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痂》三予

15、结痂 南林大学。

　　中午是骆之言做的饭。
　　祁橙坐在床上，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喊他。
　　骆之言见状也放下碗筷，学着她的样子，也坐笔直。

　　“我最近很过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但是——”祁橙盯着他，他真的成熟很多，脸上曾经夹在成熟和少年的稚气全然消失不见，“我还是和你说声对不起。”
　　骆之言盯着她，面无表情，祁橙也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原来两人只要她稍微逗一逗他，骆之言就会轻而易举的笑出声，更何况，两人原来也没什么过多的争执。

　　骆之言一瞬不瞬盯着祁橙，他看到她的慌张，紧张，局促，还有不知所措。
　　“那你这次的道歉，是真的觉得做的不对，还是想让自己舒服一些？”
　　祁橙啊了声。

　　就像那晚，是真的觉得他做错了想和他吵一架，还是想让自己更加心安理得。
　　他太执着了。

　　他在这道洪流里浸泡太久，全身都已经溃烂，唯一能化解的，是他奢求的，那个只能落在他身上，唯一的一轮太阳
　　他妄图够到那轮太阳。
　　只是这太难了。

　　骆之言拿着碗筷到水池那边洗漱的时候，耳边还回荡着祁橙那句——
　　真心的。

　　如果是真心的，那他就原谅她了。
　　骆之言拿着东西回去的时候，碰到周家星和另一个学生正坐在不远处学习。
　　好像是在学习，他凑过去。

　　两人注意到他后喊了声骆医生。
　　“在学习？有不会的？”
　　两人点头。

　　牛悦悦有些丧气，“我俩都不会，这题太难了。”
　　骆之言把东西放到一旁，看了眼难到她们的题。
　　随后给她们讲明白。

　　两人看向他，“骆大夫你也好厉害。”
　　牛悦悦跟在跟后面问，“骆大夫你也是大学生吗？”
　　骆之言有些哭笑不得，“是的，我和你们祁老师是同一所大学。”
　　两人哇了声。

　　“那您和祁老师谁更厉害一些？”
　　骆之言没想到两人会这么问，“都很厉害。”
　　周家星疑惑，“但是同一所大学，为什么您是大夫，祁老师是老师？”
　　牛悦悦看向他，也是好奇。

　　“如果是一所综合大学的话，那这个学校就会什么专业都有。”骆之言顿了下，补充，“专业就是你们现在的科目，有语文，有数学，有英语。”
　　两人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我们的大学就是一所综合大学，你们祁老师学的是教育，我学的是医学。”
　　周家星又问，“那您和祁老师的大学是什么大学呀？”
　　“南林大学。”

　　周家星把笔给骆之言，“骆大夫您能帮我写下来吗？”
　　她出来是带了草稿纸的，只不过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人刚才算题的过程，周家星折出一块空白的地方，“写这里。”
　　骆之言把大学名字写下来后，周家星小心翼翼塞进口袋里。

　　等骆之言走后，牛悦悦看向周家星。
　　“你要考大学啊？”
　　周家星点头。
　　“可是你原来不是还念叨说高中就不念了吗？”
　　这话她确实说过。

　　“现在我改变想法了，我想上大学，我想读祁老师一样的大学。”
　　牛悦悦撇撇嘴，“可是我们能考上吗？”
　　周家星忽然想到开学第一天祁橙和他们说过的话，“或许吧，但是不努力肯定不可以。”
　　牛悦悦看向周家星，“那我也努力！”

　　骆之言回去的时候，祁橙正在看自己的脚。
　　床面放着从医院拿回来的药。
　　骆之言看了眼，“外用药用我昨晚给你拿的那个，这个没有我昨晚拿的那个好用。”
　　“好。”

　　其实祁橙一个人走的时候还是有些困难，但是她不好意思喊骆之言，下午上班缓慢从床上挪到门那里，打开门的瞬间见到骆之言正站在她门外。
　　“走吧，送你去班上。”

