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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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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月二十九日这一天,是我十二岁的生辰。我糊里糊涂地当上了囚国的女皇。
这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因为除了一个出生才几日便已早夭的姐姐外,我是父皇与皇后嫡出的唯一的孩子。母亲与父皇感情甚笃,她死后,十年间父皇再未册立皇后,直到仙逝。我的哥哥端威,虽是长子,文采武工强我百倍,其母殷美人却身份低微,依照囚国祖制,无法君临天下。哥哥尽管很受父皇器重,平素里每日伴在他身边,父皇在临终之日,却把我们叫到他的病榻前,叮嘱哥哥要一心一意照顾我、辅佐我,哥哥泗涕纵横地立下了誓言。从此哥哥是我的依靠。我既悲恸又开心。
然而登基那天,我不得不早早地起来,爬上冰冷的宝座,听任司仪为我戴上那顶金光闪闪的死沉的帽子,看着殿下众臣一个个屁股朝天撅着山呼万岁。一切都显得索然无味。
繁琐的仪式结束,我颁布的第一个诏命,就是遵从先皇遗旨封我的哥哥端威为康亲王兼议政王。我看见哥哥跪下叩首,谢主隆恩,年轻英俊的脸上满是诚惶诚恐。有那么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已不是昨日在璞玉宫中恣意妄为的公主,而成了万人膜拜的囚国女皇,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然而皇位于我,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意义。难道每天看着大殿下众多的屁股真能带给我什么快乐么?我倒宁愿马上回到寝宫中,看看我养在床头的小乌龟,或是听伶人唱戏,或是让老太监给我讲宫中离奇的旧事,或是与宫女们做些假凤虚凰的游戏。
我在宝座上胡思乱想着,皇亲国戚和各国使者便开始敬献贺礼。那些奇珍异宝我从小见得多了,早已提不起兴趣,其中惟有一把宝剑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柄名为冯夷的剑,据说是上古的神器,流失于民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并不真的存在,想不到今日赢州的安亲王容瓒居然将它找到亲自献给了我。
我命人把剑呈上来,细意打量,不免十分失望。那实在是一把不怎么起眼的剑,剑身乌黑,而且笨重,除了剑柄上刻的奇形怪状的几个符号外,甚至连象样的花纹也没有一条。我皱着眉,想将剑身翻过来看看,谁知一不留神手指竟被剑刃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指而下。
啊!我惊叫一声,宝剑脱手而出,当啷掉在座旁。左右近侍忙凑上来说陛下怎样了陛下怎样了,一面命人来为我包扎。容瓒早已吓得瘫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等侍从手忙脚乱为我包扎完了,我才开始感到气愤。伤口虽然不怎么疼痛,但是登基第一天就让这么一把破剑弄伤了自己,终究是使我难堪。我说,大胆容瓒,竟敢欺君,故意献此凶器冒充宝物!
容瓒叩首道老臣怎敢!这确是老臣在民间寻访多年所得的冯夷宝剑,只是……只是老臣疏忽,忘记提醒陛下,此剑锋利异常……
胡扯!上古神器,怎会如此污秽不堪?
这个……那实是……容瓒略略抬起头,自古神器,必有异形。老臣万万不敢欺瞒陛下。请陛下息怒。
陛下。我还不及再说什么,康亲王端威已前行几步,趋身跪下。请陛下息怒。
我说,怎么?
