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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谎 ...


  •   2062年2月。

      大雪下了一整天,从装着铁栅栏的窗户往外看,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向下飘落的漫天混沌。避难所里不剩什么人了,只有那几个受了伤行不了远途的还留在楼上自己的屋子里,此时一楼的大厅静悄悄的,一点活气都没,只有还光滑的大理石地砖、柱子和造型漂亮的玻璃吊灯,显示着在战争以前,这里曾经是一个华丽的高档酒店。
      梅念卿盘腿坐在前台上,目光愣愣地像是在等人。面前是这老家伙搬到大厅里来的“精神支柱”麻将桌,早就坏了,自动洗牌什么的一概不能想,现在就只是个绿茸茸的破桌子。
      酒店门大敞四开,风雪刮进了满大厅的寒冷,也送进来一个语调轻松的声音。
      “你输了。”
      身材颀长的白衣人晃荡进来,若不是脸上顶着半边哭半边笑的悲喜面具,大概会叫人误会是来与老朋友话家常的。
      梅念卿摇摇头:“话说早了,白无相。所有人都还活着,主角尚未相遇,故事还没开始。”
      白无相低低地笑:“相遇即是死亡,我不过是提前一点来宣告胜利罢了,师父——抱歉,现在应该叫,校长。”
      “唉……”校长吐出一口气,“你这毛病我从前就同你讲过,太自以为是了,总觉得别人全都被你捏在手心里,活还是死都随你一时开心。根本不是这样的啊,不管你装几道铁门,能越狱的还是能越狱。就算你把整个世界都塞进坟里头,也终有一天会有人爬出来。”
      梅念卿看着那张面具,默了默,摆手挥开一些久远的记忆。
      “孩子,你觉得扭断一个人的脖子容易,发动一场战争容易,屠杀整个族群容易。但是你要知道,只要你没有把整个宇宙烧成灰烬,一切伤口都将愈合。生命不会因为遇见阻碍就停在原地,它永远会自己找到出路。”
      回答是一句冷哼。
      “你不配谈论生命。”
      梅念卿低头,自嘲地笑了:“……是啊,连你、连那三个人都比我更有资格。”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
      谢怜扶着晃动的车厢艰难探出头,就被混着尾气的风雪糊了一脸。他抹了把脸,使劲儿往妨碍视线的浓稠雪幕里看去,只能看到蜿蜒的林间高速公路上相隔十几米远的后车车头灯,和远山灰蒙蒙的轮廓。
      他又扭头望了望车顶,寻找能抓手的地方,发现有几处钩子和合叶可以为攀岩提供帮助。
      “喂——”车厢里的风信不耐烦了,“好了没啊!”
      谢怜缩回来,掸掸领子说:“能见度太低了,只探个头什么都没看到。”
      车厢贴着边装了一圈椅子,上边安置了十多个学生,这还坐不下,地上横七竖八蹲着躺着坐着七八个,都拿行李垫着屁股,一双双眼睛巴巴地看着谢怜,紧张得不行。
      战后物资紧缺,据谢怜从无线电里听来的讯息,从避难所返回原居住地人数巨大,几个主要的避难所里面上千人占去了仙乐政府发放物资的大头,他们这个自己改造的无名小所里的人,就只分到这几辆货运卡车,一看就是临时拉过来的。
      司机战前是个跑长途的,战争中给军队拉过物资,褪色的旧夹克上别着个“首长给的勋章”。看到拉的是一群学生,拖着喳喳拉拉的嗓子笑:“苦了你们这群娃娃了,仗一打上,谁都甭想好好念书!这回回去,等城市重建了,可得珍惜好日子,懂不懂?那有一年我在西藏跑活……”
      没人细听他怎么在全国各地跑活。孩子们兴冲冲地把行李从房间里拖下来,跳进车厢里抢座,破旧和风雪都挡不住跃动的欢欣。
      谢怜最后一个钻进车厢,他问车下负手的梅念卿怎么不走,却得到一个看不懂的微笑。他抱着膝盖疑惑了一路,连风信慕情又打起来了都慢了半拍才出声制止。
      等车厢里安静下来,孩子们突然听到,前方传来类似爆炸的声音。
      轰隆隆的,但或许因为距离尚远,车子本身又颠簸,众人没有感到地面的震颤,反而一阵条件反射的心悸。
      没有人能忘记一年之前飞机掠过学校上空时的轰鸣,也忘不了瑟缩在教学楼的地下室,感受地面在头顶震动的恐怖。青白的惨淡灯光照着满墙爬的发黄潮痕和生锈发绿的裸露水管,连害怕都快怕麻了,那时候唯二的精神支柱就是食物和寻找避难所的希望。
      谢怜手里还抓着两人的手腕,顿时僵在那里,偏着头细听。
      他听力一向极好,慕情曾经绿着脸承认谢怜连听力上都有过人的天赋。此时,谢怜发觉,在那片轰隆之中,还夹杂着短促刺耳的声音,似乎是——枪声!
