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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高飞 ...

  •   夕阳就要逝去的时候,我随着萨虎告别了京城。
      在短短的一天之内,发生了这么大的逆转。
      尽管还比不上一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所感受到得震撼与恐惧,但这一回,我的心里留下的,只有近似于绝望的迷茫,和隐隐的痛苦。这痛苦,似乎还在萌芽期,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没想到,竟会变成锥心之痛。
      出城门时,意外地见到了言耒。
      没有任何通报,他径自上了我乘坐的马车。
      连问候都没有一句,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神情严肃地沉默着。
      我想到今天能最终安然从太后手中脱身,也是在很大程度上仰赖他的大力斡旋,思量着说几句感谢的话出来。
      可是,此刻正经受着真正的心灰意冷的我,反而觉得车厢里的这片静寂更符合自己的心境。
      其实,我以为他会挽留我。
      至少,我有这样的期待。所以,这样的沉默,更令人失落。
      天色已将晚,车厢里的光线格外暗淡。
      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打算振作一点,和他道个别。
      “我不会让你成为牺牲的。”在我决定开口之际,他抢先出声了,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说道,“雅克,我发誓,绝不会让你成为牺牲。”
      牺牲?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雅克,请再多忍耐一下,我,我一定会让你回来的。我一定会让你回到宁王殿下身边。”他突地伸出双手握着我的手,声音变得高亢。
      宁王!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听到这个尊贵的称号,我再也绷不住那副故作端庄的冷淡表情了。
      “言耒,言将军!请你帮我转告你的宁王殿下,我可没有背叛他!”我的声音意外地亢奋,“是他!是你的宁王!是他背叛我在先!”
      一定是肾上腺素分泌失控了吧,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想嘶吼的冲动。
      “是他背叛了我!他明知道我离开他没法活下去,他明知道自己对我意味着什么,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可是,他竟然让自己失去自由,将自己至于险境之中。他让自己无法保护我,就是对我最大的背叛!”

      长长的车队行走在浓浓的暮色中。我不敢再回头去看身后的城门楼。这一次离开,恐怕是诀别了吧。我预感再也不会回来了。
      萨虎骑着马,与我的马车并行。
      我倚在车厢的角落,放任自己流了一会眼泪。
      对言耒说得那番话,太任性也太自私了。其实我想告诉戎浩,遇到他,对于我来说,是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在我今生的最糟的际遇中、在我最悲惨的命运降临之际,是他,吸引了我的全部注意力,淡化了我对这个异域世界的恐惧。是他,一路卫护着我,让我有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力量。也是他,给了我无尽的关怀和爱,让我体验到了十九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爱情的滋味,让我对未来的日子,充满了无限绮丽的憧憬。
      如果,一切就这样结束,未来的我,又会怎样?

      从京城往西去的官道,这是走第二趟了。
      上一趟是随戎浩出兵,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路。这一趟的远行,萨虎说,就当成是在外游历好了,不用刻意赶路。
      太后派了一队近百人的人马,跟随我们同行。美其名曰是至少护送我们八百里,其实是押送,确保我离京城远远的。
      太后派遣的百人护卫,加上萨虎率领的二百人的近卫,一路走去,倒也浩浩荡荡。
      行走了六七日,果然在远离京城八百里之处,太后的人马完成押运任务,返回京城。
      我以为萨虎会带着我继续一直向西去。
