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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母亲 ...


  •   前世我在一些经典著作中曾阅读到人在陷入与外界失联的孤独境地时,比如流落荒岛,通常会刻写“正”字来记录自己的受难天数。
      但作为婴儿,我浑身上下,连指甲壳都是柔软的,除了床褥被我压出的屁股印,我在这个世界上什么痕迹也无法留下。只能得过且过地享受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天睡饱了就吃的生活。

      直到我满月,我的接生嬷嬷与侍女们将我带去我生母的居所,她们要为我举办满月宴,我才惊觉我居然在这个时代已经躺了整整三十天。

      那次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我此生的母亲。她是我的制造者,但我却不全然是她的产品,我也拿捏不准我俩的感情。
      怀揣着忐忑的心情,想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老话,何况我还是个笑脸的婴儿,我带着孩童无邪的笑容被抱至母亲跟前。
      我睁大眼睛,端详着她的脸孔。

      对比前世的母亲,我没亲眼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就连最后一面时她步入苍老的容颜也在我的脑海里逐渐模糊,就算我已经接受我的新生命运,但想到前世的亲朋,总有辛酸的苦楚。
      而这位母亲,乌发杏眼,翘鼻纤唇,脸上的皮肉紧紧地贴着面部的骨骼,丝毫不见松弛的皱痕,乌发上只插着一支雕着燕雀的银簪,杏眼下的乌青显示着女子生育的不易。她是美人,是个憔悴的美人。
      同为女子,我自能将心比心,心疼她的生育之苦。伸出手指,嘟着嘴巴,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婴语,摆出一副可爱的模样,希望逗她开心。
      但在她那低垂的双杏眼美眸中,虽能倒映出我的滑稽脸孔,但她的目光透过我,好似投射向别的境地。
      她的五官并没有摆出类似我嬷嬷每天哄我入睡时温柔地能掐出水的表情,我那嬷嬷平时哄我时,嘴巴抬起的幅度牵动着整张面皮都压缩出深深沟壑,眼角眉梢都带着弯弯的弧度。
      我生母的五官仍是一片舒展,我一面傻笑,一面思考。许是她还没做好迎接我的准备吧,看她的样貌应该比我前生还年轻,年纪尚小便遭受生育之苦,不知如何担起母亲的角色也可以理解。
      毕竟造成她早婚早育苦果的原因不在我,我只是个无辜的结果。除了更卖力地逗她安慰她,我也无能为力。

      须臾,她的薄唇微启,好似准备要对我说些什么,我虽听不懂她的语言,但也期待感受她的声音。只是她的嘴唇颤抖着,始终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许是母亲与我之间僵硬的气氛尴尬住了在场的一众女眷,我那嬷嬷朝母亲福了福身,便走向榻前,手把手教我母亲如何搂抱安抚婴孩。
      我的视线还聚焦在母亲的脸庞上。她好似回过神般,移开涣散的目光,投向那位照顾我一个月的嬷嬷身上。母亲学着嬷嬷的方式,调整了搂抱的角度,一手小心地托着我的后颈,一手紧张地轻拍我的后背,我也很配合地摆出一副享受的模样,咿呀咂嘴,希望她能感受到某种抚育生命的成就感。
      果不其然,我的讨好终究是激发出了她的母性。她那双杏眼美眸流出了激动的泪水,低头用她的面颊来触碰我的面颊。

      原先,我每天独自躺着胡思乱想时,也曾思考过她为何不来看望我的原因,也用极端的想法揣测过她,但现下这般跨越时代的母女温情,让我心也止不住柔软颤动,早为她想好了合理的原因,左不过是娇弱的母亲生育后母体受损,有心无力无法下床行动罢了。

      她亲吻着我的脸颊,此时,我听到她两片嘴唇之间发出的声音。她的声音并不像她的容貌一样娇美,声音微弱,沙哑得像久未进水米的沙漠旅人。我仍听不懂她的语言,只能安静地感受她的语音语调,她的低语好似带有某种押韵,像是某种诗文咒语。

      她将放低,把我紧紧扣在她的肩颈处,对着我的后脑勺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她越语越激动,嘶哑的声音回荡在人头攒动的卧房,我乱挥的手臂接触到她滚落的热泪。

      这个姿势对于我言并不舒服,我的视线经她摆弄后只能瞧见她被褥的绛紫色,但我也不知眼下是什么状况,也不敢表现出不满。

      又是一阵整齐的“咚咚”声,不知为何侍女们因何故,又要双膝下跪。
      耳边传来一阵风,我那嬷嬷如棒打鸳鸯的老和尚般强行将我与母亲掰开,好似夺回我的所属权,我扭动身体与脖子,想再看看母亲的脸。
      哭过的她脸庞一团红一从白,刚念咒的薄唇此时止不住地无声颤抖,露出皓齿,眼泪干涸在面中缓慢滚落。她的目光并没有追随着我与嬷嬷,而是继续保持着涣散地盯着下方,并没有要与抢夺自己骨肉之人一争高下的架势。
      不等我反应抗拒,我再次被抱离,回到困住我一月之久的婴儿床。我不解嬷嬷的做法,难道她与我母亲有甚么冤仇,渴望与美貌母亲接触的愿景使我的逆反心理提早了十多年就悄然而至,打响反抗家长专权的第一枪。于是,我只能用尽我这小身躯的力量,大声哭泣给她找麻烦。

