺杀黑暗战士的人一定是你。你却故意留下黑暗战士一条命,在一开始我怎么也不明白。
……黑暗战士受到你得手的袭击却没有死,他本来应该死得很干脆,因为下手的人是沃玛卫士。
你现在明白了么?
自然是明白了,就因为,就因为你是黑暗战士的娘。从前陷害了封魔峻岭的葵香。
她眼孔的光芒渐渐暗下来,我知道自己的话开始生效。
……后来黑暗战士不能醒来,也没有死。却又有人再来暗杀,但我知道,这个人绝对不会是你,因为如果你想让他死,根本用不着两次出手。而且,这个刺客根本就不想伤我,我还很容易地伤到了他。所以我能肯定地判断,他绝对不是沃玛卫士。
那你又猜到是谁了吗?
我指着地下的尸体,他就是铁脊。我很难相信世上有这种巧合,他的样子和我暗中见到的刺客身材眼眸都相似,而且受伤的地方也一样。可是我太不懂。
不懂国王怎么做要替他掩饰。
我点头,对。
这本来是件很荒唐的事。我开始只想把你们的视线转向一个国王身边的人,才有机会除掉你们这些教主所痛恨的人。
所以你告诉天下最笨的人,说沃玛的黑暗战士在幻烟宫,揭穿了他就可以如何如何。
然后铁脊真的想潜进幻烟宫把黑暗战士带到国王殿。不巧他却失手了,而且公主也开始追究,所以他只好抱住国王的脚,想不到……
想不到国王很体谅铁脊的处境,而且不让公主迁怒他。所以,你们找不到左腕受伤的人,也找不到沃玛卫士。
沃玛卫士的手有一丝细小的动作,我假装没有看见。
要知道,我已经熟知他们的想法。可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的秘密?
因为你的失败了,七年后的你没有被人发现,七年前的你却没有藏好。我听到了你的琴曲,和封魔将军从前弹奏得太相似,于是这一切就可以解释了,你就是七年前出卖了封魔峻岭的,茫衣葵香,就是他的娘子。
这在我提起封魔峻岭的时候,你的反应就反复地将我的推测验证。你要我怎么不找出你?
她只能默默地承认。
你弹的曲子是他所创的桑田苍茫,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但我却刚好是这三个人当中的一个。你该想想,是不是上天故意的安排,对你罪恶的惩治。
那么说,你应该早就知道我是沃玛卫士。她的脸色慢慢变化。可是槃叶、鹞鹥、皇后根本不是我杀的,国王的手也不是我砍断的。现在我倒成为被嫁祸的人。
我没说是你做的,
那是谁做的。
你没有权力知道,现在你应该看见死神在向你招手。
我不信神!
我也不信!
她从没有弦的琴里抽出一柄长剑。若没有亲眼看见,绝对想不到琴中能藏着那样的剑。我看见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用沃玛双刀?你是沃玛卫士啊。
她回答,我已经很久不用双刀了,但我不会让你轻易取胜,她另一只手中出现了一柄匕首。那就是破魂,真正的破魂。
然后破魂闪出一道光芒,匕首变成了一柄黑色的长刀。宽刀与长剑,刀剑啸!
她想尽全力地杀死我,我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人。可我的剑一直没有出鞘,凝霜是一柄很好的剑,它就像我一样自负地桀骜,咆哮,怒着叫喊。
她散发出一种黑暗的灵魂力量,把缓流的空气抽空。我笑了,我不笑就必败。此时的沃玛卫士比她的教主更可怕。
破魂的灵力已经弥漫到我四周,她只要动一动手上的刀剑,我就可能闭眼破魂。幽深的黄色光芒已经聚集到她前方,神圣战甲!
她让想我先出招,想让我死,我没有动,只是笑,她问我最后一个问题:封魔峻岭是怎么死的?
他没有死,而且,现在正在你的背后!
她当然不信,你在骗谁!