      没想,一摆脱监视,他就有了动作。
      他安排众人在远离官道的一座城镇留宿了两日。
      从京城带出来的十几辆马车,除了我乘坐的那辆,其他的马车全部用于装运萨虎的财物。他的财物全部用包铜的雕花木箱装着,没有足够的马车和人力,根本无法运送。
      我从宁王府带出的宝贝,全部都是用我自己设计并请皮匠制作的登山包装着,萨虎对这些用皮革做的轻巧容量却大的包赞不绝口。于是,在两日内,他向城内的每一位皮匠都下了订单,定做了一批结实的皮质登山包。
      两日后,当我们再次出发时,萨虎将手下的近卫分成了不对称的两只队伍。
      二百近卫中的绝大部分人,带着车队,继续西去,做出萨虎和我仍在队伍之中,目的地是双恒国的样子。另一只队伍,则是只有萨虎和我,以及几位死士。
      萨虎将自己的财物取出一部分,重新用轻便的登山包打包。其余的财物,则悉数分发给二百近卫。并吩咐这些人回国后用这些钱财安家立业。
      我默默地看着萨虎做出所有这一切的安排。
      当大队人马踏上西去的官道,我和萨虎的身后,除了一辆马车,几位死士,便只有在当地雇佣的几位脚夫,以及几辆骡车。
      不知何时,萨虎已舍弃了那总是华丽又考究的服饰,变身为一个简朴的商贩。所有的皮制登山包之外,都包裹上了厚厚的麻袋,伪装成贩卖的货物,堆放在骡车之内。
      萨虎,似乎真的打算舍弃他的王子的身份了。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骡车车队离开官道,上了便道,往南进发。
      每走一段行程,萨虎就会更换脚夫,还会有意避开热闹的市镇,专挑僻静的地方投宿。渐渐地,连我都看出来他在有意隐瞒行踪。
      “我们要去哪里啊?”我已经不止一次这么问。
      “就这么一直往前走吧,如果遇到雅克特别喜欢的地方,我们就长住下来也无妨。”他总是这么回答。
      其实,就算他告诉我某个目的地,我也不会知道在哪里。只不过,总觉得有个目的地,心里会安稳些。
      不过眼下这样,我也不可能有什么苛求。我已经令萨虎失去了一切,按道理,我没有资格接受萨虎为我所做的一切。
      只是由于我的自私,由于我的无能,由于我对自己处境的绝望,我才会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攀着萨虎不放。
      我快要无法正视这样的自己。
      也不想承认自己的软弱和。。。。。。卑鄙。

      越往南走,山脉越多,植物也格外的葱翠。
      但我始终无法习惯将人在旅途当成是一种生活方式。
      明知道自己无法适应这种近似流放的生活,我反而一点也不想抱怨。我会逼着自己忍耐。不管有多么思念戎浩,不管每时每刻都沉溺在过去的回忆中难以自拔,我还是逼着自己在这条流亡的道路上一步一步走下去。。。。。。越走,就会离那个人越远。
      这算不上自我惩罚。
      就当做是时间回到了一年前就好了。就当做是我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好了。就当做是从来没有遇到过李戎浩这个人就好了。就当做是从来没有被人爱过就好了。
      痛苦难耐的时候,我会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有时候,又会责怪自己不该有这些没营养的念头。
      我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怎样,直到有一天,萨虎说:“雅克,我们就在这里住下吧。”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山村,难得的是山坳里有成片的良田,山脚下的村居也不算简陋,似乎是个颇为富足的村落。
      “已经到了目的地吗?”我问萨虎。
      他面色忧郁地摇了摇头。
      “你没有察觉到吗?这么多天,你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雅克,我不希望你在这样消沉下去。不管你心里有什么话,你都可以跟我说啊。我既然和你在一起,就会永远守护着你,你不用为任何事担忧。”
      我盯着不远处用木头和土砖砌成的民居,想象着这里是世外桃源的样子。
      “以后,我又会怎么样呢?”我自言自语道。
      萨虎默默地站在我的身边,半晌后,说道:“你累了,需要休息。我会在附近找一处合适的宅院,我们就先住下。如果住腻了,随时离开都可以。”
      当晚,我们投宿在一个地主的庄院里。
      两日后,凭藉这位地主的引荐,萨虎顺利购买了十几里外的一处房产。
      这座宅院当然与仁王府和宁王府有着天壤之别,但对于世居深山的百姓来说,没有相当身家,是置办不起的。
