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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下榻 “打个地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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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郴胸口不自觉一紧。
他猛然转身,以为可以撞见朝思暮想的面容,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唯有枯黄的落叶洋洋洒洒坠落。
“你看见的叔叔,长什么样子?”
他仍抱有一丝幻想。
小朋友用手比划着,“头发长长的,眼睛长长的,衣服也长长的,但很凶……啊,叔叔不会吃小孩子吧!”想起每晚睡前母亲所讲故事中的可怕怪物,小朋友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地。
可……可那个叔叔真好看啊,她还从来没有见过长得这样好看的人,比身边这位大哥哥还要好看。
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幅滑稽场面,小女孩肉爪紧紧攥着宋郴衣角,明明是在哭,眼中却没有一丁点恐惧,大大的眼珠盛满好奇。
宋郴也曾听说过小孩子在尚未长成之前能够看见成人看不见的东西,没想到坊间传闻原来也有一定道理。
他将小朋友送回母亲身边,独自走到那棵苍老的古树下。树老亦如人,骨劲皮皱裂,忽然有种人走茶凉的萧瑟之感。
是你吗?
他的指尖抚摸过树纹,像是在问那人,又更像是在问自己。
不是说好了分道扬镳,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悄无声息也就罢了,可偏偏每一次都要给他留下一个背影,让他无线遐想。
大将军,这难道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么?
村落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这一晚大家都有些手忙脚乱。
其实陈益驰外婆家族庞大,子女众多,守夜这种差事怎么也轮不到他身上。可他执拗,总觉得亏欠外婆太多,一定要在这出殡前的最后时光尽可能地多陪陪她。
所以宋郴简单吃过晚饭后就一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这种场合也不好一直盯着手机。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来寻他,自称陈益驰舅舅,要带他找地方下榻。
他扫了一圈凌乱的院子,倒也理解,这里今晚恐怕是不能住人了。
“你是益驰的朋友吧,感谢你陪他回来这一趟,这孩子从小胆子就小,听见外婆去世的时候哭得不成样子吧?今后还要麻烦你,替我们多多照看这孩子……”其实舅舅也不明白,侄子带回来的这个少年明明是一副最不可靠的小白脸模样,却没来由地让他感到心安。
或许是他身上那种淡然的气场太过强大,泰山崩于顶也不足以令他动摇分毫,总之侄子身边有这样的朋友他很放心。
宋郴不禁一笑,“您放心吧。”
乡间夜路难走,处处都是坑坑洼洼,走了不知多久,宋郴终于忍不住问:“您这是要带我去哪?”
不是说找个地方休息一晚吗,至于走出一公里远吗?
舅舅尴尬笑笑,“你可能不知道,这段时间我们这里不太太平,有许多人都说在半夜看到了脏东西……现在又到了这个时间点,恐怕没人敢让外来人借屋暂住。不过你放心,我可以跟你保证,我家虽然离得远,但靠近高速公路,每晚都有汽车呼啸驶过,人气从未有过断绝,很安全。如果不嫌弃,你就在我家睡上一觉吧。”
距离远,有噪音,宋郴实在无法将这样的居住环境与‘安全’两字联系在一起,在他心里,安全不只是要□□安全,灵魂也不能受到折磨好吗。
他连忙刹住脚步,也拽住还在叭叭不停的男人,“那个,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在院子外面打个地铺就行。”
“那怎么行,这天寒地冻的,再说你又是客人。”舅舅也是实在,说什么都要把宋郴送到自己家里。
两人久久争执不下,忽然,一个佝偻的身躯在月光下渐渐走来,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邱婆婆,差点被吓死。
“阿婆,您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啊!”
邱婆婆约莫百岁,眼眶处深陷,眼珠却炯炯有神,“睡不着。你们在做什么?”