哈,我当然是在骗可怜的人,如果他没有死,他肯定在你前面,因为他没必要躲着你,因为你对不起他,你背叛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
你如果说实话,也许可以不死,我不嗜杀。
地下死了这么多人,你还说……
那是他们自己找死。
那我也找死,如果你认为你可以做到,让我死,请你试试。我笑。
她召唤出一道猛烈的旋风包围我,利剑朝向我的眼孔。同时,我看着凝霜变成炽热的颜色。
倒下了的人是破魂,不是因为我的剑,而是因为我的灵魂火符。她做梦也想不到,我的剑可以劈出一道灵魂火符,所以她笑了。
沃玛卫士竟然败在一道平平常常的灵魂火符之下。
她坐倒在地上,长剑已断成两截。
我没有急着下手,因为她握剑的手也握住了一柄长刀,两柄刀的灵力相互呼应,终于出现了,沃玛双刀!
杀气从四面袭来,包围了我,她站起来,仿佛从未有战败的迹象。于是一字一顿地说,封魔峻岭是怎么死的?
我一字字回答,是黑暗战士亲手杀死的!
她不敢相信,眼神带着悲哀的颜色。
但他不是该死的人,该死的是你。
我举起左手,张开手心,然后空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四面的空气眨眼间凝结。弹指间,尖利的冰凌已穿透她的身躯,呼吸间,坚冰咆哮了千万次。双刀落地。
她是沃玛卫士,万足之虫,死而不僵。
没有痛苦地尖叫,冰尖刺过皮肉的痛苦尖叫。我千万次折磨着将死未死的沃玛卫士,直到她的叫声越来越弱,我看见自己越来越残忍才迅速地出剑!
地上分不清哪些是血,哪些是水,天狼的剧毒开始侵染她的身躯。破魂却有一只手,握紧着一只瓶。就算她只是教主手下一颗棋子,一颗相当可恨的棋子。但这一切不是她的错,她一定有过无数次的忏悔。
这是……紫碧…水……
天空忽然被一片乌云遮掩,仿佛时间回到黑夜,深夜的法神祭坛。沃玛教主悬在半空中,其余的人包围着他,箭手不断向空中放射利箭。
一道雷电降落,无数道雷电降落,无数暗红色蝙蝠在半空盘桓,无数天谴的劫难降临在比奇。
围绕着沃玛教主,蝙蝠突然向人群中俯冲,环绕中漫天飞舞。
对峙,沃玛教主的翅不断舞动,我知道他正在召唤强大力量,足以毁灭祭坛的力量。比奇的魔法师近上去,火焰立刻包围了天空,被烧毁的血色蝙蝠纷纷地垂落。
我握紧了凝霜,紫虚施展天狼的施毒术,一道明亮的火焰,天狼的剧毒无数次命中。一道响彻天地的雷电降落,法神的祭坛在雷鸣中动摇。
他缓缓向下,濒临坠落。凝霜在手,天空忽然裂开了一个缺口,雷电再次闪耀!法神祭坛北方的护神石塔瞬间倒塌,天空中聚集一道光芒,蓄势待发的雷电。
沃玛教主已在死角,我们知道,他离死已经不远。
我握紧了剑,要上前。忽然看到手持血饮的魔法师
幻烟却把手搭在我的剑上,我回头,看见她消失神采的眸。然后一束闪电经过,我的手自然张开,她夺过剑,冲向了天空!
谁竭力地叫喊——幻烟!!!
