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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达摩院 樯橹灰飞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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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山吐月,残夜水明楼。
沿着禅房后门小路走下去,路两旁荻草风中摇曳,都有一人多高。95只着一身青色短打,抱着沉重的木桶去山腰的水潭打水洗衣。只是他膂力惊人,下盘扎实,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走也如履平地。
今天晨课过后就是每旬的惯例,达摩院试炼。不知道那狐妖的法术是否会影响自己的发挥,95默不作声地思量。
95年纪虽轻,却是达摩院总教头,管教全寺武僧一百多号人。达摩院是灵谷寺的武力基础,无论是寺里遇到泼皮打滚,还是寺中田产和乡绅家的狗腿起了纠纷,都得派达摩院的武僧来维持秩序。达摩院里又有十八罗汉,各个具是能独当一面的武功好手,也是住持准许传授本门绝顶内功的人选。四年前95就是从十八罗汉中选拔出来看守佛塔,今年年初才因为住持的首肯当上达摩院总教,因此95对于自己今日的状态格外的慎重。
左思右想间,他已经来到了山腰的静潭,这里也是他平时独自练功的场所。此处人迹罕至,又格外清幽。无论风霜雨雪,95每日必到此处琢磨招数。此潭并不大,约莫半亩大小,却深不可测,岸边布满水生鸢尾,一片莹蓝,煞是可爱。95巡视周围,如往常一样并无人迹,于是放心下来,长叹息一声,蹲下来掏出木杵和脏掉的僧衣开始洗衣服。手上机械地捶打着,连皂角都忘了放,脑子里却在构想着与假想敌见招拆招。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95突然兴奋地站起来,大叫,“就是这样!”猛得跳离岸边,未及落地,双臂震开拥挤不堪的水边杂树野草,运行内力“无相三昧”并使出一套“虚空就地”,一时间,罡风烈烈,平静的潭水无风起浪,飞溅出几条惊慌失措的小鱼,柔弱的鸢尾花瓣随着真气流转卷动在空中飞舞。只不过一瞬,这山腰水潭的小天地里风云涌动。一招毕,95又接上一套“空里步”,从潭上踩水而行,双足点水,借力一跃,折下对岸柳树的枝条挥舞起来。柳条本就柔韧,灌入内力后威力无穷,被95舞得犹如神兵利器。
95在这潭水边以柳为剑,直至天色大亮。三炷香后,他终于满头大汗四肢瘫平在潭水边,武僧服全部湿透,牢牢地粘在他的身上,裹得密不透风。他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大喇喇除去所有衣物,露出一身精壮肌肉,一个猛子扎入水中,如旋风一般洗了个澡,带上洗干净的衣服和木桶,闪电似地回到禅房等待达摩院试炼。
直到95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中,从潭水里缓缓冒出一个长着狐耳的脑袋,妖娆冶容上是被打扰静息的薄怒。原来是白日里与95交过手的狐妖小奇,他满脸水迹,一头湿掉的白发沾在他巴掌大小的脸上,剔透的水珠不断从他挺直的鼻梁和翘起的唇珠上滴落,沾湿的雪白睫毛让他气质愈见勾人。狐妖眼睛一撇,看到95在鸢尾丛中落下的一条湿透了的粗布亵裤,他打了个喷嚏,似乎已经闻到上面残留的武僧汗味,脸色更差了。小奇被灵谷寺法宝卸了法力,好不容易以狐吻之术逃脱95的钳制,便躲藏在这潭水中修养生息,却不曾想再次遇到了这个冤家,只是这次他毫无胜算,因此忍而不发,在潭水深处卑微闭气。向来骄傲的狐妖在心里宣布,95这秃驴是他小奇的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
达摩院里,金色幡旗层叠垂落,随穿堂而过的风微微摆动,檀香烟霭悠悠飘荡,大殿正中文殊菩萨拈花微笑,供案上白花青果堆叠如山,两盏九头莲花铜雀灯烛火明灭。
本寺住持怀让和尚和六个同辈师叔落座在上,95法座稍矮一位,在住持的斜前方。台下坐满了达摩院的一百多名武僧。95离座,清清嗓子正欲开口,听到头顶怀让和尚温言出声道:“今日达摩院修炼之前,我先来看看95最近功夫有无长进。”
95似乎早已料到有这么一招,泰然转身,低头行礼恭顺道,“请诸位师叔赐教。”
最边上站起一位面相威严的中年和尚,他走下法座,来到95对面,95赶忙虔诚施礼,中年和尚微微点头还礼,不发一言直接出招。
95似乎对这个中年和尚的少言寡语习惯得很,不错,这个中年和尚正是传守塔一职给他的法常师叔,也是当年95初入达摩院的总管教头,可以说,95一身的功夫均是法常所授,因此此时由法常来测试他的功夫长进再合适不过。
法常虽然不发一言,但是一眼看穿95步法比前日里虚浮太多,因此以一招鹞子探月假意进攻95面门,实则越到95的背后反身出掌直击95气海穴,95不得不提气试图施展“无相三昧”以全力避开这一掌,却忽然意识到体内真气滞涩不畅,95心中一慌,一边以手上招式拆挡法常的进攻,一边不断催动真气,可真气无论如何都运转不起来,凝滞于中而漫散于外,95心下大慌,因为他深知法常和尚并不会对他手下留情,是要拿出十二分精神对付的棘手对象,眼下真气运转不畅,这可如何是好!