　　“我自己可以。”
　　骆之言低头看了眼她一直抬起的右脚。
　　“从这里到教室可没有东西一直让你扶着，另一边要是也崴了，你就得坐轮椅了，走吧，我也要去那边。”
　　祁橙不再推辞。

　　“对了，我中午给周家星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学生讲了道题，周家星要走了咱俩的大学。”
　　祁橙多半能猜到是为什么，“我知道了。”

　　“要考这个大学？”
　　“应该是，我不喜欢这样。”祁橙借着力慢慢往教室移动，“我希望她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也不是个坏事。”
　　“我知道。”

　　这对于周家星而言，其实也算是一种激励，但是祁橙明白这件事的弊端。
　　这件事一旦她觉得没了意义，向前这条路或许就很难再找到一个目标支点了。
　　但如果是自己真心喜欢的不一样。

　　“你对她来说，足够了，不用太担心。”
　　“我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真心喜欢的。”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骆之言侧目看他，“真心喜欢的，难道就一定会实现吗？如果实现不了，这种到后面落差会更大。”

　　祁橙怎么会不明白，她尊重这些孩子与生活抗争后留下的种种。
　　但她总是妄图将这些孩子放在一个乌托邦里，她希望这些孩子不要活的这么累。

　　来到教室，大家看到祁橙的动作后，前面两个学生给祁橙搬凳子拿东西，甚至还有个学生注意到祁橙杯子里水没有多少，拿着杯子就跑出去接水，随后又气喘吁吁脸颊通红的跑进来，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大家都紧张看着她。
　　“我没事儿，就是崴了下有点儿疼，过两天就好了，我们上课。”
　　下午半天的时间，祁橙注意到班上的学生其实都很拘束，仿佛她脚崴伤是因为他们。

　　课间武方东也过来问了祁橙几句话，因为她不方便所以半天时间都在教室里。
　　最后一节课，祁橙给他们出了题，她需要检查自己这一个多月的教学成果。

　　放学依旧是骆之言过来接她，只不过那个时候班上的学生已经走完了。
　　他过来的时候祁橙正坐在讲台判作业。

　　见他过来后加快速度，处理好最后几页。
　　随后拿着东西站起来。
　　“很开心？”
　　祁橙点头，“他们这一个月平均进步了十分。”

　　-

　　晚饭依旧是骆之言做的，祁橙坐在床边看着骆之言忙前忙后，好像回到两人谈恋爱的时候。
　　两人当时在外面租了房子，也是骆之言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她就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刷着手机，目光偶尔落到厨房那个穿着咖色格子围裙的男人身上。

　　有时味道太香她会忍不住过去先吃两口，骆之言会从冰箱里拿出洗好的水果放到她面前，让她忍忍。
　　他说饭要两个人一起吃才香。

　　所以这会儿看着骆之言在眼前忙着，祁橙想帮忙或许也帮不上什么，拿出一包薯片坐在床上咔哧咔哧吃着。
　　骆之言也不觉得她烦，或许是在专心做饭没注意到这边，也或者是真的没听到。

　　等骆之言把饭做好后，祁橙看了眼，放下薯片。
　　骆之言抽出一张湿巾，祁橙接过擦干净手。
　　那段记忆明明是几年前，忽然之间变得遥远。

　　接下来一周的时间都是这样过来的。
　　只是周日忽然起来的一场大风，宁远镇猝不及防的降了温。
　　山上的温度本就比城市要低，冷的也要比城市早。

　　祁橙出来的时候特意用暖壶倒了热水在玻璃杯，在掌心紧紧捂着。
　　骆之言也穿了件厚外套，看到祁橙出来后被冻得浑身一哆嗦，低低笑出声。
　　“太冷了，忽然就到了冬天。”

　　祁橙看着班上的学生，大家都穿上了他们买的衣服，这才满意。
　　他们出来的时间本就更早，积攒了一晚上的寒气在凌晨更甚，山上露水凝霜在那个时候全都冒出来，每天都披星戴月的来，又披星戴月的回去。

