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步蟾

98、爱不爱我

　　任车开的多快，窗外的景色如何变换，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过了这方，那出的风景也还是如此。
　　只因为，不管窗外何种风景变化，我眼里看到的，始终是早晨在程耀轩窗外看的那一幕。

　　曾经感动于他那么珍惜我，每天早晨，如果是我早醒，想先起来时，只要我动一下，他便会收紧双臂。人不见得是醒的，可是却绝不放开我。所以，同居这么久来，我竟然是从来没有比他先起来过。

　　可是今天看他搂着谢燕青的那个画面，我才骤然发觉，这不过是他的一个习惯而已，即使怀里抱着的不是我，他也依然是当作宝贝的。

　　窗外的景色开始模糊，泪眼氤氲中问道淡淡的一股薰衣草香。我惊喜地转过头来，却是旁边的同事递来的面巾纸，“叶初蕊？”
　　一脸的关切，我忙抹了抹眼睛，“有点晕车，好难受。”

　　“哦，我这里有点梅子，先压压。”
　　道了声谢，接过梅子纳入口中，酸酸的，和心的味道一样。

　　车到公司楼下停下，我背好背包，独自一人沿着街上往回走。程耀轩他们自己开的车是送到各自家里，所以我并不需要和他们一起。这倒也省了不好麻烦。

　　可是，我到底该不该回去，该回去哪里？
　　手机响了，是程耀轩。
　　要不要接？
　　接了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终于还是掏出手机，正要接通时，他却挂断了。
　　突然想起了昨晚小茜说的，有些机缘只在一伸手一缩手之间就错过了。
　　这岂不是和打电话一样，你在那边拨打时，按着耐心等着，我在这边要么在犹豫要么没听见。而当我终于听到准备接起来的时候，你却因为你终于等不了而挂断了。

　　一路胡思乱想地走着，捏在手里的手机又响起来了。慌忙接起来，“经理。”
　　“初蕊，是我。”

　　是叶夜。

　　挂了电话，干错坐在路边的花坛。我到底在抱怨什么呢？他和谢燕青，我早就知道的不是？现在只是从耳听变成了眼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爱抱着谁睡觉，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谁叫昨晚我不去找他的，如果我去了，他自然也是会抱着我的。这样不就行了？

　　于是我给他回了电话。
　　“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刚到，没听见手机响。”
　　“哦，那快回来吧。”

　　回到家，他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起身过来帮我拿背包。
　　“大巴累不累？怎么不和我一起坐车呢？”
　　“我怕到了他们问我到哪里下，我又说不出来，多尴尬。”

　　程耀轩笑着说，“你还真是心眼多。”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想，你昨晚才搂着她睡觉，今天就可以这么坦然地跟我说笑么？那平时，可有多少次是你刚从她那里回来，然后还和我谈笑风生的？

　　我突然觉得他的手碰到的地方好脏，慌忙把他推开。
　　“怎么了？”
　　“我想去洗个澡。”

　　搓到全身都起了皮，红红地生疼。

　　“怎么洗这么久？还以为你在里面睡着了呢。”他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
　　“嗯。”我走到他面前，搂着他脖子，“昨晚你不在身边，我怎么都睡不着。”
　　他的僵硬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又笑了，“真这么想我？”

　　我点点头，“小茜说我昨晚做梦都在叫你。幸好她没听太清楚，我跟她解释说现在工作多，都快被你逼得神经衰弱了。”
　　程耀轩把我拥在怀里，“我有这么坏吗？”
　　“有！”我肯定地说，“昨晚有没有想我？”

　　他的表情又僵硬了一下，“当然了，你这个没良心的，扔下我和小茜私奔，和他们打牌到半夜，都不管我这边多寂寞。”
　　“哼，我就不信你不找别的女人。昨天我还看到燕青姐在你房里呢。”
　　“那是刚分好房，她过来看看，说我们这边临着峡谷，风景好。昨天我不是告诉过你，她的房间在另一间吗？”
　　“那难保你晚上不会偷偷去她……”

　　去她那里幽会。
　　我的话没说完，全被他吞在了嘴里。

　　“初蕊，我只有你一个，只要你一个。我跟燕青再也不会怎样了。”
　　“我才不管你们怎样呢。”

　　这件事情不了了之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度量去容忍他在我面前出轨。也许我是没弄清楚，那到底算不算出轨。也许，我这里才是轨道之外呢。

　　昏天暗地地伪装了一个星期，白天拼命工作，晚上倒头就睡，也懒的多和他说话。他也没提过那天的事，只是谢燕青的态度对我却突然好了，还时不时地帮我分担项目的一些任务。但我不会感激她，要感激，就感激程耀轩吧。

　　我以为这件事情，等着时间过去，我忘了也就算了，这样过不也过了么？只是我没想到，沉默到最后了，那会演变成怎样的爆发。

　　叶夜上次打电话是约这个周末去聚会，她说还我上次借他们的钱，然后苏晨回来了，也顺便聚聚。
　　如果我没忘记，苏晨就是董思佳宿舍那个会踢球的舍友，那个为叶夜拎了一个月的水，然后被无情地摔了三十次水壶，最后以叶夜的哥哥身份存在的男生。听说他后来也有女朋友了，又听说他留学去了美国，怎么又回来了。

