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风月（一）[插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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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赢一场马球对李承兴来说根本不是难事，难的是赢了彩头之后，皇后娘娘把他叫到内室问话。
“承兴，你有多少把宝刀，为什么偏要这一把，”成君皇后问他：“本宫还当你明白本宫的用意。”
皇后分明很生气，但碍于面子还是要保持仪态。
“承兴明白。”
“明白你还……”
李承兴跪在成君皇后膝下：“娘娘，殿下从来没有忤逆过您，这次娘娘该听听他的话。”
“本宫自己的儿子，你倒同本宫说说看，”成君皇后道：“本宫处心积虑替他铺路，他一个金玉堆砌起来的皇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娘娘，”李承兴答：“殿下说，他受敬奉、食民禄，如今国家初立，边疆不稳，朝纲犹有内忧，百姓苦战乱久矣，圣人言先国而后家，殿下不愿做坐享其成之人……”
“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长瑅是什么身份，”皇后就知道李承兴会用这些说辞敷衍她，“旁人娶亲叫立家，他娶亲生子说是安国也不为过。承兴，你本应很懂些事，他娶妃纳妾只是早晚，早些有什么不好，今日搅婶婶的局，是不是长瑅同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李承兴总不好说他是被小宸王哭怕了，不忍心见他哭，“没……”
成君皇后给了李承兴一个“你想好了再说”的表情，李承兴：“……”
他这一哑，成君皇后心里也就有数了，叹了口气，“看来，你君臣二人是一条心，不肯说实话了。”
“……”
“你与他还是看浅了，婚嫁之事，这次不行，还有下次，不过一场马球会而已，彩头又不止这一把刀，终究是宫里说了算，他与王妃，就像你与南乡公主。换做你，已经定了亲，父母之言，难道还敢悔婚不成？若不敢，如今何苦来帮长瑅呢，你帮他，岂不是害了他。”
“……娘娘说的是。”李承兴忽然觉得成君皇后说的十分有理，他今日贸然答应小宸王夺彩头，确有些冲动了……
“承兴知错……”
眼看日落之后鸾驾回宫，成君皇后叫来女官，“来人，传本宫懿旨，永安侯世子李承兴自请随本宫回凤仪宫，到天佛堂替本宫抄经。”
“……”
“就抄到，他能想出一个办法，改一改长瑅这个主意，”有些事皇后这个做母亲的也没办法同宸王多说，宫里的嬷嬷她又不放心，靠李承兴正好，“那把刀就送给你了，就当做本宫给未来南乡公主大婚时的聘礼了。”
“……”
“回宫。”
李承兴就这样被带去了凤仪宫。
这下小宸王天天都能见到他了，没事就往天佛堂跑，李承兴整整在凤仪宫带了一个多月，每天除了抄经就是睡觉、做饭、做机关，再就是拐弯抹角地给小宸王进行洗脑工作。
他从先婚后爱的坊间话本讲到日久生情的京中戏曲，再讲一见钟情、王子皇孙、青梅竹马……甚至最后见小宸王还不开窍，讲起了《礼记》、《周官》乃至《颜氏家训》、《朱子家礼》和《温公家范》。
“有《李氏家规》吗？”小宸王边一本正经拿本子记，边问。
李承兴：“……”
小宸王停笔，郑重道：“若是李氏家规也有这类话，我便听你的。”
李承兴凉全了最后半截心。
其实李家之前也是有本类似的家规的，只是后来他爹做了家主之后，觉得这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话违背天理，就给删了。也因着这事，他父多次问过他，究竟想不想娶南乡公主为妻，不想可以把婚退了。
他倒没什么感觉，南乡还年幼，他也不太分得清他对南乡妹妹的感情是兄妹还是男女之情。左右他志不在此，娶谁都一样，好好相待就完了。