　　他们坐在座位上学习，看到她进来后都抬起头，莫名的，祁橙觉得他们眼睛都亮晶晶的，应该是穿上新衣服很开心。
　　教室里还是老式的蜂窝煤铁炉子，还是祁橙小时候在农村见过，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课间的时候和武方东说起这个炉子，武方东说还没买煤。
　　但是山上冷的早，煤也会早买。

　　祁橙又问有没有考虑给多装暖气片，武方东又说没这条件。
　　教室里只有两片非常小的铁皮暖气，祁橙不知道装最普通的外露的铁皮暖气片要多少钱，但是这不是她一个人可以解决的问题。

　　但好在武方东说这炉子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再加上两个暖气片也够用，每年冬天都是这么用过来的。
　　祁橙看着班上的学生上课把手都缩在袖子里，也只能安慰自己说每年都是这么过来的，问题不大。

　　周五的时候，学校收到煤车过来送煤。
　　祁橙没用过这炉子，等武方东把他们班弄好的之后又让他过来弄他们班的。
　　武方东边弄边和祁橙说怎么生火，怎么封炉，以及换煤和处理火炭。

　　祁橙东记一点西记一点。
　　最后武方东看她晕晕乎乎笑出声，“不会的可以问你们班学生，他们应该都会。”
　　大家都点头。

　　祁橙有些不放心，“都是孩子，应该没有您专业吧，而且我看网上说这东西封不好还容易一氧化碳中毒。”
　　武方东顿了顿，“那你就等我每天给你弄好。”
　　祁橙非常迅速应下。

　　武方东看她，“你还真是，向着他们。”
　　祁橙嘿嘿一笑，“主要是也确实不放心。”

　　“对了。”祁橙看着武方东把炉子关好，“骆之言那边可能也需要您去一下，他也不会用。”
　　这还是前两天晚上两人吃饭说起这件事，都是见过没用过。

　　那天吃饭，祁橙甚至还担心宿舍不暖和要怎么过冬，那么小的一个暖气片感觉没什么用，骆之言准备去镇里买电热毯，两人和牛壮约好这周末去趟镇里。
　　这段时间她和骆之言一直在吃饭，得知最近降温生病的人也不少，骆之言每天都要上山。

　　祁橙想了想，从行李夹缝中找出暖贴，“这个给你。”
　　“你自己留着用。”
　　她原来痛经的时候经常贴着。

　　祁橙摇头，“我还有很多，这些是我爸妈和江南枝塞给我的，我自己也买了，用不完。”
　　骆之言想了想，接过来一包。

　　只是比买电热毯先来的，是祁橙的重感冒。
　　比之前的每一次感冒都严重，就连早晨上班都没起来，还是武方东来到宿舍敲门才知道自己感冒了。

　　可能是睡的太过昏昏沉沉，祁橙没听到闹铃声。
　　隔壁骆之言也从房间里出来。
　　看到武方东后愣住。

　　“怎么了吗？”
　　“祁老师没来上课，我过来看看。”
　　两人内心都一惊，武方东倒是不担心祁橙上课上到一半跑路，两人都是怕祁橙出现什么意外。

　　不等祁橙开门，骆之言从门框上面摸到钥匙。
　　武方东愣住，忽地喊住他，“骆大夫，这不太好。”
　　骆之言拿着钥匙的手悬浮在门锁处，“没什么好不好，我俩昨晚还在一起吃饭，她不可能跑路，只可能是忽然出了意外。”

　　武方东忽地不说话了。
　　骆之言开了门，看到祁橙正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脸颊通红，双腿支起，整个人还埋在被子里，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勉强掀起眼皮看了两人一眼。

　　张了张嘴，一道哑声。
　　祁橙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骆之言立刻明白什么意思，走过去摸了摸额头，从自己屋里拿出电子体温计，让祁橙量体温，低声让祁橙穿好衣服，随后和武方东出去。

　　“应该是发烧了，我去给她拿药，班上就麻烦您看一下。”
　　武方东觉得很诡异，骆之言对祁橙的关心很急迫，并且很熟悉祁橙的习惯，不是想不到两人可定私下会有交集，但他自认为每天他和祁橙见面的次数更多，他对祁橙的了解程度都没这么多。
　　这两人就像已经认识了很久一样。