      哭闹的直接后果就是在我自己的满月宴上我只被允许露面一小会,就再度被带回我的牢房。
      躺在牢床上,我复盘起今天外出的所见所闻。
      从这座牢房至我母亲的卧房,再至摆宴席的前厅,嬷嬷抱着我在这座宅子里来回穿梭,沿途的水榭楼亭、植被绿化以及躬身行礼的侍女们,都彰显着我家的雄厚财力。但奇怪的还是这座宅院里男性角色的缺失,尤其是父亲角色,前厅满月宴上倒有一些胡子花白打扮得体的古装男性,本以为他们会是我的叔伯长辈,会热烈欢迎家族新生命,但我的嬷嬷却像护着小鸡崽般将我紧紧裹住,避免任何人与我的近距离接触。
      语言不通,视角有限,我并不能串联更多有用的线索。

      日子一天天地流过,我的语言学习之路也逐渐顺畅,从一些简单的名词开始,我学会了一些常用动词、语法。语音方面,现下的语音习惯和我前世的语音有差别,但通过日积月累的近距离听与学,我也总结出一些规律,例如一些发音的靠后,一些尾音的卷舌,一些声调的变调。再者一些词汇,也能和我前世的语言系统一一对应。在他们的聊天对话中,我了解到我的嬷嬷姓宋,小红、小蓝、小黄分别叫稷苗、稷穗、稷实。

      由于缺乏幼儿教育的常识,我也把握不准正常婴儿语言学习的时机,不敢贸然开口讲话,就怕这个时代容不下天才的存在,反把我当成邪祟。我在心里暗自计划,要等他们给我安排好周岁宴后,我才能考虑开口展现一些单音才艺。

      其余时间和侍女小姐妹们的相处也算愉快,她们年纪也不大,至多二十余岁,正是我前世死去的年纪。
      稷实年纪最长,已和府外的一位医师成婚育有一子,平时哺育我的就有她,她并不是每天都宿在此处,每天打卡上班,夜班不用她值,颇有996的前身之感。
      稷穗与稷苗年纪较小,尚未婚配,因此常驻府内,她们在逗弄我时,闲聊的话题大多都与府外的见闻有关,我也十分乐于窃听这类八卦,即便我压根不知道刘屠户、王老板都是些什么人物。

      每每她们聊着起劲时,连襁褓中的我也能感受到她们鲜活蓬勃的生命力。她们并不是从前我在课本中学到的刻板的古人形象:男性嘴里成天念叨着之乎者也,女性坚定不移地自我守护着封建礼教,她们也有向往美丽的追求,聊首饰、聊香粉,有倾诉的欲望,聊对伴侣的想象,也会吐槽宋嬷嬷严厉的一本正经,感慨稷实婚后与她们的渐行渐远,和我前世坐在教室、办公室乃至网络所热衷的话题并无本质差别。
      她们虽没有接受系统的幼儿知识教育,在她们的怀抱里,她们的语言里,我学着用她们热烈而真诚的视角再度审视前世早已熟谙的花鸟树木,认识香草落英,理解她们的世界宇宙观。
      同样,我也乐于逗她们开心,只要我咧嘴咯咯笑,或者挤眉弄眼,她们都会大呼小叫地拥过来,用布老虎与我一同玩闹。她们如同我的姐妹玩伴一般,伴随我度过卧床爬行的岁月。

      在周岁宴前夕,我扶着围栏,颤颤巍巍地学会了双脚直立行走,宋嬷嬷喜极而泣抱着我的脸颊亲了又亲。
      自我学会走路后,拥有行动能力的我格外想再见我的母亲,多次半爬半走地闯出牢房,但总是中道崩殂被宋嬷嬷抓回卧房。
      在同稷穗稷苗在院落里晒太阳时,我则故作可爱,用手指向远方,噘嘴含糊着发着“娘”的语音,希望引起她们的注意,但她们只觉得我天真可爱,难与我心意相通,无法理解我的深层用意。

      终到了抓周宴那天,我见到了我的母亲。她恬静地坐在前堂的酱红色靠椅上,从容地从宋嬷嬷手中接过我后,匆匆一瞥,便移开目光直视前方的周岁仪式。
      她的漠视无疑又再次戳伤一个婴孩的心,从我的视角仰头看向她,头发高高束起,满头珠翠,脸孔依旧苍白,嘴唇干涸打起了卷,却搽着血红的口脂。我又想故技重施,闹出点动静发泄不满,刚想挥起双臂,张嘴哭闹,她却心与我心有灵犀一般,低头乜了我一眼,双手发力,将我控制我,令我不敢造次。