      有个女生憋出颤抖的一问:“……乌庸的军队不是撤走了吗?”
      隔了两秒,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会儿听起来更清楚了。
      “大家别慌,”学生会长谢怜挺挺身子,“先问问司机怎么回事。”
      贴着驾驶室坐的学生里有个使劲敲了敲分隔窗玻璃前的铁条。没反应,再敲敲,那边的帘子还是落下来的。
      “这总不能是没听见吧!”风信有些恼怒,自己上前几步,大力砸那几根铁条,中间的玻璃与金属框相撞发出刺耳的声音,大家凝神等了几秒,除了风雪中越来越明显的枪炮声和旁边同伴紧张的粗重呼吸,什么都没有。
      驾驶室安静得像是里面的人死了一样。
      谢怜走到车尾撩开沉重的帘子,二月的朔风卷着粗盐粒子大的硬雪钻进昏暗的车厢,勾勒出一整车年轻而惊惧的面容。
      “我出去看看,大家等着。”
      谢怜说着就把头探了出去,转了两下,回来又说要爬去前面看看。
      风信张口就要拦,慕情却一边嘀咕“这种时候他一定要逞能”,一边从包里翻出绳子扔过去。谢怜再次钻出车厢,利落地攀着踩好的点往上爬,掉漆的车体在他手脚底下又颠又响,好不容易爬到车顶,甫一冒头,车顶上的雪实拍拍扫他一脸。
      谢怜颤巍巍地走到驾驶室顶上,用绳子把自己的腰栓在一处坚固的凸起,贴在车上慢慢下滑。
      透过斜斜积了些雪的右边车门窗户看进去,老师雨师篁还好好地坐在副驾驶座上,鲜红的羽绒衣袖子垂着。谢怜又下滑了些,看见老师的头发搭在肩上。他忽然呼吸一滞,心脏突突狂跳起来,印象中她的发型是到脖子中间的短发,怎么会垂到肩上?
      除非……她睡着了,歪着头?可是这么冷的天啊……
      他又看向主驾驶位,一双手指短粗青筋明显的手正搭在方向盘上,腕子上盘着条青色的蛇。
      不对!
      谢怜心中警铃大作,哪有长途司机冬天开车不戴手套的。这人怕不是换了!
      车子突然剧烈地颠簸,谢怜齿关一松,险些咬到舌头。只好紧紧攥住绳子,整个人却像个沙袋似的,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磕向车门。枪声越来越近,连成一片,似乎有一排枪杆在不间断地扫射,谢怜几乎可以听到混杂其中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音调时高时低。
      他一只脚蹬住门把手的凹槽稳住身体,努力向前眺望,但是雪实在太大,连前方的路都淹没在浓重的白烟里。
      这时,余光里老师的红衣服陡然暗了一大块。谢怜蹭地松脚扭头,脸贴在脏兮兮的玻璃窗上,正对上另一张脸。
      谢怜顿时寒毛倒竖。
      那是一张人类的脸,却又说不上的怪异。可能是因为嘴唇完全没有颜色,只有狰狞的裂口鲜艳地红,可能是因为皮肤过分苍老,像块松掉的布料挂在脸上。但是谢怜一眼望过去,只看到了那双蓝得过分的眼白和乌黑的瞳仁,婴儿般的眼睛镶在衰老腐朽的脸上,死死盯着谢怜,看得他从脑瓜尖一直麻到尾椎骨。
      他咬咬牙,借着绳子荡开身体,一脚踹在车窗上,玻璃早被冻脆了,立马哗啦啦地碎进车里,谢怜蹬在那东西晃悠的老皮上,脚底一滑,那皮居然滑溜溜地由着他鞋底往下扯,眼眶下边的皮直接崩开,露出里面红彤彤的肉。
      毫无生命机质的眼睛像两颗玻璃球,谢怜却能感觉到有如实质的目光。
      此时却顾不了许多,他又飞起一脚把那怪东西蹬得撞在另一侧车门上,震声喊道:“老师!醒醒!!!”