      我顺从萨虎的安排,整理心情,打算长住。
      萨虎是个很仔细的人,跟随在他身边的仅剩的几位侍从,他并没有都带进新宅子里来,而是安排他们分散住在几里外,甚至十几里外的重要路口附近。等于在周围撒下了一张警戒网。
      我认为萨虎的本意也是要在此久居的,至少会住上一阵子,要不也不至于买房子。而且买的不是屋主待售的别院,是出了超高了价格买了屋主自家正在居住的宅子,就是为了方便尽早入住。
      然而,搬入新家的第三天下午,先后有两位侍从纵马疾驰而来。我本能地意识到有什么是发生。因为,虽然萨虎表现得很自然,我还是觉得他刻意地避开了我,单独和侍卫进行了密谈。
      当天晚上,几位侍卫纷纷返回到萨虎的身边。我更加肯定有不好的事发生。但我并没有询问,在我看来,最坏的事我都经历过了,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所谓了。
      隔天早晨,我起床迟了点,离开卧房超前院走,刚到前厅,就看到不大的院子快被马匹挤满了。
      “咦?怎么不把马牵到马厩去?”我问一位正在院子里扫马粪的庄丁。
      “马厩装不下了。”萨虎在我身后说道,“这些是我今天新买的马,正在等人来给它们装上辔头。”
      我朝马厩那边望了望,萨虎和侍卫们的战马都是在里面吃草。而院子里这些马,既无辔头又无鞍梁。
      “干嘛一下子买这么多马?打算当牛使吗?你要买田耕地?”我打量着这些与神骏两个字没亲戚关系的马。
      萨虎微微笑道:“真好,难得看到你心情好了点。不过。。。。。。”
      他的眼神是犹豫着的,犹豫中透着不安。
      “雅克,我很抱歉,请你再忍耐一下,我会找到更适合我们定居的地方。”他按着我的双肩,声音低沉,“现在,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雅克,我保证,一定很快找到一个更好的新家。”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我脱口问道,“为什么突然要搬家?”
      按在我肩头的双手不知不觉变得沉重,隐隐有点被按得痛。
      “以后我会告诉你原因,现在,我们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吧。”他没有向我解释的意愿,径直拉着我去整理偶行囊。
      其实根本不需要收拾,因为才搬进来,连行囊都没来得及打开。
      第二天一早,所有的行囊也都由马儿驮着,我们骑着马儿,离开了来之不易的新家,往大山深处走去。

      山间的浓雾迷离,山道极其狭窄,间忽被嶙峋的山石占去过半路面。
      也不知怎么了,今天的马儿特别不老实,不时地仰天嘶鸣,或是突然尥蹶子。
      我本就不怎么会骑马,若是没有萨虎在旁边拉着缰绳,在这种依山盘旋的山道上,我根本寸步难行。
      好在山道的一侧是一条布满卵石的溪涧,水面颇宽,却浅得很。
      大家纷纷骑马下了山道,踏着水流往前行走,水深不过才到马的踝骨。
      顺着溪水,也不知走了多久,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众人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hahaha~~~这一段,妹妹们是否觉着特~别眼熟捏?)
      眼前艳阳高照,一个小小的村落出现在眼前。十几户民居散落在山脚下,村头一座竹棚前,高高挑着一杆写着大大的“茶”字的布幡。
      我也赶了半天的路,自然巴不得有歇脚的地方。
      茶棚里已有了几位茶客,正在热闹地聊天,看上去都是猎户的打扮。
      我们在茶棚外面座了下来,等着那位上了年纪的茶馆上茶。
      “咦?怎么一时之间就病入膏肓了呢?听说之前不是和往年一样去了围场打猎吗?还带着文武百官同行的呢。”
      “就是啊,我也听说今年秋猎的规模胜过往年,围场的人预先向各地猎户征收了不少猎物投放进猎场。万岁爷也神勇异常更胜往年。一点也没有不好的征兆呀。”
      凭空而降般的,我在这个大山深处,遇到了热议国事的民众。并且,谈论的是我最怕知道的话题。
      “雅克,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往前走走看有没有卖野味的酒馆。”萨虎不等茶来,就要起身。
      我伸手示意他坐下。
      “可是,万岁爷不是一直没有立太子吗?怎么就突然逊位了?若是突然驾崩也就算了,怎么能不先册立太子就逊位呢?怎么想,其中都有蹊跷。”又一位猎户说道。
      “逊位?”我猛地站了起来,冲进茶棚,大声问道,“逊位是怎么回事?皇帝陛下怎么了?”
