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明日》唔识桑葚

1、惹事（已修） 人难寻，苦

　　北疆荒凉，万里黄沙，千里无云，自高祖起，便为流放之地。

　　胡氏一族，曾发于此，筑城卫民，北距异邦千里，一时风光无限。
　　后遭战乱，胡氏领命平叛，却兵败雍州，声名尽毁。

　　老王爷两子一女，长子胡尚及其儿郎鏖战至死，其妻携幼女自缢，次子胡也伤后昏迷，败军后下落不明，幺女胡稚，为朝臣弹劾，百姓非议，终投身火海。胡氏旁支多于雍州战死，零丁捡了命的，却也难逃流放。

　　武帝践祚后，曾想宽宥胡氏，然遭群臣反对，折中后准许胡氏归故土，但仍为罪奴。
　　尔后，胡氏幸存者涌入北疆，数黄岩城容纳最多。
　　然而北疆早非胡氏统领时那般安稳富足，贫瘠的土地难供养硕大人口，薄弱的军防难以御敌，秋收后时有村镇被抢掠，商贸交易更是罕见。

　　眼下，客栈门前，一群乞儿为争夺饼子大打出手，此等光景，更增胡静姝心中苦涩。
　　“再多扮一日吧。”她心中默念，也许就差这一日，她便能寻到叔父了。

　　不合时宜的叩门声响起，胡静姝心中警铃大作。

　　“宥仁哥？”她靠近门边，试探性地问。

　　“非也，在下严恒，本店掌柜。听闻客官乃望京人士，早年间我得了些宫廷普洱，难辨真假，望客官赏脸，替在下辨上一辨。”

　　胡静姝犹豫半晌，还是慢吞吞开了门。

　　开门女子确如跑堂所述，貌若天仙，脱俗超凡，严恒短暂失神，也更加笃定了什么。之后斟茶的间隙他频繁地往矮桌上那一摞明艳衣裳处瞅。
　　他笑着试探着，“怎得只见锦衣，不见胭脂呢？”

　　胡静姝仿佛未闻，面不改色地饮茶。

　　严恒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阴沉着语气说道，“近来黄岩城出了几桩怪事。”
　　他紧紧盯着面前人，想从她完美的伪装下窥探出裂痕，“每逢子夜，东西街上总传出女人凄惨的叫声，有人亲见此事乃一身披丧服、满面血泪的女鬼所为……”

　　“掌柜不是来托我辨茶的吗？”

　　“客官就不好奇吗？”

　　胡静姝抬眼，撞见严恒并不友善的眸子，指尖因攥着杯盏时过于用力，已渐渐充血。

　　她一派坦然地答道，“我不信鬼神，事在人为。”

　　“是了，在下亦如是想。胡稚若真成厉鬼，也该是进望京寻那些逼死他的大人们呐。只怕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妄图搅乱城中局势，好混水摸鱼。”

　　“黄岩城如今遍地衰败，哪里还可遭人惦记呢？”

　　严恒背过手，直勾勾看着胡静姝，“那这便要问那装神弄鬼之人了。”

　　胡静姝自顾自斟茶，不再理会严恒，由着他猜忌。

　　严恒看着面前人事不关己的模样，咬牙切齿道，“客官很该懂鞭长莫及的道理，此地与望京相隔甚远，您若身陷囹圄，家中再权势滔天于此地也是无用的。我若是你，定要趁着都护尚未理清，早早离开黄岩城。”

　　看来这茶，是无法入口了。胡静姝放下杯盏，冷冷地直视严恒，一字一句道，“严掌柜，近来这天儿是热了些，您若是头昏脑胀，最好自己寻一处，或淋水或撞墙，莫出来惊了堂客。”

　　“你！我好心劝告，你莫不实数！”

　　“并不很需要。”

　　常宥仁辅一进门，便察觉到了表妹与掌柜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他合紧门，一副和煦的派头，上前与掌柜作礼。

　　“严掌柜今日怎得亲自来房内看茶了？”

　　严恒挺身直腰，下颌高高抬起，睥睨身旁少年，显然想将方才在此处掉的颜面，于这个神态恭敬的少年处拾起来。

　　“近日城中不安稳，严某特来提醒，你们本就是生人，还是莫要在城内逗留。”

　　“您说得是，家中长辈也已致信，嘱咐我们兄妹速速归家，只是未寻到姑母，难以告慰祖母在天之灵，我俩实在难安呐。”
　　常宥仁话毕作伤心状，手微微遮住眼眶，暗自打量严恒，见他仍阴着脸，满目狐疑，常宥仁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再不甘心，此时也只得将寻亲之事搁置了。我们不日便就启程，这段时日，还要多谢掌柜照拂。”

　　严恒面色稍霁，他哼了一声，甩了甩袖袍，“可算有个明事理的，你们的谢我可受不住，快些走吧，于你我都好，本店可担不起窝藏什么的罪名。”

