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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大楚京城,武安侯府。

      晏凉站在院子的花圃,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金边花剪,正伸着胳膊修剪院子里的花树,偶有花瓣从她鬓间滑落,也自有一派美人风情。

      她虽然掌着整个侯府的主事权,身边的丫鬟却并不多,仅有几个被新买进府的小丫头,对她颇为敬畏,在她跟前走动时几乎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无人不知,武安侯的夫人是个悍妇,发起疯来全然不顾半分脸面,当年甚至找到梨园去对一个戏子拳打脚踢,闹得满京城沸沸扬扬,害得武安侯府丢尽了脸面,连卧病多年的老侯爷都气得吐了血。

      京城的贵妇们偶尔提起她,都是笑而不语,捏着细瓷茶盏轻抿一口,再不轻不重地叹一口气,眼睛里却全是嘲弄。

      谁家夫君没有个三妻四妾,哪对眷侣熬得过七年之痒。一入侯门深似海,既为一家主妇,便该有大度的觉悟,若是巴巴念着曾经的山盟海誓过活,没有半点长进,迟早要把自己的体面给败光,瞧瞧这个武安侯夫人,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不愧是镇远将军的女儿,这行事作风可真是得了将门真传啊。”

      “你既嫁入了武安侯府,就要撑起我们侯府的面子来,整日里争风吃醋,和一个戏子大打出手,像什么样子!”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入门来已经两年了,还无一儿半女所出,景深没有休了你便是顾念了夫妻情分,你还有什么脸面不许他纳妾?”

      “镇远将军家风不振,居然养出来你这么个心胸狭窄的毒妇!”

      “拉下去,祠堂罚跪三天!你爹没有管好你,我这个当婆婆的只能亲自教训教训你了。”

      “晏凉,你不要逼我。”

      “有时候我真想把你掐死。”

      “你自己出去看看,哪个京城公子没有妾室,你自己生不出孩子,是想让我们武安侯府绝后吗?”

      “你听话一点,只要你不胡闹,不让我们侯府丢了面子,我会好好对你的。”

      微风吹过,她伸手将散乱的发丝别在了耳后,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轻轻拂过华贵的琉璃翠耳坠,剪刀“咔嚓”一声,一朵长势不好的花儿应声跌入了花田。

      “翠环,”她丹唇轻启,“茶点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夫人。”

      她满意地盯着面前的一树繁华,唇角难得地勾起一点弧度,对花自语道:“今儿就是十五了,侯爷每月十五总是要来陪我赏月的。”

      自从晏凉学着收敛性子,忍耐嫉妒地容许武安侯纳妾之后,她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起码面上的恩爱,林景深从来不吝啬给予。

      她只要成为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就能一直站在他身边。他那么爱她,如今只不过是……只不过是……被那些狐媚子迷惑了,等他厌了、倦了这些红尘的繁华,等他玩够了,他自然就回到她身边了。

      只要她耐住性子慢慢等,他们总能回到过去。

      “夫人,丽华苑那位来了,说是新得了一匹牡丹红云绣缎子,瞧着适合夫人,便亲自送来了。”丫鬟战战兢兢地上前禀告,肩头轻微耸动,生怕这个出身将门的夫人拿自己撒气。

      晏凉嗤笑了一声,自从这个戏子被一抬小轿接回了武安侯府,她就再也没有听过戏,甚至对一切热闹的场景都极为抵触,动辄就要摔盘子扔花瓶。她曾经是那么爱热闹的人,如今却一点一点被推进了寂静的寒潭,这都是拜她们所赐。

      好在她的脾性这两年沉稳了不少,虚与委蛇那一套,她从前不屑,现在却是运用得炉火纯青,便面无表情地吩咐道:“稀客啊,快请进来。”

      绣官是曾经红火过一阵儿的角,一出《木兰从军》引得无数人叫好,更是凭此傍上了武安侯这棵大树,从此过上了在富贵里打滚的好日子。

      晏凉仍旧拿着花剪,有一下没一下地剪着花枝,在绣官行完礼后,她侧过头,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快起身,今儿是什么风,把妹妹给吹来了。”