      我气鼓鼓地扭过头,不再看她,注意力很快被堂下的仪式所吸引。

      正中是一位巫者,他的眼角绘了三种色彩直直延伸至嘴角,衣着乍一看褴褛,但细看才能看出其中布匹纹路走势以及华美繁复的坠饰。
      自我出生起我就对这个时代的巫者又惧又怕,深怕他们有真本事,把我的孤魂收走,但我平安度过一年,说明从前所接触的巫者都是神棍。
      但我的身世终归是个隐患,而这个时代对巫者有着狂热的追求,眼看他在堂下摇铃又点香,周遭的观众都一脸虔诚地观看他的表演。
      为了控制我朝神棍翻白眼的本能反应,我决定闭上眼睛装睡。
      但很快,那位巫者又如我接生仪式时一般,上前与我互动。他从我的母亲怀里接过我,抱至堂下,颇有与我共舞的架势。

      他身上有股浓厚的腐木味,我不由屏住呼吸,瞪大眼睛近距离观看他的法术。
      他的花架式颇多,既有蓍草钱币,又有龟甲,还有火盆,他嘴里念叨的咒语是我目前文化水平无法理解翻译的。

      他舞得十分投入,动作浮夸,神态癫狂,仿佛进入人神合一的状态,即鬼上身。他摆弄一通,将一整副龟甲放置火盆中灼烤,须臾,只听龟甲发出一声响亮的灼烧爆破声。
      周围的侍女们跪了一地,包括我的宋嬷嬷。我不解,这不就是乌龟壳烧裂开的声音嘛。但这个声音在他们的文化体系中别有深意。
      那位老巫调整身姿,单手托着我的襁褓,另一只手好似不怕烧灼,直接从火盆中取出龟甲,这时我也凑近观看那件兴师动众的法器。上面有一条深深的裂痕以及布满粗犷歪斜的文字。
      紧接着,他放下龟甲,望向四周一排低垂的头颅,开口,“大善”。

      顿时,四周鼎沸,欢欣雀跃不绝于耳。我猜测这位老巫的作用大抵是给我算命,大善的意思是我这辈子命很不错,我不错的命运连带着这一屋子人的命都会不错。
      此生,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观念是头一次涌入我的脑海,但我的判词是“大善”,我便无意细思批判这种规则的落后性。
      老巫的法事还未做完,在成堆的木片中,他按照某种规律摆放,随后逐一筛选排除。
      但进行到最后一步,从我的视角能够清楚看见他的操作:他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块木片,与最后筛选出的木片堆中的一块交换。他掀开那片准备已久的木片,那木片背后用刀镌刻着两个汉字,恰好,那两个字我认识,“易道”。
      老巫讳莫如深地向我母亲宣布结果,母亲端坐着,捏紧扶手,嘴里喃喃重复着“箫易道”,脸上看不出喜恶。
      我知道,这就是我此生的姓名了,我与母亲一般,对这个姓名无喜也无恶,只是不解这老巫大费周章的缘由。

      老巫在完成业务后,便主动自请离席。母亲与宋嬷嬷也恭敬地奉上箱笼,目送他离开。
      宴席有条不紊地进行。宴毕,则是抓周仪式。

      我再度被抱到堂下,面前散落一圈的小玩意。
      在一干人等的目光下,我缓慢向前爬行。面前有笔墨纸砚等文具、算盘、吃食、书本、木剑、玩具等,我边爬边考虑这辈子的人设。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有文化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种不错的人设,何况我家还不差钱,于是我坚定不移地朝离我最近的纸质书本爬行。
      触摸到书本后,我扭头看向我的母亲,她脸上的神情不再平静,但不是欣喜,而是震惊与失落,她扶着靠椅的扶手支起身子以确定我的选择,我望着她,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她并不喜欢小孩落得一身书呆气?我不愿见她失望,转身爬向算盘,为咱家守住庞大的家业也是好的。正当我要触碰到算盘的那一刻,宋嬷嬷一个箭步冲上来将我抱走,草草结束这场令人失望的抓周宴。

      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在接下来的几天,我从稷穗稷苗的口中,我终于解读出事件原委。

      原来我拿到那本书不是学究读的经书,而是商人的账册。
      以及了解了我母亲的身世。她叫月皎夫人,商人家庭出身,我的生父原是个落魄士族,早先在我母亲以及她家族基金的助力下,终于再度光耀门楣。只可惜这世道门第观念极重,又有“士农工商”这种隐性歧视。我母亲再怎么美丽能干,也只能是他的妾室。
      目前他老人家在皇城脚下袭爵任职,在我出生前,他们也度过了一段比较美满的岁月,但在我出生前夕他却刚尚了公主,于是我母亲被迫迁回他的故乡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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