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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晏届时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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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个男人的墓碑前,我把妻子的骨灰扬进了风里,最后一把,我蹲下撒在了地上,她想顺着风来找他,我知道。
——正文
对我,她很吝啬,哪怕她要永远离开我了,留给我的也只有短短一句话,还是与我无关的。
「这辈子再求你最后一次,别埋我,找个风大的天气把我撒了行吗?哪里都行。」
这是她这辈子求我的最后一件事,我当然得答应了。
对她的请求,我总是会竭尽全力去满足她。
今天是个阴天,风挺大,我抱着她的骨灰来了墓园,站在贺盼生墓碑跟前,一把一把的将她送进了风里。
剩下最后一把了,我没扬出去,而是蹲下来把她撒在了贺盼生墓碑的前面,“虽然你没说,但是我知道,你想搭着风来找他对不对,你这点儿小心思啊我早就看透了。孟念其你可真心狠,我这等死了还得找个阴老伴儿。”
今天每一下呼吸都很费力,我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后才继续了下去,“哎,行了,你托我的事儿我办到了,不碍你的眼了,今儿风大我就先走了,以后再来看你……看你们。”
抬头看到面前的墓碑,我又加上了那个‘们’字。
这是我和她结婚的第七年,七年前为了让她奶奶安心离开,她嫁给了我。
事后她怕耽误我再娶,提过离婚,不过被我拒绝了,她也没有逼我,一直跟我过着。
我们没有孩子,连在同一个房间睡觉都没有过,但能娶到她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结婚后,我早就开好的花店也终于有一个合适的理由送了出去,里面专卖贺盼生最喜欢的白玫瑰还有她最喜欢的向日葵,店名叫时时念。
跟她结婚以后,我大多时间跟精力都花在她跟花店身上,抽空也会到公司帮我爸他们忙忙。
今年的结婚纪念日还没过呢,她就急匆匆的逃离了我的人生 ,她选的是相对来说最唯美也最干净的死法,只在手腕上留了一道口子。
8月1号那天是我们今年的结婚纪念日,我爸叫我去公司,和她说好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之后我才离开家门。
晚上九点多我出了公司,绕远去花店拿了一束向日葵,把早就买好的项链藏在里面,想给她一个惊喜。
但是回到家里我并没有看到她,桌上放着饭菜,我又叫了好多声也没有回应,我心里有些害怕。
平时她回来以后,都是紧闭窗帘蜷坐在沙发上重复的播放同一个视频,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发呆,里面是四个人的身影,但她的目光只会锁定在贺盼生身上。
自从三年前她妈妈出意外去世后,她的情况就更不好了,除了去花店打理打理,就只剩下在家里发呆、睡觉了。
或者……结束这一辈子。
花店不在,客厅也没有人影,这不是好的预兆。
我带着侥幸心理找遍了家里所有的房间,我希望她躲在哪一个房间里睡觉或哭泣,但所有的房间都找完了也没看到她。
到最后我不得不推开卫生间的门,她躺在地上,那时候她已经死了,我打开灯,洗手池上放着一张便签,上面只留给我一句话,她求我别埋她,等个风大的天儿把她撒了。
她手腕在地漏旁边,淋浴头开着,流出的水把大部分的血带了下去,米黄色的瓷砖地上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红痕。
我早就知道她不会跟我过一辈子,做了很多年的心理准备,也每天都会告诉自己她根本不属于我,但是当这一天到来,我还是挺难接受。
知道她的死的只有我父母、我哥和我嫂子以及她的爸爸还有倪朝黎。
自她死后的第三天我就住进医院了,现在已经快半个月了,好了很多,看着外面有风了,我坚持出院,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圆她的愿。
撒完骨灰回到家,我也像她似的,坐在她的卧室抱着她的照片舍不得移开眼睛,结婚以后这是我第五次坐在她的床上。
照片是她两个月前拍的,白裙子,整个色调灰灰的,骨灰盒上用的就是用这张洗出来的。
照片里她是笑着的,笑的很难看很难看,第一眼见到照片那时候其实我已经猜到这张照片的用途了,只是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测。
