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短篇》白知知

1、二号月亮

　　这个时候是晚上十二点，苏笑摇抬头瞥了一眼挂在实验室进门处墙壁上的时钟，分针恰好与时针重叠在一块，然后向右啪嗒继续新的一圈重复。
　　一旁的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随机咔嚓两下吐出一叠纸张。苏笑摇将跑了好几天的数据成果拿起来仔细核对，一系列的对比下来，和他导师寄给他的期刊上的数据基本一致，这几天一直提起来的心终于落入胸腔内。
　　苏笑摇如负释重地缓缓叹出一口气。

　　他把这几张珍贵的实验数据装订成册后锁进了抽屉里，随后仔细地将实验室内所有正在运行的机器调成了自动状态，最后他站在门口扫视了这间空旷的房间，确认一切无误后这才关闭了所有灯光，反锁好门朝外走去。
　　走廊两边其他实验室的门都紧闭着，顶上的灯光可能是被哪个人在走时随手关上了，徒留贴地的逃生标志在幽幽地闪着绿光。
　　脚步在走廊尽头随着苏笑摇的走动倏然响起。

　　空旷且长的走廊放大了孤零零的脚步声，随着传来的回音交叠在一起，恍若掺夹进了其他人的脚步。
　　苏笑摇加快速度，只一会便到了楼道处。他没有选择乘坐电梯，二楼的高度靠走下去反而更快。他直直地拐了个弯，速度过快而扬起的衣角在空中划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弧度。
　　随着最后一片衣角消失在拐角处，走廊再次恢复了静谧，森冷的月光穿过走廊最深处的玻璃窗幽幽的撒在地板上，仿佛在默默地凝视一切。

　　苏笑摇走出了实验大楼。
　　站在下去的阶梯上，他再次不受控制地抬头向上望——
　　两轮圆月安静地遥遥而对，恍若镜像一般。

　　他定定的凝视着这轮几个月前突然出现的圆月。
　　它看上去无害极了，虽然官方也表示它的确对大家没有半分威胁——这只是某种特殊的光学现象；更加专业的解释苏笑摇并没有仔细去记，总之，网络上电视里突然涌出的众多专家学者想要向群众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尽管他们列举出来无数数据和案例试图向大家解释，但依旧没有几个人信。
　　——这太荒唐了。

　　人类熟悉了几千年的天文现象被猛然击碎，还是以这样一种众人皆知的高调方式。
　　网络世界上众议纷纷，现实世界的大家也都开始尽量避免在夜晚出行，一时之间公安处记录在案的犯罪率都少了许多，但大家的安全感并没有随之增加而是愈发下降。
　　不过也并非都是坏消息，哪怕是再压榨员工的公司也不敢要求员工们留下强制加班了；还有就是夜间外卖员的薪资陡然升高，只是除去实在缺钱的人以外，并没有人愿意拿钱换命——虽说目前没有晒月亮过多而致死的新闻被报出。

　　苏笑摇眨了眨因直视过久而干涩的双眼，压下了心里的想法，顺着台阶抬腿走下去。
　　路灯散发着并不强烈的光，黑暗如同潮水一般笼罩住了他；他浑身上下裹挟着沉重的水汽，穿过各色各样石阶小路，终于走到了学校门口。
　　眼前是一座还亮着暖黄色灯光的保安亭，里头隐隐约约传来抑扬顿挫还夹杂着背景音乐的声音。
　　声音戛然而止。

　　“是小苏吗？”
　　一个脑袋伴随着窗户拉开时“刷!”的一声从里面探出来。
　　苏笑摇点点头:“王叔，是我。”
　　他在等着保安打开铁质栅栏放他出去。

　　保安大叔却是一反常态地走了出来，他贴着保安亭的屋檐站着，一手向苏笑摇摊开:“要看一下出入证。”
　　苏笑摇有点疑惑，但还是听话地低头在书包里翻找起来；由于以前都是极为松散的靠脸进出，出入证形同虚设，便被他随手塞在书包里，也不知道待在书包的哪个角落里。

　　“别怪叔不近人情哈。”王叔开口解释:“我其实也不想这么麻烦，但是上面领导层给了指令，说是最近外面不太平，怕就怕学校里面出事。以后这里进出都会查得比较严。”
　　“我知道的。”苏笑摇把好不容易找到的出入证递给他，表示理解:“都是为了学校好嘛。”
　　王叔接了过去。

　　他翻开出入证，就着保安亭内探出的光线，眯起眼睛凑过去仔细观看；照片上是一个清秀帅气的少年，满身学生气，青春洋溢的气息穿过纸张扑面而来。
　　是一张凭着证件照都能在大学论坛校草评选活动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脸。
　　但此时欣赏这张照片的只是一个中年大叔，他可不管这照片上的人有多好看，只要和眼前的人对得上号，印章正确无误即可。
　　看了许久后，王叔这才将出入证合起折好，还给了苏笑摇。

