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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春梅,春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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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没回去了,家里的摆设还和以前一样,只有角落里突然多了一柄拐杖,母亲以为她没有注意到。
却不知,她一进门,就看见了。
春梅被吓哭了,紧抱着秦氏不撒手。秦氏替春梅擦干眼泪,勉强笑笑说,没事儿,咱回家。
后来,赵得福在春梅十六岁的时候,与同乡人下河摸鱼不幸淹死了,那一天刚好立秋。
那个憨厚老实,逢人就笑的糙汉子,永远留在了四十二岁。
三年后,春梅出嫁了,嫁到了一百公里外的王家镇,一个颇有学识的穷小子。
这是春梅的选择,她受够了没文化的苦。
临走前,春梅让母亲跟着她一起走,秦氏咬咬牙拒绝了。
俺守在这儿,这就有你的娘家。俺不能给你丢份儿,你走吧。
春梅一身新衣,含泪坐上了牛车,在秦氏的目送下,慢慢消失在清晨的雾色里。
春梅用秦氏留下的贴己,在王家镇盖起了两间土房,生活渐渐有了起色。
五年间,春梅陆续生下了一女二子。日子虽过的艰苦,好在年底也能吃上肉。
谁知噩耗降临,春梅十九岁的二儿子在工地出了事,被工友送到医院抢救。
等春梅急忙赶到县医院的时候,得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春梅瘫在地上哭瞎了眼,声声唤着儿子的乳名。
大女儿考入了学,这本是值得高兴的事,可是家里供养不起,二儿子不想家里为难,主动提出辍学打工,让姐姐和弟弟上学。
事后,施工方解释说是高空坠落,只答应赔付二百多块钱。
丧子之痛成了王家不可言说的禁忌,也成了春梅心中久愈不合的疤。
自那以后,春梅整宿整宿的失眠,身体每况愈下,接连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看着丈夫每天忙碌的身影,春梅心里很不是滋味。
日子一天天熬,盼着盼着小儿子成了亲,媳妇给王家添了个女娃,因着十月份的生辰,儿子给取名为庆妞。庆妞的到来使春梅中年丧子的心得到了慰藉。
孩子出生不久,计生办的人来了,说小儿子的户口未到法定结婚年龄要罚款,交不上钱就要拿粮食抵押。春梅眼睁睁的看着一车的粮食和一头老黄牛被尽数拉走,气的直抹眼泪。
忧愁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院子里除了庆妞响亮的啼哭声外,一切都静悄悄的。
某天,一头花白乱发,衣衫破烂的秦氏,拎着包裹来到了春梅的家门口。
春梅,春梅。
春梅此时正坐在马扎上逗着小孙女庆妞。听到喊声愣了愣,抬头看到一个瘦瘦小小,浑身脏污的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前。
娘。
春梅不可抑制的站起来,眼中泪花闪现。
秦氏驼着背,朝春梅挥挥手。
原来秦氏住的那块地被政府征用了,补偿了她一笔不少的拆迁款。秦氏揣着这笔巨款走了一天一夜,才来到王家镇。
春梅将秦氏安顿下来,并没有对家里人提过这笔钱。也正是靠着这笔钱,春梅家干起了三间瓦房,装上了当下时兴的玻璃窗,生活过的有模有样。
后来女儿嫁人,儿子儿媳外出打工,家里只余下庆妞与秦氏,春梅夫妇为伴。
真没夫妇每天早出晚归去地里干活,秦氏独自照顾着庆妞。
庆妞一天天长大,最喜欢的事就是窝在秦氏身边玩花绳,每次玩不好,就把气往秦氏身上撒。
春梅每次见了都会凶她一顿,所以庆妞从小就怕奶奶春梅。
秦氏渐渐老了,背也更弯了,习惯背着手走路。奶奶春梅常常对庆妞说,秦氏的背是从小背庆妞而累弯的。
庆妞一点也不相信,每次见到秦氏这样走路,总会气鼓鼓地问,你怎么不像我一样直起腰走路呢?
说完,就给秦氏演示了一遍。
我老了。
你不老,不就好了。
我不老,庆妞怎么长大啊。秦氏张开塌瘪的嘴巴,笑着摸摸庆妞的脑袋。
庆妞听不懂,无趣的跑开了。
秦氏昨个去挑水,不小心在井边摔了一跤,费了老大劲也没站起来。最后还是村长儿子将她背回了家。
春梅不放心,要带着秦氏去卫生所瞧瞧,她死活不去,最后秦氏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又下地了。
这天,春梅从地里回来,桌子上已备好了饭菜。秦氏满面红光的从灶屋走出来。
春梅,快来吃饭吧。
哎。
你先吃着,剩下的我带到地里给女婿。秦氏愉悦的迈着大步走出门。
一连几天,秦氏胃口大好,四处奔走,仿佛有无穷的气力。
有天夜里,春梅发现秦氏的屋里还亮着灯,推门就看见庆妞又缠着秦氏玩花绳。
春梅生气地将庆妞揪出来,让她和自己睡一屋。
春梅最近不知为何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这天晚上春梅熄了灯,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等了又等,始终没有听见对面屋里传来的鼾声,她犹豫半天,心有余悸地推开了秦氏的房门,默默把灯打开。
秦氏费力睁开枯朽的双眼,脸上是久违的疲倦,神志不清的嘟囔着。
又吵着你了?
没有,娘,你睡吧。春梅随手关了灯,有意将门大敞着。
妞子呢?
她睡了。
春梅,你安心睡吧,没事。秦氏低声呜囔着。
哎。春梅在黑暗中答着。
不一会儿,春梅就听见了对面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心里长舒一口气,沾着枕头安然睡去。
第二天,丈夫一早就去干活了,春梅起床给庆妞穿上衣服,就去做饭了,半晌不见秦氏起来,就进了屋。
娘。
春梅走到床边唤了唤,见秦氏没有反应,就去探她的鼻息。
庆妞,快去叫你爷爷!
春梅带着哭腔缩成一团,声音抖得像筛子一样。
庆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跑了出去。
庆妞,大早上的你去哪儿?路上扛着锄头的人喊住她。
奶奶叫我去找爷爷。
你爷爷在村东头呢。
…………
后来,庆妞只记得家里来满了人,一群人披着麻布,抬着一个黑漆漆的大木箱,浩浩荡荡的走往村东头。奶奶春梅由亲人搀扶着,哭得死去活来。
爷爷让庆妞跪在地上,庆妞照做了。在她的面前有一团火,人们不停地往火里填黄纸,火很旺,烤得庆妞脸上热烘烘的。
秦氏的溘然长逝在村里算是喜丧,春梅用剩余拆迁款替母亲办了场声势浩大的葬礼,引来无数村民观望,一时风头无两。
几天后,庆妞突然觉得屋子里少了人。
太姥姥去哪儿了?
走了。奶奶春梅枯黄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那还回来吗?
春梅盯着屋子里的东西,没有吭声。
庆妞循着目光看向桌上摆的人像,相片中的老人皱纹爬满脸,黧黑的两颊深陷,塌瘪的嘴巴露出羸软的牙龈,笑得分外童真。
庆妞看看手里握着的花绳,又望望远处的黑白照片,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助地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