又是那如同魔鬼尖叫的巨响,祭坛完全倒塌,雷电也止歇了。
幻烟从半空坠落,我抱着她,看到喷涌而出的鲜血。只能将她交给紫虚,紫虚能为她止血,紫虚能救她。
沃玛教主倒下了,大祭司面朝东方,合十双手,祈求神的宽恕。
法神祭坛已不再存于世上,乌云散开,阳光从发顶穿透。
尘烟漫天,一个士兵用长矛挑出一具黑色尸体,流着暗红色的血液,是沃玛教主,然后,他把长矛往他背心两翼中间刺下来,教主一声不哼,士兵拔起长矛,满足地微笑。
但他的笑只能在脸上僵硬,那具尸体变幻成一缕深色的烟幕,然后燃烧成一团烟幕,士兵失措。烟幕最后停留在空中,又恢复了沃玛教主的模样,他振翅长啸,一挥光芒,飞向北方。
……
(四)
万籁交织的晨。
海鼎的车马已经北去,北方有白弘门,有沃玛、有封魔城、有毒蛇谷、有盟重沙城,有一切的未来,有未来,有曾经。
大祭司伏霞带着一队人,送我们到北面的城门。
他说,因为今天是国丧之日,所以不能远送。
我和紫虚、勍松就目送他们回去,直到城门紧闭,留下一辆三匹骏马的车,车上装的全是宝石黄金,黑暗战士用手抚摩马背,低头淡淡地笑了。
我见他第一次笑得那样淳朴,而又是那样天真无奈。一个什么样的人可以出手暗杀他,可以在自己临死前唯一想起他,还可以为他哭泣。
这个人就是生下他的母亲,由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泯灭人性地残忍?
于是他低下头了长长地叹气,勍松仿佛历经了无数徘徊的人生,当他抬头的时候,发现我和紫虚也没有走,而且满怀心事。
于是他说,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忽而笑了,这马车上装的黄金,够我挥霍无数春秋,还能有什么打算?
紫虚莞尔一笑,但笑容没在脸上持续太久,因为我忽而低声地问,为什么沃玛教主的命就是那么贱?
命贱?
命贱就是命长,为什么明明已经杀死他,却又被他逃脱?
勍松又长长地叹气,确切地说,你的确已经杀死他一次,他死在了天狼的剧毒下。但是他有一颗神奇的魔戒——复活戒指。如果他是被电击致死,那他通过戒指复活之后,雷电再也杀不了他。
那么你就是说,他被天狼毒毒死之后,天狼的毒再也伤不了他?
你说对了。
那么他因为种种原因死上千百回之后,岂不是无敌于天下?
当然不是,复活戒指因为聚集了恶魔未散的灵魂所以才可以复活。一旦戴上它的人,就会拥有无比强大的魔力,同时也被恶魔灵魂隐隐操控,就是被诅咒。但复活戒指的力量始终有限,而且每复活一次,力量就会减弱,直到复活五次,戒指和灵魂,还有戒指的主人,都将万劫不复。只要戴上它的人就只能成为魔咒的傀儡——这就是复活的传说。
那它已经使人复活几次了。
苍月岛的一次,比奇皇宫的一次。最早的一次是在沃玛与封魔勇士的交战。
沃玛惨败,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不得不使用复活戒指,从此就成为傀儡。而那次击倒教主的人,正是我的……父亲!
其实沃玛教主也并不想被灵魂诅咒,他只是为了活命。被诅咒的如今却无法左右自己,是不是?
对,他在第一次复活之后,就开始计划去复苏赤月的恶魔。然后有了封魔谷的叛乱,苍月岛的覆灭,比奇的风雨。
而往后,世间也很难平静,因为天尊祭坛和圣战祭坛还存在,戒指的主人不会放弃复仇。
毁灭不同的祭坛是用到不同的力量,封魔祭坛的冰雪,苍月祭坛的巨浪,法神祭坛的雷电,圣战祭坛的烈焰,天尊祭坛的陨星圣言。
前面还有无数个劫难。
他们下一个破坏的地方是天尊祭坛还是圣战祭坛?
圣战祭坛。
是在盟重的沙魃轲?