      雨师篁脸色灰败,头随着车体的颠簸一晃一晃。谢怜一条腿死死别着假司机的肩膀,脚踩住他松垮的脸皮顶在车窗上,另一条腿撑在两个座位之间,探手一试,雨师篁鼻下还有呼吸。
      那假司机竟然不怎么反抗,只是头不断后仰,那张皮越抻越长,露出的红肉越发狰狞可怖。但谢怜惊讶地发觉,自己根本没了刚对上这张脸时候的害怕,几乎是坦然地直视红肉上的肌理。大脑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苏醒了,像是沉重的大门缓缓对开,后面是一片沉默的黑暗。
      但是,不管头转了怎样诡异的角度,司机的两只手始终不离开方向盘,脚下踩油门的力度也不曾减弱。
      咣咣的砸玻璃声陡然在谢怜面前炸开,风信的大吼模糊地传来:“谢怜!谢怜!你怎么样?”
      谢怜忙一把扯下帘子,隔着铁栅栏和多年未擦拭的玻璃,他大致看到车厢里几张晃动的脸,喊道:“出大事了,司机变成怪物了,老师还晕着!”
      风信却没对他的话做出什么反应。
      对面好多人乱七八糟地惊叫起来,谢怜只捕捉到“天呐!那是什么?”“有人!”还有不断重复的“后面!后面!”。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那股子消失了的凉意又窜上来。
      枪声已经停了有一阵了。

      几百公里外。
      白无相走到麻将桌前面,居高临下地盯着梅念卿。
      “咱们慢慢等。”他徒手掀开麻将桌的凹槽,露出里面码齐的麻将,“你到底打开了什么样的盒子,一会儿就知道了。”
      梅念卿眼睑半垂:“你等不到你的军队,只会等到我的学生们,还有一些新客人。”
      雪又下大了些,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白无相指甲划过那排麻将的声音。
      “我只是那个拿钥匙开门的人。”梅念卿低声说,“后面的路都是他们在走,我现在不过一个普通的校长。”
      “是吗?”对面的人像是听到了多么有趣的笑话,“那谢怜呢,你怎么解释他,校长先生?”
      “朋友的孩子,不得不照顾,仅此而已。说到他,我倒更想问问你,白无相,你为什么把他设定成你的故事的主角之一?你知道了什么?”
      “我应该知道什么?”
      悲喜面看不出悲喜。
      梅念卿长叹一声:“相遇不一定意味着死亡,它还可能是个开始。”

      几百公里外。
      花城隔老远就看到了那几辆破卡车,估计是载着从哪个避难所得到假消息返乡的倒霉蛋,沿着林间高速磕磕绊绊无知无觉地往这边开。
      他打个滚躲过一溜子弹,硝烟和火烧的臭味沾了满身。抬手抹了把头上的雪,忍不住骂道:“倒霉催的,上赶着送死吗!”
      借着乌庸的特种部队跑去炸仙乐实验基地总部的东风,花城从里面放了把火,然后像放归山林的野兽一样奔突而出,还顺手捞了一把卡在墙里的同批次实验体引玉。他料到了会有追兵,但又完全没料到这追兵如此穷追不舍地集火他一个,只能扔了引玉,自己领着乌泱泱的一屁股麻烦往没人的荒山老林里钻。
      谁能想到老林里还有一条路,路上还能有人。
      花城跳起一丈来高,朝身后人堆里扔了倒数第二个手榴弹,趁机四下打量,寻找避开卡车的方法。但乌庸的军队这回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枪击突突突快连成聒噪的一片,后面蒙着布棚子的油彩车悄没声地转到花城身前,形成了个合围圈。
      眼看着打头的车越来越近,花城难得地有些气急败坏。围着他的枪眼不断闪光、轰响,烦得他好像回到了实验基地里,被一群拿刀戴口罩护目镜的白大褂围着割割划划。
      这群疯子干嘛只追自己?