      那几位猎户通通吃了一惊,齐齐看向我。
      一个年龄大些的猎户回答道:“这位小哥,你还没听说么?当今圣上。。。。。。只怕身体是不好了。虽然还年纪轻轻,但是都到了逊位这一步,恐怕是治也治不好的了。”
      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圣上逊位了,那以后怎么办?不是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吗?太子呢?皇帝陛下不是有儿子的吗?”
      “虽然有儿子,不过好像一直没有被封为太子吧。最近有没有立太子,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这里天高皇帝远,朝庭有什么消息,要花些时日才能传道我们这里。反正也不是我们老百姓操心的事,随他怎样。”另一位猎户说道。
      这倒不假。这是古代。我还能指望什么。
      萨虎跟过来,扳住我的肩,带着我走出茶棚。
      我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萨虎默默地扶我上马,然后自己也上了马,拉着我的马缰,走出几步之后,才说道:“京城里的事,我并不想知道太多。即使陛下逊位了,他的势力仍在。不论是陛下,还是太后,都不是我想正面对抗的人。至少,对我来说,时机更重要。”
      我相信了他说的话。
      自从相识以来,他从没让我失望过。我信任他的才能和智慧。

      我们继续赶路,很快又找到了一条浅浅的河床。
      在仅及小腿的河水中行走,马儿仍然极不老实,一只驮着行囊的马突然发飙,从我身后狂奔向前,萨虎闻声抓住我的腰带,将我的身体揽到怀中。我胯.下的马也受了惊,嘶吼着,不住地用前蹄刨地,差点把我甩下去。
      萨虎干脆双手用力把我掐了过去,坐在他的身前。
      相当挤,不舒服。
      我担心那些暴走的马,说道:“快去追马吧,要不跑远了就追不上了。”
      “无妨。”萨虎笑道,“这种马儿,一般发作一下就没事了。而且这里是山涧,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没准它们已经停在前头等着我们了。”
      既然马儿这么体贴,也就轮不到我操心了。
      隐隐然的,听到一阵有节奏的马蹄声,不像那种暴走的马蹄声,而是有人驾驭的有节奏的蹄声。似乎是一队骑术精良的人马。
      我侧耳倾听。萨虎分明也听到了。
      “是从后面传来的?”我问道。
      “嗯。”他点点头。
      走了不一会,果然看到刚才跑掉的几匹马,在前方的河滩边悠闲地吃草。
      有一点萨虎没有说对,并不是没有第二条路走。
      山涧淌到这里,被一道山崖阻住去路,于是浅浅的河流一分为二,向两边淌去。
      萨虎再次召集人马。这一次,他安排一位侍从照顾驮着行囊的马匹,跟着我和他一起,往水面较窄的这边走。
      而其余的侍卫,则全部往河面较宽的峡谷那边急速飞奔。他们走得是山道,马蹄声比在水中行走响得多。
      我再次意识到肯定又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针对身后渐渐逼近的马蹄声而采取的防御措施?没错,萨虎向来是个仔细的人。
      没多久,果真听到隆隆的马蹄声追随着侍卫们的方向呼啸而去。虽然说这些人也许本来就是要往那个方向赶路,我还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刚走了几里,突然间,萨虎抖着马缰快速奔跑了起来,那位临时代理马夫的侍卫好像马术精湛得很,也率领着马儿们飞奔疾驰。
      有过经验的人一定知道,两个人挤在一只马鞍里,实在严重不舒服。我双手紧紧把住马鞍头,要不是萨虎的一只手臂横在我的肚子前面,只怕我早就落马一万回了。
      “干嘛突然跑这么快啊?”我被颠得连说话都像打嗝。
      萨虎的眼神颇为严厉,盯着前方,没有做声。
      “喂!我跟你说话呢!能不能慢一点?我要吐出来了。”我难受地伸长颈子,叫了出来。
      萨虎还是一味的疾驰,好像没有听到我说话。
      可是,从我们的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是雅克吗?雅克!”一个男人高声喊道。
      咦?
      “有人喊我。”我转过头,对萨虎说道。
      萨虎的肩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后面的人。只觉得身后的人也是骑马在溪水中疾驰,马蹄声和我们的混在一起,所以我才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雅克!雅克——”
      后面的男人又高声喊了起来。
      我盯着萨虎的脸,问道:“是戎浩吗?我听到了戎浩的声音。他,来找我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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