      绣官一向喜欢浓妆艳抹,额头上还要点上花钿,今日却是素面朝天,甚至还有点憔悴。

      晏凉看她这副样子,虽然幸灾乐祸,却也难免吃惊。

      绣官并不是个有野心的人,侯爷新娶妾室的时候,她都能亲自为新人唱上一出百年好合的戏文,仿佛她嫁给林景深,图的只是个富贵日子,至于郎君的心在哪个院子里,她仿佛是丝毫都不在意,比晏凉这个正室更有气度,加上她一向注重仪表,很少会有这样苍白憔悴的模样。

      “妹妹也不跟姐姐玩什么把戏了,今日前来,只是想向姐姐打听一个人。”绣官抬起头,微微蹙着的眉头让晏凉有了一丝熟悉感。

      “什么人?”她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姐姐可知一个,名叫阮阮的人?”绣官迟疑了一下,问道。

      晏凉错愕地看了她一眼,而后眯起眼睛,失笑般又问了一句:“阮阮?”

      绣官点点头,她看晏凉这样子,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便深吸了一口气,垂眸道:“侯爷每次酒醉后抱着奴家,总会唤这个名字。”

      晏凉心头一窒,嘴唇微微张了张,却没有出声。

      “奴家本以为这是侯爷一时兴起给奴家起的小名,没想到昨个儿和海棠园的妹妹一起吃茶,她也说侯爷时常叫错她的名字。”绣官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叫的也是‘阮阮’。”

      “奴家觉得奇怪,便去各个院子里问了后来的这些妹妹们,没想到,”她抬起头来,两行清泪已经挂在了脸颊上,“侯爷叫的,总是这个名字。”

      “奴家向来不是个心思重的,只要侯爷愿意留我在身边,奴家尽心伺候便是了,但是这个名字总是缠在奴家心头,奴家实在是堪不破,这才上门讨姐姐的嫌,只是想问一问,这个‘阮阮’究竟是谁,哪怕是给人家当赝品,心里好歹也明白些。”

      绣官的声音仿佛逐渐远去,晏凉僵在原地,手里的花剪“啪”地一声落地,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的绣鞋,汨汨流淌的血液一点一点把鞋尖的牡丹花染得更为艳丽。

      阮阮,阮阮。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这两个字,还有那个叫这两个字的人。

      “姑娘的绣帕掉了,特来奉还。”

      “绣帕素净,不过这上面‘阮阮’两个字修得倒是别致,可见其主人必是一个心思玲珑之人。”

      “在下不知此是姑娘乳名,唐突了,请姑娘莫要见怪。”

      “夫人!”

      “姐姐!”

      院中人的大呼小叫终于是把她拉了回来,晏凉仿佛一点都感受不到疼,她拢了拢鬓边的发丝,伸手挡开围上来的丫鬟,面色平静地对绣官道:“不认识,妹妹请回吧。”

      晏凉划破了脚背,包扎后就早早上了床,她坐在床上,一言不发地从申时坐到了夜里,大开的窗子里是一轮明黄的圆月和漫天的繁星。

      她忽然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她看到的第一本话本子,写的是牛郎和织女,话本末了坠上的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被她摩挲得看不清原本的字样。

      她果决地抛弃了可以骑马纵横驰骋的大漠草原,离开了相依为命的父亲和待她如亲妹的义兄,一意孤行地回了京城,那时的她认为,在这个繁华的京城,总有一个良人在等她。

      她的心上人必然是个翩翩佳公子,风华绝代、风流蕴藉,与她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携手共白头。

      她又想起了初入京城那天,她因好奇京城繁华而掀开了车帘,坐在玉风楼二楼喝酒的林景深一下就撞进了她的眼里,周遭的嘈杂仿佛一瞬间失了声,她只能听到自己如同擂鼓的心跳声。