“李伯伯同林伯母乱世相识，自然不认同。”小宸王问他：“你呢，无人逼迫你，你也要守父母之命吗？”
“我……”这下可把他难倒了。
楚长瑅缓缓叹气：“哥哥去给母后汇报进度吧，就说我仍旧不思进取不肯听话，你今日说服不了我，叫哥哥明日再来劝我。”
李承兴：“……”
婚嫁之事，他从前只在话本上看地津津有味，一到他身上，一句“我有婚约”就绝了所有念想，以至他从未思考过孰是孰非的问题。
那段时间李承兴每每给皇后娘娘汇报进度都觉得自己江郎才尽。
当夜，小宸王命人送给他一册《孟子》，书里夹着一本不知从哪得来的话本，讲的是前朝凤端公子如何力排众议求取心爱之人的。
李承兴命人把书转而给了皇后，皇后大怒，派人将小宸王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还罚小宸王在天佛堂跪了三天。
那三天两人共处一室，一句话也没说。
最后还是他实在忍不了了说要回家，这小宸王才开口挽留了一句，两人才又说上话。
然而他一直呆到初夏也没能把宸王说服，这件事是他们年少时最大的分歧，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旦夕惊变，白云苍狗，从前种种也就成了岁月的秘辛，不了了之了。
那年仲夏一日，忽然收到一封帝丘的来信。
娘亲月前生产，诞下一个儿子，取名承宜。他有亲弟弟了。
“娘娘，我父来信，命我速到帝丘为我二弟请签入族谱。”
李承兴抑制不住的喜悦。
“陛下同我讲了，你家里添人丁是好事，本宫这就给你宫禁令，你出宫去吧。”皇后道。
宫女拿来宫禁令。
李承兴接过令牌，却有些迟疑，“娘娘，可否叫我带上长瑅。”
“……啊？”
“殿下在宫里久了难免憋闷，离开宫里几日，臣带他多见一见外面的事，回来或许就开朗了。”他说。
“胡闹，”成君皇后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他千金之体，不可有分毫损伤，可别叫外面的女人带坏了。”
成君皇后不知是不是有意讽刺他，李承兴只是爱与女孩说话，在她眼里就成了不知检点，同不知检点的人出门就会带坏她的儿子。
“臣只是带殿下见一见家乡的风土人情，一定把人给您全须全尾带回来。”他说。
成君皇后定然不肯，“此事不必说了，他自出生起便没离本宫这般久，别说你了，就是你父在，本宫也不放心。”
话已至此，李承兴也没抱希望。
然而正在这时，忽然，门前传来熟悉的声音：“皇后这是要把朕的儿子养成娇滴滴的女儿了？儿子要放出去养，就像放狼，让他们自己出去闯荡，健硕体魄，长成身体，不然经不起一点风浪。”
成君皇后起身行礼：“陛下。”
宫女齐声：“参见陛下——”
李承兴也后知后觉跪下行礼，“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你个皮猴子，又要拐走朕最心爱的儿子了。长瑅也是，恨不能将自己打成个包袱被你拎出皇城，今日刚下了早课就跑来求朕，让朕允准他随你出宫，”虞皇扶了成君皇后一下，伸手拉起李承兴，“都说生儿子好，朕是真希望你爹的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没想到又是男孩。”
“你爹说，你娘这胎怀的辛苦，往后必不叫她再辛苦，”虞皇叹气道：“看来朕的儿子们不如女儿们有福分，是娶不到你们李家姑娘了。”
“陛下还说不偏心，”成君皇后亲自为皇帝沏茶，“一提到自家儿子只剩指摘，一到承兴就是哪哪都好。”
“朕说的是实话啊，人家锦安大哥确实比我会教儿子。”虞皇拍着李承兴的肩膀道：“楚叔叔说的，你即日出发回老家，带上长瑅，等到了帝丘，吃穿住行由你一人操办，该见的世面也都带他去见一见，比说那破书管用。”
李承兴憋笑：“……是！楚叔叔！我一定照顾好宸王殿下！”
*
这是楚长瑅第一次长时间远离母亲，也是他第一次来到帝丘。
