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子弈

1、楔子

　　1.
　　苦寒之中惨淡的月，照彻阳关故道上的残雪。
　　呼哮而来的风是肃杀的冰刀，在一切经掠过的物体上削割。
　　凋敝的大漠之上，沙土和残雪混在一起不振地委靡地被烈风裹夹漫无边际地肆虐奔忙。寂辽荒原上一条笔直通天的细道，成了死寂世界里的唯一图案。
　　群狼在荒原上瞪着眼睛哀号，十数里绵延如哭丧一般。
　　突然，天路东向尽头远远有物直刺而来，原来是一乘马。马蹄在空旷戈壁上，绝望了般地单调碰撞。
　　这匹马群狼认识，它是漠北官道上脚力最胜的一骑。已记不清多少次驮着信官，突出狼群，将皇城内的号令发往振守关外的将士。狼群没有那样的精筋铁蹄，曾多少次贪婪划出森森獠牙的时候被这骠物一脚蹄飞。群狼恨之、畏之，却在今天发现那狂奔的蹄声疲惫不堪，马臀上早被革鞭抽得皮开肉绽，发出诱惑的血腥味。
　　马上的人狼群也认识。那骠猛的信官不知打落过多少个森森狼牙。他依仗快马、手中阔刀成为这天路官道的主人，无视于群狼们对这荒芜疆野的统治。群狼更是恨之、畏之。马上之人脸成泥糊，不知是汗、是泪、还是冰痂和着苦寒之地的风沙，填平面上沟壑积成一个面具，一个活死人。与平日不同汉子身上穿着国孝的缟白。或许太累或许太过悲恸，人的原神尽丧、几近疲累坠马一般。
　　狼群奇怪着，这乘马何以不见往日的飞扬跋扈，显得如此疲惫，挣命地强奔毫不忌掸黑天夜路，已然将生死闲置身外。这里，是狼群的领地，即使是边陲信官的进犯，也无外是偶尔的一次借路而已。
　　汉人的疆土，辽阔到不在乎苍白之处被它们的统治。
　　狼群嘶嘶传达迅号，莹如鬼火的幽幽狼眼，在月下闪烁杀戮的寒光，它们齐齐将头转向细长官道上，那狂奔的不再是骠猛的轼狼者，而是一块它们垂涎太久的美味的肉，群狼岂会放过一顿美味的肉食。今日是个绝好的机会。
　　狼群紧跟在马后一路向西，这荒野里的屠夫，唯在今夜显得异常兴奋。似乎这是一个整个冬天里唯一一个牙祭盛典。谁都喜欢征服强者。包括嗜血 贪婪的狼。

　　马背上的人回头看着森森狼眼，已经有二三十只追随了。看来已对他势在必得了。他摸一摸心口上信筒打的死扣，死咬住牙摧动马缰没命地落着鞭子。马啾鸣着冲着，拼出最后一口气力。在这荒原上，它已经无数次将这些贪婪的狼甩在身后，此次更不例外。它没有狼的狡猾、利爪尖牙，却有连同伴都羡慕不已的脚力。是以最重最苦的差使必是它的。这是它的荣耀。只是越来越感觉岁月不经，跑不动了……奔了三天三夜的苦程，他已经无法再将狼群远远甩脱，让它们跟着，真的是一件很无奈的事。
　　突然前方荒原里十几只的一群狼横截而至。马轻嘶着提醒主人即将到来的危险。马上人看势从容于马身袋中拿出一个火信，一拉而燃飞向狼群。狼群畏火，这光焰对他们来说足够把眼睛刺瞎。狼群里惨号着，前后的狼倒成一片。

　　定西将军府。府内煊将军卧房。
　　煊又在恶梦中惊醒。他披衣点灯，手中握着那把匕首坐在桌前。匕首上端端刻着一个“殇”字，寒光闪闪，一看就知是个利器。已是迟暮之年的煊，眉宇间的英气不减当年。清瘦的一张脸上，岁月雕琢下太多的痕迹，那俊逸年少的风姿却依稀可见。他面转向东，口中寂寂然吐出了一个名字：“然……”
　　他陷于沉思，这几日天夜夜被恶梦惊扰。黑暗里永远是那双熟悉却生硬、冷酷的眸子盯紧了他。他欲起身以礼相迎，那眸一变，幻化成青儿那冷沉的睡相，面紫血枯的……

　　定西将军府。府外。
　　奔马疾停，到了府外，马缰一紧，跌下一个人，马由着惯性向前多奔几步，猝然倒地，腿上一阵挣扎不动了。府门兵士心头一紧急急扶起马上跌下之人，火把凑近一看竟是那信官，脸上的尘土和着血迹，已无人样。信官挣扎着起来，身上的国孝令门待们大惊，他口里断断续续：“禀，禀大将军京城急报……”
　　另一待卫递过来水，被信官一把打飞：“快！！快……”

　　定西将军府。府内煊将军卧房。
　　侍卫们架着信官奔向煊将军卧房，来不及禀报，推开门“嗵”地一声，齐齐跪在地上。信官抬头看将军，泪在脸上流成了泥河：“将军，将军……皇上崩了……”
　　齐将军手一抖，匕首划伤手指，殷红了一片。
　　待卫惊慌，唤道：“煊将军，煊将军。保重呀！！”
　　煊懵懵然垂头，一双赤红、几欲滴血的眼睛。
　　信官解开身上的官匣，承上一个绵盒：“皇上临终前的手谕，面呈煊将军。”
　　煊将军接住，声音冷似深渊之中：“知道了，下去好生休养。都退下。”
　　信官再无力气，瘫倒在地。待卫架着他退出门外。

　　良久，煊将军喃喃自语：“九哥，皇上薨了……青儿，皇上薨了……”
　　沾着血的手慢慢放下匕首，拿起纯白的绵盒，抖着的手打开，豁然里面露出泛黄的一片宫绢。竟是断袍的一角，上面点点褪色的墨迹，依稀可见。
　　煊将军心上一凛。这字迹他是何其熟悉，握着的手堪堪停下。

　　光阴风逝如电，转眼回到几十年前……

作者有话说

　　此文后有不雅内容，洁癖筒子慎入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