宋郴下意识朝她走来的方向望了一眼,隐隐约约觉得哪里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陈益驰舅舅向老人解释了前因后果,谁知老人竟两手一拍,果断道:“你家还有两公里,等走到天都亮了!白日里我就瞧着这孩子很喜欢我那宅子,今夜干脆就到我那去住好了。”
困扰了两个大男人的难题一下子迎刃而解,舅舅还有些迟疑,“会不会不方便,太打扰您了……”
“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婆子,会有什么不方便的,正好我也睡不着,这年轻人还能陪我说会话,就是……”她略微停顿,身子挪到宋郴面前,将他视线完全遮住,“就是不知道这年轻人愿不愿意啊。”
“愿意,当然愿意。”宋郴又不认床,在哪都能睡着,眼下就有近水楼台,他又何必去寻那遥不可及的高阁。
就这样,他跟随老人回到了白天来时驻足的那座老宅子。
虽然说是要聊天,但邱婆婆看在时间已经不早的份上没有再折腾他,给他送去一床厚被子便也熄了自己房中的灯。
这一晚,宋郴睡得格外沉。大概是因为真的累了,自从上次受伤以后,他就时常感到疲惫。医生的说法是,皮肉伤痊愈很快,可看不见摸不着的精气神却很难补回来。
他仗着自己年轻,竟也没再去管。
这一宿,他睡到了接近天亮。可他似乎做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说它不切实际,是因为现下明明是寒冰覆盖的十二月,可在梦里,他只觉得燥热。后背黏了一层薄汗,连头发都成了湿漉漉的。
迷蒙之间,他好像看见一口露天水井。
就像脱水的伤员在沙漠中发现了绿洲,他不顾一切扑了过去。
可就在马上要跌入井中的瞬间,他清醒过来。
不对,哪里都不对。
他记得他明明在一位老婆婆家中借宿,怎么可能出现在井边。一定有问题。
当宋郴恢复意志后才逐渐注意到原来周围的景色如此诡异。黑沉沉的夜,好似无边浓墨重重涂抹在天际,一丝微光无。
倘若是个胆小的,在这种黑暗环境中必定全身一阵阵冒凉气,可他没有,哪怕这种感觉就好像前后左右有无数双眼睛在死死盯着他,他清隽的面容也没有一分一毫退缩之色。
可能跟真鬼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对这种弄虚作假的幌子有了抵抗力。
他借助远处人家的外灯光亮看向井里,正好对上一顶干瘪的头颅。
……
…………
就说吧,他这人走哪哪里有鬼。
可还没等他进一步观察清楚头颅轮廓,就被一双布满纹茧的手掌拍醒。
“小伙子,快醒醒,你做噩梦了。”
宋郴觉得与骷髅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远远不如邱婆婆这一巴掌骇人。
邱婆婆是在十分钟以前被阵阵窸窣声吵醒的,她提着一盏煤油灯,走进女儿从前的卧室,叫醒这个比女孩子还要漂亮许多的少年人。
少年人此刻正一脸懵地看着她。
一老一少,大眼瞪小眼,小的强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冲动,老的不愧是年长几十年,居然宛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说:“醒了就起来吧,我给你下碗面吃。”
宋郴沉吟片刻,“也行。”
邱婆婆在厨间烧水的时候,他就在卧室等待。几个小时前他困倦至极,这瞌睡殆尽,才有心思认真打量起借住的这间屋子。
整体来说没有进行过太繁琐的装修,不过不难看出之前住在这里的应该是一名女性。
房间十分干净整洁,就连床单被罩的每道边线都对得很齐。
可以进一步确定是一位极度追求完美的女性。
宋郴看了一会,又实在无聊,打算拿出手机刷会新闻,然而手机亦对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表示抗议,只给主人留下最后百分之三电量以示艰辛。
“婆婆,有充电器吗?”他不得已喊。
“抽屉里可能有,你自己找找吧。”
在得到允许后,他这才拉开抽屉。可在找到充电器的同时还发现了一个秘密……
那应该是一张结婚照……
之所以形容为‘应该’,是因为他也无法确定,究竟是或不是。毕竟结婚照没有单人的,而他手里这张,显然被刻意剪掉了另一半,现在只有一位三十余岁的女人看向镜头。
“热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在此时,邱婆婆端碗归来,看到宋郴手中照片时,登时变了脸色,“你动这个做什么?快放下!”
宋郴像犯了错误的孩子,迅速将手里东西放回原位。
“那个……”他动了动嘴唇,“我不是有意要……”
“行了。”邱婆婆声音飘忽模糊,像是叹息,“来吃面吧。”
宋郴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状况,可也许是职业敏感,他到底忍不住探究,“婆婆,那照片上的女人是您的女儿吗?”
眉眼与她有五分相似,不是母女也一定有血缘关系。
老人缓缓闭眼吐了口气,“是。”
“那……”那那张照片到底什么情况,被剪掉的另一半又是谁?
昏暗的煤油灯下,老人凝视着宋郴。可能宋郴并不知道,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出他突出的眉骨与鼻梁挺直的轮廓。那双好看的眼睛,总不经意间低垂长睫,无论看什么都含了情般。
像,真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