法常对95的蹩脚应对失望透顶,95这次的表现不如平时的十分之一二,台下百余武僧亦是对95的大失水准窃窃私语。法常不想95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丢脸下去,黑着脸以寻常一招扫堂腿将95击落地面。“诶——!”95身躯猛得撞击地上,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泻出示弱的受痛叫声。真气紊乱不断冲击内府,加之被扫堂腿撞落地面的冲击力,让95瞬间在地上蜷缩成了虾米样,嘴唇被他咬出了血迹。喉咙口也血气上涌,95为了自己达摩院总教的颜面忍痛咽下。
法常后退一步,朝躺在地上的95行礼道,“95师侄,承让了。”
“呵呵呵呵呵,”首座的怀让和尚笑了起来,“看来95最近疏于练功,已经不如你法常师叔了,今天的达摩院试炼就由法常主持吧,闻见,来把你95小师叔送到后厢房去。”
“不用!”95咬紧牙关,一个看似稳健的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师叔”,他向法常示意施礼,又转头向怀让和尚施礼道,“95可以自己去,不用闻见。”说完,迈开腿自己退下了。
“小师叔!”闻见着急喊道,看了怀让一眼,怀让和尚给闻见使了一个眼色,闻见赶忙追了上去。
95在前面大步流星地走着,不断遇到其他小沙弥,小沙弥们看见这位修罗面色的武僧头子,脚步匆匆气势迫人,比平时里更害怕他几分,老远止住脚步给95施礼让行。
这些小沙弥哪知道,在强行催动真气的情况下,又身受了法常和尚不留余力的几招, 95已是伤弓之鸟,不仅内府如针刺般难受,还有一口血顶在喉咙处。“轰”的一声,95倒在了去往佛塔的小径上。被法常内力震荡受损的佛珠串子此时也断裂开来,掉落了一地。
“小师叔!”随后跟来的闻见大喊。
“唔……”浑身都好痛,95醒转,睁开眼睛,看到有人坐在他旁边。旁边的窗台上一杆儿臂粗的蜡烛灯火粲然。原来又是晚上了。
是住持怀让。怀让手里搓着什么,95忍痛抬头一看,原来怀让在搓一块青砖石。
“师叔,你磨这块砖头做什么。”95疑道。
“磨砖作镜。”怀让笑笑说。
95惊奇,缓缓问道,“磨砖石如何做得镜子?”
怀让等的就是这句话,95这娃儿还跟小时候一样放下鱼钩就上套,他趁势开导95道,“磨砖不可成镜,坐禅岂得成佛。95啊,你慧根颇深,机缘也巧,可惜寺里已经没有能够教你的东西了,你下山历练些时日,顺便帮我把佛祖舍利运送到恩庆王府。”
“住持师叔!我刚刚败给了法常师叔,怎么说我没有可学的了呢……我还得继续……”95心中满是委曲不甘,说话结巴起来。
“哈哈哈哈哈,95 ,你童贞之气泻了是也不是?”怀让和尚直中95关键命门。“此事的确会让你短期内内功受损,但是并不是无可挽回,甚至是一个增益佛法的机缘。”
95沉默,耳朵悄悄红了。
“下山去吧,95。我寺绝学内功无相三昧。三昧华无相,何坏复何成。当体为空,无始无终,不成不坏,不聚不散,不长不短,不静不乱,不急不缓,没有成与坏的说法,你得在尘世修行中见佛见性啊。”怀让和尚言约旨远,语重心长。
“是。”95闭上眼睛,慢慢接受了怀让的要求。95身上受痛也不及行礼,怀让就起身离开了。
一滴少男泪从武僧向来坚定的眼睛里流出,没入了枕巾里。不知为何,眼前又浮现在红纱衣衫下若隐若现的一小截雪白脖颈,他变得口干舌燥,身体也躁动起来。
“哎!”他丧气地猛得锤了下床板,“我增益个锤子增益。”
深夜的禅房唯一亮着的蜡烛也熄灭了,一阵微雨随着林霭飘散,屋外桫椤树的羽状叶片在风中不断颤动。携着雨丝的寒风吹进窗牖,落在了刚刚熄灭的滚烫的蜡烛上,润物无声,白色的烛泪一滴又一滴满溢出来滑落烛杆,逐渐凝固,好像在感慨,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