康亲王说,臣以为,安亲王所言非虚。李默〈前志〉中记载,冯夷确是身长五尺,漆黑如炭,与安亲王所献一般无二。〈奇器录〉中也说,冯夷非胜在形状,乃天地之拙朴……
好了好了。我不耐烦地打断他。我知道哥哥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再找出十余处对冯夷的记载来为容瓒辩护也不在话下。我想,哥哥一向正直公允,况且又那么疼我,他对我说这些是不会有错的。我其实也没有真想发落容瓒,既然哥哥为他辩解,也不便再发作了。于是我说,既然康亲王识得宝物,朕就将它赐予你吧。
我一说完,殿上立刻哗然。站在我左侧的太傅王侃立刻附身低声说陛下这可万万不可啊,倘若这真是古剑冯夷,神器只可在陛下手中,岂能让他人持有。
区区一把破剑,有什么打紧。我看着王侃苍老的脸,觉得他每一条皱纹都显得那么迂腐可笑。老师言重了。既然是朕的东西,朕愿意赐给谁就赐给谁,只要康亲王喜欢,这剑只管拿去。
我看见康亲王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但随即又满脸踌躇,然而他最终还是叩首道,谢陛下恩典。
我命两位亲王平身,朝贺的仪式继续进行。因了方才的闪失,我多少感到有些扫兴,渐渐地也饿了起来,在宝座上愈发如坐针毡。当我烦躁地左顾右盼时,仿佛听到身边有人在叹息。我侧过头看到王侃神情凝重。我猜想他大概还在为宝剑的事耿耿于怀。
王侃是我从小的老师,我一向敬重他,信任他,可是他不明白,哥哥毕竟是我的哥哥。这不仅因为他年长我十岁,一直对自幼丧母的我宠爱有加,也不仅因为如今他是这世上我唯一的手足,最亲的亲人,更因为父皇临终前让我明白了,哥哥是立下誓言忠心不二的人,是任何人都不可以替代的可依赖的人。宫廷险恶,只有我们兄妹心无罅隙,才能保护好和锐家的天下,囚国的江山。如今,父皇已经把最好的留给了我,我留一样给哥哥,又有何不可?
自登基那日起,我便从璞玉宫中搬出来,住进了历代先皇的居所紫宇宫。
作为囚国第十二代君主,我是第三个入主紫宇宫的女皇。第四代天子,和锐陈姜,当年首开女主先例,曾引起天下哗然,然而她却成为了囚国历史上最出色的君王之一。自那时起,囚国的女子参与朝政就已形成了传统。陈姜当政期间,任用了一批女官,一时之间,男女大臣在朝堂之上分庭抗礼,早已不足为奇。几代之后,又有我的曾奶奶和锐敏真即位,虽没有太大作为,却使陈姜之制得以继续沿用。直至今日,朝中每年纳贤,仍有一些才干出众的女官缙绅,其中甚至有人身居要职。然而尽管如此,囚国的祖制传位仍是在嫡出的子嗣里先男后女,先长后幼。也就是说,倘若我的母亲当初的长女没有夭折,或者后来又为我生了一个弟弟,如今宝座之上的就都不会是我。
在我还只是身为公主的那段岁月中,当王侃给我讲述这些囚国历史和古制的时候,我听得心不在焉。我并不觉得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我想起我的小乌龟已经好几天没有动过一下了,会不会是死了呢?真是那样的话,要尽早扔掉了免得弄臭我的房间。我看见梧桐树下,那个白色衣裙的少女在逗弄花架上一只懒洋洋晒太阳的大黄猫,她细细的发丝在阳光下是褐色的。
冷二,你干嘛呢?王侃一允许我休息,我便跑了过去。
白衣少女抬头对我笑笑,说,公主殿下,奴婢想给赛波儿剪指甲。
赛波儿是我的猫,年纪和我一样大。冷二是我的贴身侍女,比我年长一岁。事实上,我和冷二不同于一般的主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冷二自幼无父无母,被我的乳娘李嬷嬷抱进宫来作我的侍女和玩伴,她性情温顺,心思细密,璞玉宫中人人都喜欢她。在我没有当上女皇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有些嫉妒她。她虽尚年幼,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娇嫩微丰的身材已像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女,且弹得一手行云流水般的好筝。而我,始终瘦小虚弱,一副黄毛丫头的样子,几次立志跟她学筝,也全都半途而废,想想便令人沮丧。
剪好了么?我拿起赛波儿的前爪看,立刻被它凶了一下,赶紧放手。
哎呀小心!冷二惊呼一声,抬手轻轻打了赛波儿一下。还没呢。它老是这么凶,真难伺候。
臭东西越老越不认得主人。我看到赛波儿睡的那么香,着实可恶,索性把它从花架上推了下去,任它怏怏地跑开了。冷二起身去追赛波儿,我却被天空中一只五彩斑斓的鸟儿吸引住了。那鸟儿体态雄健,美丽异常,神态倨傲地飞过我的庭院,飞得很低,长长的羽毛闪着金光。
快看那是什么?我情不自禁地叫起来。
身边一个侍女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抬头望了望,说,那是只鸟儿啊,殿下。
废话!我还不知道那是只鸟儿么。我因她的蠢笨而恼怒起来,是什么鸟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去把它捉来给我。
冷二放下赛波儿,为难地站在那儿,不知该怎么行动的样子。庭院里其他的奴婢已开始手忙脚乱地去扑捉那只鸟儿。然而那一切只是徒劳。那鸟儿很快地掠过花丛,抖抖巨大的翅膀,越飞越高,渐行渐远了。
蠢货,你们这帮蠢货,一点用处都没有。我恨恨地跺着脚。都应该拉出去喂狗!