不是,在石墓阵。
石墓阵就是一个一个连接的坟穴。里面埋葬的都是在沙城纵横那些风云人物的骨骸,究竟哪一座墓穴是圣战祭坛。我没有问,他也没有说。或许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说,灵昭,你应该和我一起去盟重。
不,我不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我也不能回答你究竟是为什么。我累了,凡尘的恩怨与争斗已经让我很累。不过我还是会祝你成功。
他又望向紫虚,希望她可以劝我,紫虚却说,他不去,我也不去,他走到哪里,我就会跟到哪里。就算再深的仇恨,我也可以抛弃。
我知道了。
从前的黑暗战士在如今扬起马鞭,面向北方的一条宽阔的大道,疾驰而去。马蹄过后,尘沙起落,我看着瘦小的背影,渐渐远去。仿佛一道永不回头的流光,离丧与沦亡多年恋母的情结。
只有拥有了强大的力量,你才可以不与心爱分离。
紫虚看着我的眼神,我们……我们出发吧。
紫虚,你先走,我还要去见一个人。
我先走,你要我去哪里?
西边的小镇,我会回来找你的。
你见谁,我就不能跟你一起去。
不可以,你不方便。
你要见的人是不是幻烟公主?
我说,是。
你是不是见到幻烟就再不会回来?
我沉默。
她转过脸,眼睛里忽然掉下泪来。我其实在很早以前,早在黑夜森林的相遇就知道了,你深爱着她,对吗,幻烟其实是你第三个雏菊……
我不忍心看到她哭。所以抱紧她,说,不是的!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紫虚,你不明白,不明白……只是,因为我不能背负这样的罪去逍遥就留下被斩伤了心灵的人。如果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两人的情感,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就算有一天,你不在我身边,你依然要无拘无束地欢笑,因为在姻缘殿里,生死的一刻,已经让我们沉醉了永远,早就造就了永恒。紫虚是这样默默地告诉自己。
她取下姻缘戒指,戴到我的手上。她带着泪说,灵昭,你还是将它交给它真正的主人吧。
紫虚,不要沉溺了。这些都只是不可触摸的传说,固执着迷惑的人都将劫数难逃。
我放开紫虚,然后跳下马,一挥马鞭。一挥难逃的劫数。
…… ……
尘烟,不知多少车马从我身畔经过,我才回头,面向比奇的城。城困的皇宫。
(五)
幻烟宫。
窗已打开,窗外是竹林假山,一阵风经过,枯枝孤零地落。窗前的一张无暇却苍白的脸,仿佛要哭出来,乌亮的发从背后泻下,她脱下白色哀伤的袍,因为我从她背后出现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而且不打算再走了。
你来做驸马?她笑得无奈。
我回来是要告诉你你已经知道的一切。
时间沉淀下来,万物化为沉沦的寂静。歹毒的景物无丝毫动作,欲望纠缠的人们还在沉睡着。是只有拥有了无上力量,才可以不分离幸福,才可以不伤害心爱的人。
槃叶中了无数暗器,但其中包括了两根褐溯毒针,这是我为了嫁祸沃玛卫士,他身上的毒针就是沃玛卫士暗杀黑暗战士的针,而且槃叶没有中毒。那就不是沃玛卫士杀的人。幻烟给我的地图,通向沃玛森林的地图。上面红色的线不是代表真的路线,她其实是不想让我去迷失森林,但我却带着假的矿石回来了,皇后也刚好死在这一晚,所以她应该怀疑凶手就是我,而我就是利用了她,她的纯真,她的信任。
你的母后是我杀死的。你父皇的手是我斩断的,槃叶是被我暗杀的,鹞鹥中毒也是因为我。
你说谎话,你为什么要回来跟我说这些?!