　　“你这是何意？”胡静姝受不住跳了出来，起身瞬间矮凳划出刺耳尖锐的声响。

　　常明礼忙去安抚表妹，不忘眼神示意严恒，让他速速离开，到了肯求的地步。

　　“姝姝，你与他纠结于口角之争，无甚作用的。”常明礼倒了杯茶，递给表妹，拉她坐回去。

　　执拗的人甩了袖子，拂过他僵在半空的手。
　　“难道真要就此放弃吗？“胡静姝美目含泪，走至窗边。

　　她脸上跳动的光影，随着竹帘降下，逐渐隐没。
　　“宥仁哥，你知道吗？”她深吸一口气，短暂的停顿。

　　“这五年，我夜夜难成眠，闭目便不知身在何处，耳边是悲凉的厮杀声，凄惨的啼哭声，面前是刀枪剑影，血流成河。
　　后来我眼前清明了，却四处缟素。
　　我又看见母亲还有小姑姑，她们的脸上都是血泪，再然后，一场大火，所有人渐渐面目全非。”

　　她拭去落下的泪，转头看向常宥仁，“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生生被隔绝在外，我明明姓胡，如今却要用... ...”
　　“用桐桐的身份，苟且偷生。”

　　常明礼被她自揭伤疤般的坦诚惊得措手不及。
　　他一向宠表妹，教摘月绝不钓星，因而他无丝毫犹豫，护她偷逃出来，一路向北，跨越大半国土，寻胡氏败军后失踪的二子。

　　他自以为无微不至，却不想她如此痛苦煎熬。
　　难道父亲才是对的？放姝姝来北疆，便是推她去死！

　　“姝姝，如今天家施行仁政，或许念及姑父曾经的赫赫军功，会彻底宽宥胡氏旧部呢。祖父虽已不在朝堂，但书院的学生必要时定会为胡氏周旋，你莫要忧思过甚，寒了祖父他们对你的慈爱之心呀。”

　　胡静姝自嘲地勾唇，不能再勉强的笑容。她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至今不愿相信家中有人通敌。因为叔父失踪，朝中那帮言官便将污水都倒与了叔父。
　　小姑姑更是无辜受累，她是不干政事的，甚至连后宫的实权都没有。王军铩羽，那场大火更像拿来平民愤的。

　　胡氏不平反，此恨难绝。

　　胡静姝站了良久，再有反应，她愤然掀翻了案上的茶盏。
　　“真碍眼。”望京来的东西。
　　她踩着碎裂的瓷片，戴上长帷帽，阔步离去。

　　常宥仁自是紧紧跟随，考虑到她此时波动的心情，他在她后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刚刚好，若她当真行莽事，他冲上去也来得及。

　　出了东街，胡静姝不自觉来到了都护府。
　　在黄岩城这几日，她入夜便扮作姑姑，自然不敢在府衙前游荡。
　　然而这里曾是父亲除却家外呆得最久的地方，他兢兢业业，不过想守一方百姓罢了。

　　帷帽下的人，触景生情，又惹了泪两行。

　　“父亲，您在天有灵，便保佑姝姝尽快寻到叔父吧。”她有许多不解，想问个明白，只有寻到叔父。

　　正闭目想着，胡静姝突觉脚下地面抖动，耳边响起震人的马蹄声。

　　“姝姝！”常宥仁大声喊她，“小心后面！”

　　胡静姝没有第一时间跑，而是回身看他说得需当心的。

　　乌云遮日，漫天飞尘。
　　隔着帷帽，胡静姝也觉被迷了眼，她抬起衣袖遮挡。

　　视线恢复光明并非她自愿，有人挑开了她的帷帽。
　　那登徒子官服加身，却不见一丝端方。

　　胡静姝正想说些什么，一柄剑抵在了她脖子上。

　　“大人莫怪，吾妹方才过路见都护府威严庄重，一时贪心，多停留了些，您莫见怪。”常宥仁焦急地辩白，声音已然颤抖。

　　马上的人还是不开口，却握着剑柄调了角度，轻挑地在胡静姝瓷白的颈上左右比划。

　　胡静姝咬着牙，屈辱感让她不愿转头配合他，哪怕余光中剑刃上已见血。

　　“大人！”常宥仁的声音跟着染上怒火，“吾等是良民，您这样当街为难按理并不妥。”
　　“请您收剑！”

　　白翎哼笑一声，“本官行事需要你提醒？”
　　他的视线还黏在胡静姝身上，自被表兄发配到北疆，已许久未见这么标致的人了。
　　是个烈性的主，白翎心想，剑也跟着收了。

　　“都护府内含军机要塞，你二人鬼鬼祟祟在此处，怕不是蛮人派来的细作。”
　　他驾马向前几步，靠近美人，伸手想抬起她的下巴，瞅一眼伤势，被躲过了。
　　他收了手，想着自有招数让她甘愿，朝下头吩咐道，“请这二位进去吃茶吧。”

　　府兵去强拖表妹进门，常宥仁一把拉回她，他随父走镖，会些拳脚功夫。
　　“找机会逃，你绝不能给他们抓住。”他低声交待。

　　两柄短刃自他袖口滑出，弯刀似白月牙，挥舞时只见刀影。

　　府兵未预料到会遭遇反抗，一时间处于下风。
　　“一群废物！”白翎见状怒骂。
　　之后持着剑，驾马朝常宥仁身后刺去。

　　胡静姝看到这柄剑时，脑袋里翁得一声，她拼了命地喊，拼了命地追进去。
　　“宥仁哥！”
　　她终于挡在了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