      想到这,花城突然福至心灵,枪炮看似肆无忌惮专打要害,但自己若是真的站定叫他们瞄准了打,还真不一定受伤,就算伤到也不会要紧。
      至于理由,或许和在实验基地里曾经多次逃避惩罚相同:珍贵。
      所以花城直接站定了。
      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实验基地的白色衣服,此时已经脏得不能看,十八岁正是少年长个儿的时候,对于经过特殊身体强化的实验体来说身体抽条尤其快,这衣服甚至还有些短,露出一段细白的手腕脚腕。但被他穿着站在一圈冲着他的枪杆子中间,竟然凭空生出十二万分的气定神闲。
      枪炮真的停住了。花城呵呵一笑,就算这群人知道自己轻易打不死,也不敢冒把一个破碎的花城带回去交差的险。
      “喂,麻醉针就省省吧。”花城像背后长了眼睛,唬得那个端起麻醉枪的乌庸特种兵一个哆嗦,“子弹都打不穿我的皮,你手里攥着八枚小破针,要给我挠痒痒呢?”
      零星地响起几枪,花城微微闪身轻松躲开。虽然打不穿,但还是尽量省着用,最好裂痕也不要有。他抽空望向咣啷咣啷颠簸得厉害的卡车,讶然发现,驾驶室两个座位之间蹲着个作大蜘蛛状的人,姿势极其难拿,抬起来的那只脚居然踹在司机的脸上。
      再一细看,脚底下碾着一张皮,花城当即了然:伥兵罢了。
      更多的乌庸部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风雪之中冒了出来,军容整齐,枪支微抬。花城心里咯噔一下,这怕是早有准备,倒霉的破卡车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倒霉路人,而是和自己一样的目标之一。那个伥兵估计就是乌庸安排的,要不怎可能听见枪声都带不停车掉头赶紧溜的。
      这时,车里的少年猛地回头。花城也抬眼看过去。
      隔着迷眼的大雪,花城想即使是自己也不应该看得那么清楚的,那样的图像更像是早就印在脑子里,穿过漫长的一个迷梦,投影在某个荒诞骤变的二月山野。
      黑色的羽绒服下面是一张莹白的脸,那双漂亮的鹿眼惊恐地瞪了老大,鼻尖通红,发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应该是在说什么话,但是花城敏锐的听力突然就失灵了。
      “这篇也读不顺呀,我再领你一遍好不好?”
      从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口飘出来的温柔嗓音,突然幻听,在他心尖儿上浇下出走了好久的温热感觉。
      花城翘首,漫山遍野都是暗调的冰雪,只有面前那辆破卡车里,开着一朵莹莹发光的小白花。

      与此同时,仙乐实验基地·总部。
      灵文坐在椅子里,一手托肘一手抵下巴,和旁边翘二郎腿的裴茗一起,无奈地盯着面前操作台上的无头尸体。
      “太倒霉了太倒霉了!”裴茗摇头叹息,“谁知道乌庸王八蛋今天来搞大本营,谁又知道花城龟孙儿跟王八蛋穿一条裤子,谁还知道炸弹那么长眼睛,贺玄都能给放出来。全都跑了!全都跑了!”
      “一个小时里,你已经说十三遍了。”灵文面无表情,“倒不如再去检查一下地宫的大门关没关牢,别再追进来几个你的王八蛋。”
      “什么叫我的王八蛋啊?杰卿,别以为你拉着个老脸我就怕你,今天就是水师兄头不在了,要不高低要他给当个见证,咱俩好好掐一架。”
      灵文不理会已经在撸胳膊挽袖子的裴茗,扶额道:“……可惜了,水师兄聪明的脑袋啊。”
      裴茗闻言,哈哈一笑:“你记得吗?上次你用这种语气,惋惜的是某白的身体。”
      地宫大厅棚顶上嵌入式的条状灯忽闪了起来,似乎上方的实验基地里又炸了一次。灵文在忽明忽暗里抬头看向裴茗,对方的眼睛藏着促狭的光,在她一向平静的心脏上划开一道伤口。
      她从旁边提起师无渡的头怼在无头尸体的脖子上。
      “我去找药剂。”她匆匆穿过大厅,朝一扇紧闭的小门走过去。

      避难所。
      “相遇即是死亡。”白无相重复,“是我亲手敲下的那行字符。”
      “哪有那么严重。”梅念卿呵呵地笑了,他拈着好不容易蓄起来的小山羊胡,淡淡道,“总有些你不知道也不理解的事情,你以为它微小得毫不起眼,但是往往成了决定胜负的关键。”
      “什么?”