你早早就应该知道,可是为什么还要替我掩饰,为什么不在众人的面前揭穿我。明明知道是罪恶,还要成全。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拿出一封被遗落的信。
是我寄给天涯雪姝的信,根本不是向她找紫碧水晶,是让她的军士和比奇的军队一起朝沃玛进攻。我的确是一个歹毒的人。
一股凛冽的风从打开的窗外灌近来,幻烟手中的信再拿不住,拿不住。
她眼眶忽然红了,既然我都愿意欺骗了自己,你为什么还要来告诉我这些。灵昭,你告诉我原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的苦衷,你的无奈,你的不忍。
因为你的父皇,他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根本没有主见,在我刚刚来到皇宫的时候就察觉到。所以只有这样做,他才会仇恨沃玛,只有仇恨,才能让他坚决而不退缩。
原来你在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预谋好一切,是你利用所有的人。还有你最先的故事,那个月娥的故事……
是的,世界上根本就不曾有月娥,她只是我编制的华丽陷阱。利用了拥有权利的国王,利用了人们的仇恨,利用了你的感情。
你,就是为了复仇?你家族的仇?
自从回苍月岛,我就再不敢抬头仰望布满星辰的夜空。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自己可以阻挡所谓的宿命,多想灭亡让我们难过的人。
就算看清了什么是仇,什么是恨,我仍然为它背弃人性。可是我也不想伤害到你的亲人。不是企求你的宽恕,相反,我希望你能释放我的罪。
请赐给我最终的死。
……
血饮忽然指着心跳的地方,她稍一用力,就会让血饮穿透我的胸膛,就可以使我解脱。我只希望,紫虚、幻烟、长峦、云观、勍松、还有雏菊,他们都能幸福,因为太多无奈和悲哀已经围绕着她们的从前。
不管是否注定,她们都应该放眼地瞭望。拥有、失去的冥冥注定。无奈、意外的相遇。都应该在梦境里变得真切和清晰。
向幸福追逐的人们,上天都应该成全。
……
她们遥望易碎的记忆,也许能想起有关我的点滴。幻烟再度垂下泪。
是不是我杀死了你,明天紫虚又会回到这里来杀我,明天的明天,我的父王和皇兄们又要为我报仇?
不会,我惟有死去,紫虚和你的心中的我才能放下万劫不复的罪,我们才能不同于沃玛的恶魔。
你和紫虚才能保存好从前的沧神灵昭,才能最终幸福。
不是。
你如果死在了我的手里,我和紫虚都不会再想到幸福,我宽恕你的罪,灵昭,我代替天上的神灵,宽恕你的所有。
她扔下血饮,放声地哭,请你保存好最初的沧神灵昭。
我最后一次抱住了幻烟。
(六)
多少年以后,一个苍凉的深秋,残叶落满疮孔地面的时间。
银杏的幽歌一遍遍重复的地点,我孤单地看着与自己做伴的影子,孤单地看着尘封的凝霜。早早就忘记了兵不血刃的往事。
风萧索,酒入愁肠。
路上没有行人,西天的边际也没有惹人垂泪的晚霞,银月无法耀眼的一片魔幻天空。我们挣扎中远望的眼,宽恕了自己不应该的从前。
在朦胧的影子之中,是一条模糊的影子渐渐在眼帘出现,是幻梦,是幻梦……我深深地知道,被我伤害的人都不会再回首,可是她,她……
我听到她清晰地叫我,灵昭。
灵昭……灵昭……
你舍得遗忘我么?
是深爱着你的……
从前的接近遗忘诗,从前遗忘的词句,遗忘的一度一度风雨,一度一度冰雪凝霜,于日月交替的梦眼中一度一度模糊。
蒼月蒼穹下,歌長路遠。霜葉殘花中,山谷幽寒。
天涯,愁霞飄倦。天狼,言語迷魘。
荒涼虛掩,禳星封禪。忉忉怨靈哀短。回刎,放眼。
古塔護城前,烈馬硝煙。亡者之勇,目如矢箭。
鞭笞江湖雲鬟鬢,呼喚風雨弑冰霜。
縱橫天下英雄血,傲視群雄傳奇顛。
蒼月橋,晚回廊。
風,綿綿……
雪,綿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