公主息怒。一众奴才纷纷跪下请罪。只有冷二从花丛那边拾了什么跑来,摊开手说,殿下,看啊。
冷二献上的是一支羽毛,大约有三寸来长,一寸来宽,翎羽细密如织锦,上面有一圈套一圈的水滴状的花纹,颜色乍看像是红的蓝的,侧转一点看又像是黄的绿的,在午后的阳光下,竟有些金器的光泽。
一定是那只鸟儿掉的。我伸手接过来,仔细把玩着。还挺好看。
我把羽毛拿给书斋中的王侃看,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鸟儿。王侃沉吟良久,说老臣也从来没有见过。我惊异于老师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东西,转过身打算去找冷二跟她说这鸟真是希奇。然而在我走出书斋之际,却听到身后王侃喃喃自语道,莫非真是,神鸟既现,天下将倾。
我暗自偷笑,根本不相信那会是什么神鸟,但是王侃的话还是让我改变了主意。我本来打算把羽毛绣在荷包上送给父皇,让他在病榻上也能开心一些。可这样想来,假如父皇也觉得这是神鸟的羽毛,看到这个,或许会更不开心。关于所谓神鸟的预言,在囚国流传已久,我们和锐家的人,对此犹为忌讳。我很小的时候,李嬷嬷就曾心怀恐惧地告诉过我,还告诫我不要随便在父皇面前提起。她说,习容有子,身生六翼,神鸟既现,天下将倾。
以巨鹏为族标的习容氏,如今在囚国应已是不存在的了。习容与和锐,祖上本是同一血脉,在和锐家建立囚国之初,习容氏也是显赫一时的王公贵戚。然而在陈姜统治时期,两家却开始了权势之争,起因在于陈姜嫁给了习容家的一位亲王。在囚国女子虽能参政,但三妻四妾还是男子的特权,陈姜尽管贵为天子,夫君也只能有一个,且子女也均归入父系宗族。习容家的势力一时权倾朝野。然而假如陈姜的子嗣日后即位,和锐家的天下就等于让给了习容家,这于和锐家自然是不能容忍的事。陈姜在位时,两家就明争暗斗,陈姜死后,她的长子甚至在习容氏的支持下登基称帝,两家因此兵戎相见。最后和锐氏凭借开国之君的正统地位,联合各地番王,镇压了习容氏的叛乱。陈姜的三儿一女及其子嗣全部被杀,新君由和锐氏尊长在族内重新选出。习容氏被族,只有少数人据说逃出了囚国,在北方苦寒之地盘踞下来。此后数百年间,间或总有号称习容氏残部发起的或兵变或政变,和锐氏便也对其进行了一次又一次的屠杀,有民谣形容被和锐氏所杀的习容氏族人的尸首可以覆盖整个囚国。然而不知从何时起,百姓们开始口耳相传,说漠北有天外来石,上面刻着清晰可辨的十六个字:习容有子,身生六翼,神鸟既现,天下将倾。
无论那是天降预言,还是习容氏的诅咒,或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这十六个字成了我们和锐氏族人心头的一根刺。虽然在朝堂之上,每每将其斥为妖言,历代君主却无一不派人去寻找传说中的漠北奇石,对与习容氏有关的一切讳莫如深。
在我看到五彩斑斓的鸟儿、捡到美丽羽毛的那一天,我发现我是不相信那些鬼话的。什么什么神鸟?那根本就不存在。再说,习容氏早就被杀光了,就算还有存活,也只是躲在北边远远地偷生着,哪里还敢生什么长着六个翅膀的孩子出来?
然而我最终还是没有把羽毛送给父皇,他的严厉让我惧怕,病情让我担忧。我把羽毛丢给了冷二,着她帮我绣在一条丝帕上,就自顾自地玩耍去了。
一个月后,父皇驾崩,举国哀悼。我以新君身份,在哥哥安排下,主持了盛大空前的丧礼。
两个月后,我搬进了翻修一新的紫宇宫。旧日的一切都被抛在了身后,我只带了我的冷二,我的赛波儿,和我那呆头呆脑的小乌龟,身不由己地开始了我的帝王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