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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病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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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的安定精神康复医院,不仅仅在当地有名,在全国的精神病院里都能称得上是一个小有名气.
每年夏天,医院里种着的花差不多就都开了,爬山虎爬满了医院后方的墙,正对着病人休息的区域展示着它们的生命.
院长希望这些植物可以带给他的病人宁静,一般也不会安排人去打量,这让精心种着那里的花和无名的花草一起表演着一场名为春天的生机勃勃.
虽然在这里工作的人也很清楚,这番美景他们的病人无福消受.
精神病人由于大脑功能紊乱,导致认识、情感、意志和行为等精神活动不同程度障碍的疾病。
虽然现在精神病院已经不仅仅是为精神有问题的患者服务了,还有人为了追求心里的宁静或者是心理问题也会选择在精神病院住院.
但大部分的病人连自己都认不得了,哪里还有空去关注这里的花花草草呢.
哦,也不一定,忙碌的正常人反而不一定有空能注意到这些呢.
“那么老师,我们常常要去区分精神病人和正常人,那为什么我们就是正常人呢?他们就被定义为精神病人呢?”
这是祁辞第一次去大学上公开课的时候有个学生举手问他的问题.
祁辞把水杯放下,一时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的就突然想起来了那些陈年往事,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花草,觉得自己可能是太闲了.
“祁医生!祁医生!213号房的病人又闹了!”
护士初微从楼上跑下来,用力敲着他的门.
“初微,动静小一些,你这样会影响到病人的情绪的,”祁辞蹙眉:“213?我不记得我的病人在那里.”
每一个主治医生手里都是分配好了病人的,不到万不得已,祁辞懒得做让其他医生不满的事情,虽然大部分的医生都不敢惹他.
“不是……213的病人刚刚抓伤了小夏……”
这倒是他的病人.
“镇定剂打了吗?小夏怎么样?”祁辞拿过椅子上搁着的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楼上走:“我去看看小夏的情况.”
“好,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我们也没有在他们身上安装监控器……反正等到发现的时候他们就打起来了……”
“二楼的护士当时在干嘛?发现的时候就打起来了?”祁辞不想过多纠结这些问题,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晏医生,你的病人打了我的人……”
两人都被打了镇定剂,祁辞进入215维夏的病房的时候维夏已经睡着了.
在旁边盯着维夏的护士看到祁辞一来就连忙走了.
维夏脸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镇定剂的剂量不大,祁辞就坐在床边等着维夏醒.
一旦发现了问题就要及时和病人沟通,大部分的病人都记不住事,晚了维夏也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了,可是这些东西不能憋着.
这是祁辞一贯的作风.
院长也破天荒的给他发消息,告诉他下午会送过来一个转院的病人.
祁辞一看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祁辞:我手里已经有六个主要病人了.
他们主治医生手里的主要病人和平常的精神病人不一样,大部分都是症状较轻的或者是心理问题和其他病人相比比较简单的.
总而言之就是有很大希望康复的.
其他病人都分配给了下面的医生和护士.
院长:他很乖,在之前的医院没有任何打架伤人的不良记录,我就是看你忙才把他分给你的.
祁辞:……
院长:真的,我们这里治疗水平比较高,他家里人也希望他康复,在那家医院好不容易才办好手续送过来的.
祁辞:人你看过了?
院长:当然,一会儿你也能看到,真的乖,我觉得康复的可能性很大.
看到这句话祁辞就想呵呵,这院长天天这样忽悠他们,自己就是被他忽悠到这里当医生的.
祁辞叹了口气,还是同意了去看一下,院长马上给他发了会客室的门牌.
医院有好几间会客室,祁辞按了电梯上楼,他才把白大褂的扣子重新整理又扣好,等到了五楼,就看到了在会客室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交谈的几人.
院长看到他来了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双眼发亮,先和那对夫妻说了一声才走过来.
“怎么不进去坐?”祁辞先问他.
“那个孩子有很强的社交恐惧,有人和他待在一个房间里都不行,我们只能让他一个人在里面坐着,他父母不放心也不去其他会客室就要求在门口聊.”院长耸了耸肩.
祁辞皱了皱眉:“让他一个人在里面?”