李承兴边走边带他了解当地的风土人情，农业商业，节气传统，乃至名人名事，连村口的穷笑话他都知道一二，说都是师父苏义安教他的。
楚长瑅悟性很高，边听边学便能将从前只在课本上见过的东西活学活用，时而还能反问回去。这一点就连李承兴这个公认的才子都有些吃惊，小宸王的治世才能初露头角。
途中过丰县时，李承兴还因为莽撞逞义气只身要捅匪徒的老窝，差点搭上性命，小宸王情急下暴露身份给齐阳守备写信调兵，救了李承兴。
到帝丘是半月之后的事了。
“我都说了我以后会三思后行，你怎么还不理人，”李家大院，李承兴追着生气的楚长瑅跑，被人毫不留情地关在房门外，他拍拍门，“我错了，我只是一时逞强，你说给我我以后再也不做了就是，你开开门啊。”
“你说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好好的怎么又抹泪，真拿你没办法，”李承兴道：“我刚研究出的机关鸟你要不要，可以飞的。”
“好长瑅，别生气了，我父亲看到要揍我了，上回我带你偷跑出宫，回来屁股都被打开花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李承兴扒在门上鬼哭狼嚎，“好长瑅，你替我去说说好话吧。”
“真不出来？”
“不出来我走了啊，我自己出去玩不带你，以后都不带你了！”
“我今晚约了朋友去个特别好玩的地方，这时辰好像快到了……”
“那我走了——”
砰！
李承兴假模假式要走，还没两步就听见门响，得意窃笑。
小样，还拿捏不了你。
小宸王怒火冲冲地站在门前，李承兴赶紧上前用脚堵住门防止他再给关上，“小殿下消气了吗？”
小宸王重锤他一下，“别说李伯伯，我都想把你打烂！”
李承兴张开手臂：“你怎么打都行，摁在地上，抵在墙上，挂在梁上，我随你出气就是了，只是打完你不许再这么不理人，往后不许再掉眼泪，我最见不得你这个。”
“你……咱们去哪？”
他揉揉他的头：“好地方。”
……
李承兴和一帮狐朋狗友把乔装出行的楚长瑅带到揽月楼的时候，这小宸王脸都黑了。
“承兴，你这朋友怎么回事？”
“怎么瞧着，一点也不高兴？”
“到了揽月楼还不高兴，这揽月楼是帝丘城最大的青楼！比你们京城那个新建的仙乐居好多了！”
李承兴笑了笑：“没事，他第一次来，有点害羞。”
眼前的楼阁重重叠叠，金顶红木，玉灯银柄，红袖舞衣，歌舞升平异彩丰呈，每一层都有美貌的姑娘招呼，更有直接下楼来拉客的，就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无数人拉着他们几个进去，嘴里叫着“爷”“公子”。
楚长瑅哪见过这个。
李承兴搂着他的肩膀，指了指最高的楼层，对他说：“那个姐姐是这里的花魁，比你大几岁，最通诗书，弹的一手好琴，咱们待会去找她玩。”
“……你自己去吧。”
李承兴，“你别怕，这里不是那等窑堂。”
“我不喜这等喧闹之地，”楚长瑅直接抓走李承兴的钱包，在手里颠了颠，“我先回去了。”
“……”好好的你拿我钱包干嘛？
狐朋狗友打着哈哈把李承兴往揽月楼里掳，“别管他，他爱来不来。”
“快点吧承兴大哥，今日我请客，花魁姑娘都等着急了。”
当夜，李承兴又喝多了酒，被人推进房间时才清醒了过来，从青楼房间床头的小柜子里拿了两本书。
他没在此过过夜，今日破例想睡一觉，又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兴致。
“公子要走吗？”
李承兴随手从腰间扯下玉佩丢在床上，心思早就飘回了家，问：“小厨房在哪？”
“公子要叫吃的？”
“我炒两个菜。”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风月（一）[插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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