      他一手拿着折扇,一手捏着酒杯,醉眼迷离地笑着。

      他没有看她,却一下子杀进了她心里。

      那时她就想,自己的良人,一定是这般模样。

      “怎么这么不小心,剪个花还能划破脚背。”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中,林景深推门而入,略带责怪的语气显出一点宠溺。

      晏凉看到那个轻袍缓带的身影,眼睛亮了亮,解释道:“手有点滑,一时没拿住。”

      林景深笑着摇摇头,坐到她的床头,伸手抚摩晏凉的脸颊,无奈地轻声道:“那你快躺下休息吧,我今晚宿在别处,要是不小心碰着了你的伤口,我可要心疼死了。”

      晏凉一听他要走,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在林景深皱着眉头开口之前,道:“侯爷,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阮阮?”

      晏凉近乎哀求般看着他,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林景深,只要你叫我一声。

      只要你肯叫我一声,我就能继续欺骗自己。

      林景深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忽然一僵,一根一根掰开了晏凉攥紧的手指,从床上站起来,伸手拂了拂衣袖,毫不留念地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早点休息吧。”

      晏凉颓然坐在床上,无声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叫出口。

      没用的,她知道。她曾经撒泼打滚、闹得满城皆知,她将无数的哀怨和指控在争吵中倾诉,没有用,他们回不到过去了。

      “阮阮,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从第一次在奉天寺见你,就已情根深种,你若不愿,我林景深绝不纠缠,从此各不相干,只是,你或许能安然嫁与他人,我却再也不能欢喜地娶别的女子进门了。”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了你,我再也不能爱上任何人了。”

      “我可以一辈子把你捧在手心里。”

      “你终于,是我的人了。”

      眼泪逐渐滑落,晏凉闭着眼睛,一字一顿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忽然笑了,仰头躺倒在床上,溺水般的窒息感逐渐笼罩了她的全身,多年来自欺欺人的帷幕终于落下,她终于明白了,他已经彻底不爱她了。

      一院子的莺莺燕燕,和当时的她都有那么点相似,要么是样貌,要么是身材,要么是气质,他可以对着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叫“阮阮”,却偏偏对着她叫不出口。

      原来最不像的,居然是她自己。

      多么可笑。

      她被爱情引诱,把自己锁在这片四方天地里,抛弃了过往的一切,连父亲病逝都不能赶回边疆看他一眼,一步一步走到众叛亲离,一刀一刀刻画得面目全非,到头来,居然什么也不是。

      她回不去了,她现在可以是贤良淑德的武安侯夫人,可以是京城闻名的悍妇,也可以是贻笑大方的妒妇,却再也不能是那个阮阮。

      那个天真无邪、浪漫至上的阮阮,那个肆意洒脱、美好纯情的阮阮。

      凭什么,凭什么他把她变成了这个样子,却不肯再爱她。

      武安侯夫人莫名其妙地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几个月,病好了之后人也变得更加不正常了,甚至不肯再迈出她小院的门,府里的妾室们上门探望,都被拒之门外,管理府务的权力也被老夫人收了回去。

      晏凉感觉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甚至连厌恶和痛恨的情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仅有的遗憾和后悔像枯藤一般紧紧缠绕在她心头,让她时常喘不过气来。

      林景深最后一次来看她的时候,居然带上了一点怜悯,她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却没有发现半点自己曾经爱慕过的影子,只是个陌路人,却让她蹉跎了多年的光阴。

      明明她还年轻,却感觉自己仿佛半截身子入了土。

      “你走吧,别再来了。”

      曾经耗尽勇气才能说出来的话现在轻飘飘就出了口,晏凉侧头看着院子里已经全都枯死的花,声音低得像在自语:“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后来林景深说了什么话她已经不在意了,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她曾经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林景深都不跟她争吵一句。

