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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山·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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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开了,在山中白白灿灿。
和白梅一样的纯洁,一样的芬芳,只是少了那份骨子里的清奇。
我慢慢走在山林里,走过一条叮咚作响的小溪,往水中瞧了瞧——
一双春水剪瞳,顾盼神采,眉目之间透着几分忧愁,眉心还点着一点嫣红;墨色的长发,小巧的下巴,纤细的玉颈,衬着素白的轻纱罗裙,腰间束着淡绿色的锦子,下身的裙摆似灵动的流云……
抬起葱白的指尖,摸一摸这精巧的面庞,仿佛玉质,晶莹润洁,还真是应了师父给的名字小玉。
这是我吗?十年前日日苦心修炼,夜夜拜月念咒,仙术进步的很快。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灵媒”来修炼化身之术。
狐狸成精,化生人形,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灵媒”。所谓“灵媒”,就是凡人死后三年以上的头盖骨。不是所有的头盖骨都可以用来作“灵媒”的,狐狸要把它顶在头上,左右摇晃,而不会掉落的,才是适合自己的“灵媒”,戴“灵媒”拜月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方可化生。
起初师父说起,我高兴地求师父用法术把整个山林里的头盖骨都搜集过来,但是师父说这个必须自己去找,并且找的过程中不能使用任何法术,心诚则灵。我跑去后山的乱葬岗,试了几十个也不成,我的小狐狸头也晃得一阵阵晕眩。后来在瀑布下的水晶洞里发现了现在这个“灵媒”,它长得小巧,骨骼纤细,表面很新很光滑,看牙齿年纪尚轻,想必生前是个养尊处优的女子。我欢天喜地把它戴在头上,摇一摇,竟没有掉下来!师父也替我高兴,说我是与这“灵媒”有缘的。
墨离,不知道我现在的模样会不会让你再多看上几眼,再对我微笑,就像十年前冬日里的春。我就要出发了,下山去看看你所在的地方,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只要……你还记得我。
“师父,我要走了,您老人家要多保重。”我弯下腰,伸过小手学着墨离的样子想摸一摸师父头上的皮毛,“你这词儿是从哪学来的?师父可没有你这么肉麻的徒弟。”师父别开了脸,似笑非笑的看着树上的梨花。“师父……”我不知道人类是怎么表达离别时依依不舍这样的感情的,我现在很想突然变回狐狸蜷在师父的怀里听他给我讲故事。“快走吧,你弄得我都起‘狐皮疙瘩’了。”师父昂起头,闭上眼睛不再看我,可是我看到他的尾巴耷拉下来,拖在掉落的花瓣里,师父也正难过呢,他也舍不得他的笨徒弟下山呢。“走吧,去经历些你早该经历的事情,不然你是不会死心的。”他微蓝的眼睛忽然炯炯地看着我,表情神圣:“记得,不论发生什么事,要活着回来。”“恩,”我努力牵动嘴角:“呵呵,师父也肉麻起来了~!”他无奈地笑笑,低头。我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山,我不敢回头,怕看见那火红的身影,狭长的眼睛,怕看到他的眼里有冰蓝的液体流下……
原来我们住的山这么大,我只知道山顶有我的洞,洞口的梅花林,还有通往青云观的小径,却不知道这小小天地之外是如此茂密的森林和奇峰异石。人类的脚真的是很费劲的东西,那么小又只有两只。师父再三叮嘱我不要四肢着地走,太难看,我只好趁下山练习这样一颠一颠的小步子。不知不觉天黑下来,走了一天又冷又困,差点忘记了例行的拜月仪式。在化生人形的初期,还是要进行一个半月的祈祷,表达对月亮的感激之意。仪式过后,我搓搓手,埋怨人类的皮毛实在是不够保暖……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睡在了冰冷的大石头上,昏昏沉沉的朦胧中,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不是我所熟悉的山林,是从来没见过的场景,很嘈杂———