　　苏晨帮我带来了顾东的礼物，说是迟到的生日祝福。他与顾东同在加州，在加州校友会上碰面。因之以前也认识，所以在异国他乡竟是校友情深。

　　苏晨笑着说，“我和他是一见如故，同病相怜，焉能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原来当年毕业后，苏晨原是要与叶夜一起去美国，结果叶夜在机场变卦回头来找董思佳，留下苏晨一个人去了美国；而顾东，也是因我不肯去，而独自一人远赴重洋。

　　这是第一次，我想到，顾东一个人在那边，其实该有多孤单。
　　两个人分手，留下的也好，离开的也好，到底不过都是孤单的。

　　大家开心地聊着，我偶尔也掺和几句，倒也无甚不开心。偶尔提及当年的傻事，苏晨也只是哈哈笑几声，“多怀念那时候的叶夜啊，现在温柔得真不像话！”

　　叶夜说，“向初蕊学习嘛，董思佳可就喜欢初蕊的温柔了。”
　　我干笑两声，借故去一趟洗手间。

　　看着镜子，董思佳才不喜欢我的温柔呢，况且，我根本就不温柔，只是对他才例外。
　　出来的时候，听到叶夜在问，“董思佳，你可老实说哦，现在看到初蕊越变越漂亮，是不是后悔当初没好好抓住她了？”

　　我把迈出的脚步收回，静静地等着董思佳的回答。

　　可是董思佳没来得及回答，苏晨就哈哈笑了起来，“叶夜，你不会现在还在为这件事情耿耿于怀吧？哎，服了你了，董思佳，你竟然忍得住！”苏晨喝了一口水，“算了，我来当个和事佬了。”

　　“苏晨。”董思佳制止他。
　　苏晨说，“嗨，有什么关系，都这么多年了，我看你若不说，只怕我这干妹妹一辈子心里都结着这个疙瘩不踏实。叶夜，你可听好了，董思佳和叶初蕊，那根本就是一个误会，谁叫董思佳当年那么受欢迎？别说是他，连我们都快被学校那些花痴们烦透了。所以董思佳才答应了叶初蕊，有她在旁边，自然没人……”

　　天旋地转，耳朵轰鸣，大脑空白……

　　“董思佳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叶初蕊，他喜欢的是你，可惜你太霸道了，而且随便跑一趟酒吧就是好几千。他哪敢招惹你……”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来的，当时苏晨看到我时刹那间僵住的表情真滑稽，叶夜一脸惊喜又带着同情的表情真逗，董思佳那无奈又歉疚的表情真可笑。

　　所以，我想我一定是笑着跟他们说有事先走了，很礼貌地道了别，然后才走出来的。

　　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在学校的时候，他才肯让我陪在他身边；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是喜欢他，他却因为这和我分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董思佳可以那么坚决地留下一句“对不起”然后说走就走。

　　这些折磨了我五年的问题，原来竟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答案。
　　董思佳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叶初蕊。

　　回忆里所有能想到的，全部挖空想了一遍。一向讨厌自己记忆力好的我，头一次开始埋怨为什么记忆力退化了。不然为什么无论我怎么拍着脑袋去想，都想不起来董思佳什么时候跟我说我“我喜欢你”呢。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这明明是会让我记住一辈子，教我永远也忘不了的几个字，为什么我就是记不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跟我说的呢？

　　还是，其实，从来就没有过。

　　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回家的，当我到家门口准备开门时，才发现当时走得匆忙，忘了把包带走。没有钥匙，我连这个家门都进不去。

　　我是多么可笑呵！
　　为了一段从来就不存在的爱情，辜负了那么一个美好的人，浪费了那么一段美好的青春，放逐了原本那么美好的我。

　　门突然开了，身后一空，我倒在地上。
　　“初蕊，你怎么……”
　　我抬头，迎上程耀轩担忧的眼眸。

　　“你怎么了？”程耀轩蹲下来，扶起我。

　　我看着他的脸，眼神开始聚焦。
　　“你爱不爱我？”
　　“嗯？”他露出诧异的表情，“怎……”
　　“我问你爱不爱我……爱不爱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没有得到他的回答，我歇斯底里地吼着，最后无力地倒在他怀里，仍是执着不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

　　他轻轻把我拉开，扶着我的肩膀，仔细地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一字一字地说出这辈子我再也忘不了的话。
　　“你，值得吗？”

　　我看着他，停止了吵闹。
　　是的，我不值得，我哪值得任何人来爱？
　　我这么笨，这么傻，谁会爱上我？

　　然后我慢慢转身，放开他，一步一步地下楼去，离开。

　　天色慢慢凝重，路灯一盏一盏地接着亮起来。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开始了，所有的人都行走匆匆地朝着某个角落的灯火奔去，谁有空理会擦肩而过的谁。

　　这个城市里，有哪一处的灯火是为我点亮的呢？

　　“叶……初蕊？”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木然地抬起头来，眼前的人似乎有些熟悉，但我懒得去想，又重新低下头。

　　“果然是你。”他似乎很高兴，“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你怎么在这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我摇了摇头。我没有家。

　　“不管，先上车吧，这里不能停车，一会被交警拖走就不好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车上。
　　车厢的温度让我身子变得舒缓，人也开始有意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