她很少笑,但那天我回了家以后,她笑着问我照片好不好看。
太阳落山了,她也不在了,对着她的照片,我终于敢把埋在心里很多年的那件事说出来了。
“念其,我害死过一个人……是贺盼生,对不起。”
初中开始我就总爱躲学校卫生间里抽烟,2010年4月12号,高三了都在冲刺,只有我躲在厕所,刚解完烟瘾出来就看见贺盼生又往还没装修好的九楼去了。
光我看见那好像已经是第五六次了,那天我好奇跟上去了,当时我有多庆幸自己跟过去发现那些,也就只有我和天知道了。
我抓住把柄后迫不及待的找了他,十三号上午大课间我把他拦住,抖了那天看见的所有。
一个一米八几、长相成绩都很优越的男学生跟一个肥的快溢出油的中年男人,男学生还是被强迫的那一个,我以为那种画面只会在小说、漫画或者片子里出现,我一辈子最恶毒的话都在那天吐出来了。
他全程都低着头,一字没蹦,我看不到他的脸,也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反正他跪下求我的时候已满面的泪痕了,从我见到他第一面开始,他笑的总是那么灿烂。
对我因为孟念其去找他茬,他也总表现的很不屑?我那时候是这么感觉的,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了他哭。
我不仅没有心软,反而变本加厉的说了很多促使他去死的话,不过我想最后那些才是最致命的。
“真想看看孟念其和孟叔叔他们知道这些以后会怎么想,是不是会后悔当年那份善意,后悔把一个变态领进家门……”
听到这些,他立马跪在地上拽着我求我,看我不给予什么反应,他还给我磕头。
当时我心里很爽,但是后来想起那些我只会觉得自己恶心,我当初所做的和那个楚秃猪做的事是形异意同的。
对他的哀求,我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个滚字,然后就踹开他走了。
如果当年我不推他最后那一把,他也许能扛过来,然后上大学、毕业、工作,最后和孟念其结婚、生一个孩子,人生会幸福圆满。
4月15号傍晚放学,我找完他的第二天,我亲眼看着他从楼上掉下来,那时候我刚出教室门,他就从我斜前方经过的。
我当时吓得愣在那儿,还是被去看热闹的同桌推了一把才有了反应的。
我一步一步的挪到护栏边,很希望那只是眼花,我扶着护栏往下看,孟念其跪趴在他身边,身上沾的全是他的血。
从孟叔叔那儿我听来,他说贺盼生摔下去的时候还是活着的,但是因为是放学的时候,路上耽误的时间还是太长了。
他死以后,孟念其再没有去过学校,还寻过很多次短见,好在发现的及时,都救回来了。
我也再没有从教学楼正门走过。
我曾在网络上匿名地讲述过这件事,评论里有人斥责,但更多的是觉得我说的那些话并没有什么,只是平常人说的寻常话。
‘有什么啊,说的不过是多数人知道那种事儿以后会说的,就是他心理太脆弱。某些可别装什么好人了,让你们遇到了,怕是不止会语言伤害,加入其中上升生理伤害的也不在少数吧。’
这条评论是我记得最清的一条,还有很多和这条相似的,我在罪恶感跟无罪感中间徘徊了很久,几度想过和孟念其一样,不过最后都打消了。
高考完以后我把这事儿跟我爸妈他们说了,我妈很少那么生我气,我爸也很少那么打我,我哥知道以后更是千里迢迢赶回来只为了给我一脚。
成绩出来以后,就我那水平,考的自然不行,我爸怕我再和孟念其一样,就花钱把我塞到了外地,想让我慢慢消化。
我将近七年没回去过,大学毕业以后我就在当地找了工作,我想过在外面躲一辈子,但最后还是回来了。
回来去看孟念其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早就不在了,孟叔叔说她去外地工作了,我明白。
他们既然不想告诉别人她真的去哪儿,那我也不必追根问底。
我经常借着看我爷爷的名义去墓园看贺盼生,我梦到过他,他并没有要我偿命什么的,只是像那天一样抓着我求我不要告诉孟念其那件事。
他就算不专门来找我,我也不会说给孟念其的,如果孟念其知道了一切,她一定会去做傻事儿,我也一定会永远失去和她说话的资格。
这个秘密就在自私下,埋在我心里三十几年,今天我终于跟她说了,不过是对着她的照片。
她死以后我再没有娶过别的人,一个人一过就又是三十多年。
七十多岁了,我爸和我哥他们早就死了,我也因为好几种病,住院有些年了,自知快不行了,我托我侄儿,让他等我死了也把我的骨灰带去那个墓园撒了。
我做的那些事永远抹不干净,也本没资格再挤进他们两个的中间,但是我都自私一辈子了,也当了一辈子狗皮膏药了,快死了哪还能改的及呢。
我想再自私最后一回,离她近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