“杀了他!杀了他!!”一个身穿黑色云锦的男子被牢固的牛筋绑在高高的祭台上,台下是乌压压的人群,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簇火把,他们扭曲的脸上写满了愤怒、兴奋还有……恐惧。不远处,一座高耸别致,装饰华丽的府邸火光冲天……
忽然,一个少妇攀到祭台上,被上面的两个壮汉拉住,她头发散乱,身上的衣服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但能看出是极为名贵的料子,她挣扎着……最后跪下来苦苦哀求:“我给你们做牛做马,求求你们不要杀他……不要杀他……我刚刚怀了他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不能还没出世没有爸爸啊……”台下一个中年人站出来,指着黑衣男子道:“他是杀人凶手,是妖孽!此人不除,我们云城百姓性命堪忧!”妇人抬起头无尽怨恨地看着中年人:“韩彪,谢庄主平日待你不薄,云剑山庄的大小事务,他事必躬亲,对云城的百姓也是体贴关照,可你们……”她的手颤抖着指着台下的一张张面孔,“你们恩将仇报,拿这样一个天大的罪名来冤枉庄主,你们的良心在哪?!”中年男子走上台扶住妇人:“少夫人,您初来乍到,你不知道他借着守城的幌子,暗地里做了多少坏事,再说了我们今日杀的不谢庄主,而是这个杀人作乱的狐妖!”“对!!杀狐妖!!为老庄主报仇!”“杀狐妖,为老庄主报仇!!!”……众人沸腾,喊着一致的口号,台上的中年人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为了云城百姓的安全,为了老庄主的基业,为了这天下第一庄的威名,我们必须除了这个妖孽!”“好!!!”“这个女人怀了他的妖孽,不能放走!!”“对,不能放走,杀了她,杀了他们!!!”……
台上的黑衣男子睁开了一直微阖的双眼,他的身体好像受了很严重的内伤,轻轻咳出一丝鲜血,但是他的目光灼灼,不怒自威,他缓慢地扫视了台下的人,嘴角牵起一抹嘲弄的微笑,随之变得凝重平和:“我做过的事,我一人承担,请你们看在往日的恩情上,放过我的妻儿。”浑厚温润的声音使得台下一阵寂静,中年人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来反对他,这时妇人爬过来扯住他的长袍衣襟:“不,不……我是你的妻子,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人,我看到的,只有你如何体恤百姓,如何教弟子,如何待我好……不要舍我而去,如果死的话,我们一起。”“傻丫头,你还要好好养大我们的孩子呢。”黑衣男子脸上扬起和煦如春的笑容,凝望着年轻的少妇,这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没有了那些纷扰……
“快,跟我走!”
嗖——一个红色的身影飞过祭台,没有人看清那经过,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人,再定睛一看,妇人已不见了踪影,韩彪的衣服被撕扯开来,露出胸前鹰状的纹身和一块暗紫色的淤青,是一个掌印,不同的是掌上有六根手指……“那是……是老庄主!”台下一个老者激动地喊出来,“是谢家的独门绝技排云掌!”“天鹰教!是他,是他杀死老庄主的!!少庄主是冤枉的……”“哈哈哈哈……”韩彪邪恶地笑着:“终于知道凶手是谁了,恩将仇报啊哈哈……既然如此,今天在场的你们都要得到报应!”十几个杀手从天而降包围了众人,那一夜天鹰教的绝顶杀手血洗了云城,少庄主不知所踪,天下第一庄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那夜,一个红衣男子将悲伤过度昏迷的女子带到一个隐秘的山洞中,他静静地看着她,神情哀伤,眼里写满了心疼。
“小玉,明天我会送你去苏州,回去后你会忘了这里的一切,我会让你记得另外一个故事。”“小玉,原谅我,不能告诉你真相,我实在……实在不忍心让你面对这一切。”
“小玉,你要快乐。”
他起身走到洞外,风吹起他的黑发红衣,纠缠,飞扬,。他从怀中拿出一支箫,望着远处那隐隐跳跃的火光,微蓝的眼睛流下两行清泪……
他吹起那支洞箫,声音凄婉空明,响彻整个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