“这不是我说的啊,”院长也很无奈:“患者家属说他很乖的,让他自己呆着就行,反正我里面也没有危险物品还有摄像头,窗户我出来的时候也锁好了,和保安室打招呼了,开了会客室的摄像头盯着呢.”
虽然院长为人是不太靠谱,但是做事还是很让人放心的,祁辞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先和家属沟通一下就进去看看他,”祁辞叹了口气,也希望这个患者可以乖一下:“到时候把他在其他医院的就诊记录发我.”
那对夫妻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眼睛都像是在发着光,女人更是忍不住伸手抹了把脸,可以看出来他们非常爱他们的孩子,也对孩子可以得到康复这一点非常信任.
这倒是让祁辞有些意外起来,毕竟治疗了那么久,还能抱有希望的家属还真是少之又少.
但是接不接受这个病人也不是由祁辞或者是院长说了算的,病人的态度也很重要.
万一病人看到医生就生理性厌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所以在还不知道病人接不接受医生之前,祁辞没有先接触家属的习惯.
祁辞先大致浏览了一遍病人的资料,然后在家属和院长充满希望的目光中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祁辞从业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病人.
穿着便服的少年看起来身形纤细,没有什么表情的坐在沙发上,五官的精致也不能掩饰他没有神的眼睛,哪怕是祁辞推门进来的动静,也没能引起他一丝一毫的注意.
看起来是一个非常乖的小孩.
但是在祁辞想要靠近他一些的时候,他敏锐的看到了少年开始发抖的指尖.
他在紧张自己的靠近吗?
祁辞果断停下脚步,在少年的安全距离范围外轻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尧尔,是吗?”
尧尔没有反应,好像刚刚颤抖的手也是祁辞的错觉一般.
他和祁辞见过的封闭自己的病人都不同,他觉得尧尔在封闭自己的同时又非常敏感他人的接近,一旦有人越过了他设定的“安全距离”,他就会强行从自己的世界中脱离出来,然后从肢体动作中表达自己的抗拒.
“尧尔,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主治医师了,我叫祁辞.”祁辞有着被业内人称作毫无破绽的职业笑容,他轻声轻语的说:“你好.”
不出他所料,尧尔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虽然是转院了,但是尧尔还没有穿上统一的病服,祁辞让人送了一套差不多尺码的上来,然后把衣服放到了桌上.
他没有再试探靠近尧尔,他还记得院长说过尧尔很乖,也想趁此机会看看尧尔对他们的接受程度:“尧尔,我现在出去,在我下一次开门进来之前你可以把衣服换好吗?”
不刻意强调时间是为了防止病人对这类带有压力的词产生抵触.
之前有个医生和病人沟通说给病人十分钟换衣服,没想到就是“十分钟”这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差点让脑补的病人产生了想要发泄压力的情绪.
祁辞轻轻关上门出去了.
尧尔的父母目光殷切的看着他.
“我已经答应了院长,从今天开始我就是尧尔的主治医师了,我是祁辞,”祁辞淡笑着对他们伸出手:“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下尧尔的基本情况.”
祁辞没有刻意强调时间,等到他和尧尔父母谈完以后已经快过去大半个小时,监控那边也说会客室里没有异常情况.
“尧尔他……他的思想可能有些奇怪,治疗了那么久,在他的意识里主治医师就是可以帮助自己的人,所以他会特别听您的话,”尧尔的妈妈抹了抹眼泪说:“他之前的主治医师也是这样说的,只不过他们没能帮助尧尔……所以接下来就拜托您了”
两人起身朝他鞠躬.
祁辞也回了个礼,在送他们离开以后才回到了会客室.
尧尔已经换好了衣服,继续看着地板发呆.
“跟着我走吧,我们去看看你的房间和生活的地方,”祁辞温和的笑着,蹲在他几米开外的地方说:“这里的护士姐姐们都很好,不用怕.”
尧尔的手又默默攥紧了.
祁辞反复咀嚼了几遍刚刚自己说的话,总算找到了问题所在,尧尔怕人,所以也拒绝认识人.
“去看看房间吧,今天先好好休息,其他人以后会慢慢熟悉的,好吗?”
尧尔依旧没有回答,但是在祁辞起身带路的时候还是站了起来,就这样保持着距离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就像是小尾巴一样.
祁辞的眼里忍不住沾染上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