　　苏笑摇接过出入证就往口袋里塞。
　　保安大叔拍了拍苏笑摇的肩，对他说:“叔知道你们都是搞实验的天才，但是也要注意注意身体。今天还算好，前几天我看你都是凌晨四五点出去的。以后还是要注意一点，而且……”他往天上指了指，意味不明道:“……还有那个，以后呀还是少在晚上出来。”

　　苏笑摇点点头。
　　他明白王叔没说尽的意思，也明白他这是在关心自己；他心底淌过一阵暖流，心尖滚烫烫的。
　　虽然他对网上流传的月光有害论不置可否，但他同时也不是什么听不进劝的人；他不怕这些虚幻缥缈的东西，却并不意味着他就一定要标新立异地去挑战它。
　　最近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包括前些天他还在实验室听见一个组员在休息之余和其他人交头接耳地分享自己的见闻:他们小区有一个大爷起夜时在窗外遇见了鬼。这句话刚被说出来是就遭到了别人的嘲笑。
　　“不会吧，好歹你也是名牌大学研究生，这也信?”
　　“那个大爷是没睡醒看花了眼吧！”

　　说到最后，分享这个消息的组员也摸摸头开始质疑起了真实性。
　　本来苏笑摇也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直到昨天他回家进门前不经意往后一看——一团黑影直直地立在他身后不远。
　　他当即就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是一眨眼的功夫，这团黑影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快得让人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昨天晚上苏笑摇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还是忍不下心来向导师请假——他的研究已经到了最后一步了，临门一脚时叫他放弃他实在是不甘心。
　　最后他囫囵睡了两个小时，等到天亮时就开始往学校赶，终于在忙了一整天后完美地将最后的运算结果给弄了出来。

　　苏笑摇知道他们实验小组的人在背后偷偷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科研疯子——他可以为了一个结果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蹲在实验室里等结果，也可以为了一个科研项目拼尽所有。
　　这样在别人看来的确很怪，不过幸好他也只在这件事上犯轴。

　　好在他手头的项目都已经解决了，他也不必再熬到这么晚了。
　　这几天不如就向导师好好请个假吧，正好放松放松，最近这段时间他都没有正儿八经好好休息过。
　　苏笑摇边走边想着。

　　保安大叔见他将自己说的话都认真听进去后这才转身钻进了屋内。保安亭里的小桌子上被他放了个迷你光子屏，此时幽幽泛光的屏幕上正定格在一个男子手舞足蹈的画面上。
　　他点开了暂停键，一秒电流滋滋声后音响里传来了一个中年男子激昂的声音:
　　“……我们大家需要一个解释!”

　　保安大叔凳子都还没坐热，突然想起了什么，抄起被他凌乱堆在脚下，和同事一起在砍一刀网站上买的“月光防晒伞”就冲了出去。

　　只可惜他的前方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了，刚刚苏笑摇走过的地面空旷得一眼就可以看清，在远一些的地方被夜幕笼罩，隐约间可以听见被风刮下来的落叶磨擦着地面哗哗作响。
　　保安摸摸头，盯着没人的街道在心里感叹:不会是年轻人啊，腿脚都这么快。
　　他转身走了进去。

　　空无一人街道此刻寂静无声，一种迫人的威压好似降临在了这里，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连最为聒噪的知了也停下了叫唤。
　　只有电子产品还在兢兢战战地发声，人声经过电流转化后有一种莫名的失真感:

　　“……官方不做表态，只给了我们一个含糊其辞的解释，可这个解释三岁小孩都知道是假的。”
　　“……我们要的就是一个说法!”
　　“……前些天国外有人披露他们国外航天局通过近地卫星拍到了二号月亮的照片，据说已经偷偷地给对方发送了电磁波信号……”

　　“为什么大城市附近最近出现大量武装人员?”
　　“为什么网络上带二号月亮话题的帖子一秒被删?”

　　“为什么申城汽浮艇上七十三个乘客莫名失踪，官方说法却是偏离航线后在郊外坠毁!”
　　“可事发当天并没有任何爆炸声响!”
　　“我们要一个解释!”

　　视频声戛然而止，随着而来的是开关咔哒声和鞋子的拖沓声。
　　惨白的月光打在混凝土结构上，为这群人为建筑披上新装；晃眼望去，一座座大厦冰冷地矗立在地平面上，宛若不语的巨人。
　　半响后寂静完全降临，唯有远处鸟雀振翅声随风飘来。

　　夜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