      因为他觉得不值得,就跟现在的自己一样。

      伴侣之间的争执,甚至是吵架,有时候也是需要情意打底的。对一个自己早已经不爱了的人,没有期待,便谈不上失望,连多说一句都嫌累赘。

      他林景深多么潇洒的一个京城贵公子,从来在情爱之间游刃有余,他或许愿意用一些虚假的甜言蜜语来哄她,却不愿意动一点感情和她争吵。

      所以她沉迷了这么多年,她自欺欺人了这么多年。

      晏凉住的院子逐渐被整个武安侯府遗忘了,老夫人过世时都没人想起她这个原配的武安侯夫人。她自己也乐得清闲,每天活得浑浑噩噩,在自己的院子里走走停停,二十出头的年纪,她却感觉自己已经像个老人了,在麻木地一天天混日子,仿佛与墙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绝了。

      直到有一天,院子里仅留下来的那个丫鬟也匆匆忙忙地收拾了东西,她倚靠在门框上,就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丫鬟伺候她多年了,虽然没有什么情分,但是晏凉待她却也不错,便好心解释道:“夫人你快收拾些细软逃出城去吧,乌戎人打进来了。”

      晏凉木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的松动,她仿佛忽然惊醒一般上前抓住丫鬟的胳膊,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丫鬟被她吓了一跳,看了看院子外慌张乱跑的人们,有些心急离开,便只得对她说:“近来大家都在传,乌戎人屠了整个平城的人,魏尚书和他们勾结,马上就要大开关门把乌戎铁骑放进中原了。”

      当今圣上多年卧病,外戚干政,尚书令魏广澜独揽大政,他如果和乌戎人勾结……

      可是她义兄明明还守在边疆,只要他一日不死,就一日不可能把乌戎人放进关。

      他死了。

      晏凉松开手,瘫坐在地上,早已麻木的心终于崩裂成了一堆渣滓。

      平城,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如今,恐怕只剩下一城的尸骨,她父兄用一生守护的疆土,就这样被人拱手送于乌戎人之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熟悉的脚步声逐渐近了。

      晏凉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穿着一身官服的林景深。

      她甚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脸色平静地看着他,嘴里充满了血腥味,似乎是一口血梗在了喉咙。

      “想着夫妻一场,我才特意来告诉你一声,晏平山死了,被乱箭射死的。”林景深背着月光,缓缓蹲下身来,俊秀的脸上带着一丝怜悯,而后弯了弯唇角,露出一点讥讽又得意的笑“你或许在想,乌戎人进关了,我这身官服也穿不久了吧。”

      晏凉扯了下嘴角,并不答话。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哪怕江洛带着乌戎铁骑进了京,当了皇帝,我这顶乌纱帽,还是我的。”

      晏凉微微眯了眯眼睛,终于嗤笑道:“卖主求荣的滋味,挺好受吧。”

      林景深脸色一变,伸手狠狠捏住了晏凉的下巴,冷声道:“我奉劝你不要再不识好歹地惹怒我,或许我还能顾念着以往的夫妻情分让你出城。”

      晏凉蝶翅般的睫毛很轻地动了一下,却是说:“你再抱我一下吧。”

      林景深一惊,错愕地挑了挑眉头,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得意,这女人被他玩弄厌弃了这么多年,居然还爱着他。可不及他有什么动作,就感觉心口一凉,他低下头,发现一根钗子正插在自己心口。

      晏凉少年习武,力气很大,一使劲就把钗子齐根没入了林景深的心窝。

      “你……你……”林景深倒在地上,从嘴里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他永远干净的朝服,他死死瞪着眼睛,却难以说出任何话。

      晏凉站起身,抬起脚在他心口狠狠碾了碾,面无表情地说道:“下地狱吧,人渣。”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举步走回了屋子,点亮了灯盏,对着沾满了灰尘的镜子描眉上妆,穿上了自己尘封多年的嫁衣,在踢翻所有的灯烛后平静地端坐到了床上。

      火很快就烧起来了。

      她闭着眼睛,轻轻哼唱起了一首边疆歌谣。

      如果能够从头来过。

      如果能够从头来过。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去他妈的情情爱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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