      “我告诉过你,是爱啊,爱,世界上最廉价也最无价的爱。”

      几百公里外。
      司机的头像皮球似的在靠背和车窗之间弹来弹去,那张血脸嘶嘶地冒热气,驾驶室里温度骤然升高,谢怜眼看着三面玻璃里侧都起了白雾,忙伸手去擦,却被司机一个加速摁了回去。卡车咣啷咣啷得更响了,学生们呜嗷的嚎叫陡然升了个八度。
      谢怜回身扑到玻璃上,两手并用,擦开白雾的同时,吓得他腿一软,差点儿坐到雨师篁身上。
      卡车正对上一排冲着前挡风玻璃的枪口,黑森森的,举枪的士兵带着黑面罩,活像恶鬼拦路。
      司机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直愣愣往前开,眼看着枪口就要怼到玻璃,谢怜忙伸手去掰司机爆出青筋的爪,另一手抓紧车靠背,却没料到那排士兵像对开的大门,动作极快地让开了。
      前方十几米是另一排黑压压的武装,谢怜伸手再一抹玻璃,发现那群人穿着乌庸特种部队的墨色服装。他看了眼司机,那怪物还跟没搞清楚状况似的猛踩油门。心道,糟了,就算停战协议已经签订,乌庸要是不死心,在这样的野林子里,神不知鬼不觉杀光个把卡车的人还是易如唾手。但念及车上连枪都没有,离对方又太近,一时也想不出其他办法。
      之前的士兵让开了路,可能后面的也能放他们通过。谢怜心一横,心想放着个加热器总不是个事儿,松开钳着司机腕部的手,那司机终于没了束缚,粘在窗户上的脸皮啪地弹回脸上,遮住了快鼓起血泡的肉,欢欣地长叫一声,屁股抬起来,全身的力量都压在油门上。
      谢怜只听身后隔窗传来咣咣的砸铁声和连成一片的尖叫,他蹲在两个车座中间,手紧紧攥着腰上的绳子。卡车响声大作地到了近前,士兵果然再次让路,分开两边,消失在谢怜视线里。
      一连好几排,卡车正好放了个坡儿,司机开得起劲,喳喳拉拉的嗓子呀吼呀吼地叫起来,谢怜觉得简直像在坐过山车,再不停屁股腿都要颠麻了。
      不知第几排士兵让到两边,司机突然手抓方向盘两脚一跳,全身重量换在刹车上,谢怜条件反射地扽紧了绳子,身体往前悠出一小段,好悬撞到玻璃。
      车厢里的学生们没有系绳子,全部扑在前板上,发出沉闷的痛叫。风信的脸正好印在隔窗上,他呲牙咧嘴地吼道:“我操了!!找死啊!谢怜你怎么不阻止他!”
      谢怜前倾的劲还没懈尽,脸紧靠着玻璃上擦过的干净地方。
      前面还有一排黑压压,再前面……似乎没有了,那里站着一个人,在路中间,那片路上的积雪呈放射迸溅状,露出灰色的路面。
      那人身体颀长,乌发过肩,穿着白衣,在一堆厚实的黑衣服中间扎眼得很。是指挥官吗?谢怜眯了眯眼睛,又觉得不会,那人衣服与其说是军装,不如说更像病号服,单薄得简直是在身上披了个床单,更重要的是——谢怜把视域擦更大些,白衣人的那一边竟然是密密麻麻的枪口,从不同角度直指那人身上各处。
      但是之前那些士兵呢?
      谢怜心一沉,张开两臂使劲抹两侧的窗户。水雾褪去,卡车两侧,团团围着好几层乌庸士兵。
      刺耳的刹车声、莽撞前冲的卡车和活蹦乱跳的鬼司机一齐静止了。最后一排人迅速让开,谢怜跪在挡风玻璃前,两手还保持着雨刷器的动作,突然地和地上仰头的白衣人打了个照面。
      居然是个少年。
      谢怜对上那人的眼睛,不由得有些呆了。
      左眼是正常的乌瞳,但右眼却是几欲盛放的殷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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