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傅枫

2、安凝

　　他叫安凝，是太子的军师祭酒。
　　那年战事失利，眼看追兵降至，最忠诚的将士在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下，向他的后颈一切，他便软软地倒下了——他空有万种计谋，却偏偏是个文臣。
　　水，拂过了他的面颊，带来了咸腥的味道。他苦笑地闭上了眼，原来黄泉，是这般滋味。
　　四周有喧哗的声音，他睁开了眼，又因不适应过强的光线而合目。他还没有死。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这应该是一个小渔村，他想。
　　眼前又略过那些战火，那些同盟坚定的脸。他忽然发觉了那个将士的用意——将他绑在木板上顺流而下，而那些同伴们，却为他断后，牺牲了性命。
　　他眼睛发酸，险些流下泪来。
　　“哥哥，你在难过么？”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只是乡音浓重，长在京城的他不由皱眉。他睁开眼微笑，便看到小女孩惶惑地端来的清水。
　　端着碗的手指十分粗糙，应是长年劳累所致。他不由想起京城的那些贵小姐的手，白皙修长。想到这里，他不由怜惜：“谢谢你。”
　　女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微黑的脸也透出些红晕：“哥哥说话真好听。”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这里是敌国的一个小渔村，闭世而宁静，却易于他调养身体，收集情报——那拼死一战，损耗了他太多的精力。渔民生性淳朴，他只是略略推测了一下天象来帮助估计出海时间，就赢得了在这里安居的权利。时不时地，渔民还会送来基本的衣食，敬他若神明。
　　这样的生活何尝不好呢？但是他明白自己永远不可能只是个渔夫，他是太子的军师，有更伟大的事业去做，于是在临时的房屋里，他研究着敌国的地图，转眸间他看见一双眸子，看到他发现后便惊慌地隐去了。
　　他顿觉有意思，毫不设防。这里都是些淳朴的渔民，不必宫廷的尔虞我诈。“进来吧！”他扬声道，半晌却没有人反映。他走出房门，发现门外静静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他环顾四周，果然又发现了那个小女孩，只是她刚一看过来便害羞地跑了回去。
　　他笑了笑，碗中的鱼汤稍微有些咸，但是他一口气喝完了。
　　从此以后，他喜欢在窗户外留一个小缝。每当研究完一件事情，他便会下意识地，装作不经意地向窗户那里看一眼，每次都会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双眸子，于是他又笑着继续分析，因战事不利的抑郁也会好了很多。
　　那天，那个小女孩抱着一坛酒来找他。他十分意外，但是突然有想看看她要做什么的欲望。于是他面不改色地喝下一碗一碗的酒，暗中观察着她的表情。她十分不安，甚至有些惶恐。他笑了笑，果然是有事。
　　酒是好酒，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酒量。酒的后劲很足，足到他全身绵软，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他发觉这一点时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小姑娘抬上船。他心中暗暗叹息，下次可不能这样鲁莽了，幸好这个小姑娘并没有恶意。
　　虽然他身体动不了，但是他神智非常清醒。他知道那个小姑娘一边哭着一边往他的衣襟里塞了些碎银——这应该是她的全部嫁妆了吧！他又叹了一声，这好心的女孩！
　　小船顺流而下，到了下一个城镇的时候，酒的后劲才消失。他苦笑一声，人是出来了，但是几个月研究的资料都没有带。他打算凭着记忆，先买纸记下一些，却意外地看到了城门口的通缉。
　　他震惊了，原来如此！感激于那个女孩的好心，他还没有时间再多想些什么，就已经奔赴了逃亡的路程。
　　得到了大量的敌方情报，这一仗，他们国家打得顺风顺水。他来到战友逝去的海边，心中慨然：“我为你们报仇了。”这一仗，他立了大功。太子向他询问内政，他忽然想起了那个渔家少女，于是坚定地说：“减税！”
　　又是两三年过去，偶然地一次视察，让他遇到一个似曾相识的眼睛，待他看过去时，只看见一个深深低着头的渔家少女。这个情景十分熟悉，但他又偏偏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转身，果然又感觉到那双明亮的眸子在看他。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特意绕远，每每经过那条路，都会有她的身影。他装作与同僚交谈，余光看见少女专注的眼神投注在自己身上。怯怯的，带着一股小心。
　　他一定是在哪里见过的，但是他始终想不起来。
　　渐渐地，他发现，买她鱼的人非常少，她的生活几近拮据。那天，他打定注意，向她询问鱼的价钱。果然，她害羞的低头，身子都有些颤抖。下意识的，他把语调放的十分温柔。
　　虽然他很少买东西，却知道鱼的价钱绝对没有这么便宜。望着这个善意的少女，他的心不由放软，大方地给了几倍的价钱。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他忽然有一种想法，想让她笑起来。那张映着雏菊的脸，微微黝黑，但带着少女一般的羞涩，竟十分动人。
　　然后他离去了，重新投入到尔虞我诈中。她的生活与他再无关联。
　　记忆在时间中磨灭，他越来越繁忙，再也没有绕远路的闲情逸致。
　　很多年后，他撩起娇妻的红盖头，看到盖头下的公主一脸娇羞和期待时，他却突然想起了那个午后，那张因为额角的雏菊而分外鲜艳的脸。
　　那只是一张极其普通的渔家女孩的脸。不知为何会想到这个，他笑着摇摇头，将这段记忆埋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对即将成为他妻子的公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颜……正如他无数次做的一样。
　　再后来，他篡权成为摄政王的那一天，他心中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失落，只觉得丢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仿佛从此刻起，他便是孤家寡人了。所有人看到的只是摄政王，而不是他。
　　他在漫长的一生中，再也不会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普通的女孩，满怀单纯的爱慕，每天等在街口，只为偷偷看他的一片衣角；再也不会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渔家少女，受尽鞭笞也不肯吐露他的下落；再也不会知道，救他的那天晚上，那个女孩小心翼翼地捧出了死去的父母为她成亲备下，珍藏了十几年的女儿红。
　　却终是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