　　骆之言拿完药回来的时候，祁橙正盯着温度计，39.5℃。
　　衣服已经穿好，骆之言给牛壮打了电话，询问对方能不能带他们去趟医院。
　　牛壮从家里赶来，两人一起把祁橙送到医院。

　　挂了号又开了液。
　　祁橙能知道两人在做什么，但是整个人没有任何力气，但她还是抬起眼皮问骆之言。
　　“你是怎么知道我要是就在门框上的？”
　　“你的习惯，而且有一次我看到了你从那上面拿钥匙。”
　　祁橙无精打采哦了声，“谢谢你。”
　　“休息会儿吧，我看液，有不舒服随时和我说。”
　　祁橙嗯了声，可能真的是头脑昏沉，左摇右晃后直接躺在他肩膀处。
　　骆之言低头看了眼，弓下身子，让她更舒服些。

　　等到输完液，祁橙这才有些精神。
　　“祁老师，您最近老跑医院了。”
　　祁橙叹息一声，“我也觉得，而且原因都不重样。”

　　其实她也不好意思老麻烦牛壮，但是这次感冒突如其来，没有一点征兆，如果不是武方东和骆之言，她可能就那样昏睡一天。
　　“对了祁老师骆大夫，我明天有事情，你们明天能自己去镇里医院吗？我早上把三轮车骑到学校里。”
　　骆之言没有任何犹豫的应下。

　　晚上吃饭的时候，祁橙反复看骆之言，探究的欲.望太过明显。
　　“你想问什么？”
　　“你会骑三轮车了？”

　　明明两人来的时候都还不会骑三轮车，但这才两个月的时间，骆之言就已经不声不响会骑了？

　　“算是。”
　　“算是？”

　　“这段时间一直去山上，有的时候会和牛村长借车。”
　　“所以......”
　　“不能保证和牛村长那样稳妥。”
　　祁橙往后一躺，迟疑着说，“那要不，还是算了。”
　　骆之言盯着她半晌，须臾，才问出一句话。
　　“祁橙，你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他声音很低，似在喃喃，“一直都没有。”

　　祁橙嘴唇翕动，她不知道骆之言这句一直都没有到底有有多久。
　　是当初考研大学不再同一地方的时候，他和她保证异地也不会影响两人见面的频率，还是前段时间她摔在地上对他视而不见，还是别的遥远的但是她早已记不清的事情。

　　她坐起来，看着骆之言许久。
　　两人四目相对，就这么无声对峙许久。
　　最终还是骆之言先败下阵，“吃饭吧。”

　　骆之言总觉得，他于祁橙，是一场一时兴起的游戏，她可以随时闯入收缩自如的过来，但他却放不下了。
　　说他玩不起也好，一根筋也罢，但祁橙对他来说，就像是他割舍不开逃离不掉的氧气。

　　其实现在仔细回想起来，祁橙对他的本就是莫名其妙的突然喜欢，两人也是莫名其妙的开始。
　　是他上头了。

　　这份长达七年的爱意，在和祁橙的重逢的那段时间达到顶峰，却也是在这段时间，骆之言不知道这份爱意多久才能耗尽，他只觉得，他快要撑不住了。
　　祁橙没有心。

　　她太过怡然，就连道歉都可以那么坦荡。
　　骆之言手臂搭在额头上，隔绝掉头顶刺眼的光芒，自嘲般笑出声，他就像个傻子，执着于一个四年都没有的答案。

　　他后悔来这里了。
　　虽然和祁橙碰到是阴差阳错意料之外，但是来支医，是祁橙那年说他可以帮助更多的人，所以他来了。
　　什么为了医院的考核，那都是他的借口，只是医院恰好在找支医的人，他报名了，仅此而已。

　　他闭上眼，低声喃喃：
　　“祁橙，我应该拿你怎么办？”
　　“祁橙，这么多年，我依旧放不下你。”
　　“祁橙，你能不能重新爱我一次，这次，我肯定会比之前做的更好。”

　　骆之言抬手，压在自己的心脏处。
　　祁橙，我太爱你了，所以才如此笨拙又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