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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杯酒合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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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的第一杯清酒就这么一个不小心被男子洒在了乘凉的合欢树下。
“诶呦,真是糊涂。”男子竟生出几分好笑。
“呵呵呵……”有人的笑声。
“谁?”
声音由远及近,“公子莫怕,我是你身后的那颗合欢树。”
男子觉得有些荒唐,“阁下休要玩笑了,还请阁下现身。”男子微微拱手,抱拳以礼。
“呵呵呵,公子我就在你身后啊。”又好像是巧合,树叶微微一动。
“也罢,儿时听父亲说,我出生那年家中那颗合欢树竟在二月寒冬里开出了花。” 男子走到石桌前斟了杯酒,细细的抿了一口。“奇香满园,路过者无不称奇。”
那树也好似听得人话,树叶更是随风招摆。
“是啊,那时老爷还要砍了我呢。”
“那?为何没砍?”
合欢树的声音含笑,“那还要多谢公子搭救。”说完便是一阵大笑,连树枝都阵阵的颤抖。
“哦?我可不曾记着此事。”男子再次放下杯子,里面的酒都已入喉。
“那是老爷拿起斧子你便哭闹不止,一放下又好似无事一般安静的睡下。”合欢枝头的鸟儿被抖的吓的飞走,盘旋几圈又回到巢里。“如此这般搭救,公子你岂会记得?”
故事说完,二人都笑了出来。
“后有一闲散道士,说咱俩注定有着冥冥的缘分。最后老爷也只好作罢,便留我在这后院儿里自生自灭……”
声音竟越说越小。
一人一树一壶酒,就这么聊的愉悦。
一转眼,已是人间六月芳菲日。
合欢树上已经开始有着媚态,小小的花骨朵儿酝酿在一片深绿中。
合欢树早已化形,是位一身翠绿轻纱的翩翩少年郎。只是没有实体,只得一个缥缈的青烟。
“近日看你这面色红润,眼中更是多了几分……神彩。”男子竟险些将心中那句“媚态”说出。
“啊,大概是喝多了酒的缘故吧。”合欢树倚着桌子,看着树上叽叽喳喳的鸟儿。
男子的眼神停在合欢树那里久久未能挪开。
十月秋风扫落叶,可合欢枝头却独有风情。
送走最后的一只雀鸟,合欢树巴巴的望着,“哎……我若是那鸟儿就好了。”
“为何?”
“它们是自由的,不像我,只能赖在这里,生于此死于此。”
“它们?它们可都是居无定所。”
一时间一人一树竟没了话。
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又是一年伊始。
“合欢,你冷不冷?”男子披着灰白色狐裘,如墨的青丝落了些冬日扬扬洒洒的雪花,悄然中又消逝不见。
“不冷,我本就是树,风吹雨打惯了。倒是你,凡夫□□怎能受得了这苦。”合欢树的那缕缥缈的影子现出。“快进屋,暖和暖和。”
男子眼神中满是暖意,“不冷,我让下人准备了些酒,冷了就喝些暖暖身子。”
说着斟满桌上的酒杯,清冽的酒香从酒壶里溢出,带着酒液滴落的声音。
“罢了罢了,你这性子,我也真是拗不过。”合欢树上的积雪簌簌地落下。
日子随着白雪一样,静静的过去。
平静的午夜只有簌簌地雪声,夹杂的风声隐着几分凄凉。
“来人,冲进这家!”带头的男子一脸煞气,看样子像是山上无恶不作的土匪。
一众小弟在他的指挥下,冲进府里。
遇人便杀,手法相当残暴。
一片洗劫下,前院的人都已倒下。有得人没有死透还喘着粗气。
又是一刀,断送了一条人命。
后院里,被惨叫惊醒的男子顾不得穿戴,披了件御寒的狐裘出门探看。
贴身小厮浑身是血,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少……少爷……快逃。有……贼人……贼……”就没了声音。
男子扶住小厮的手感到一阵湿意,“血!”
远处的动静越来越大,想必是那些贼人。
“老三,你去库房取银子!”
“老四,你去把还算漂亮的女眷抓起来!”
男子放下小厮渐冷的尸体,为他合上未瞑目的双眼。
从小路跑了到后花园。
看到了往日神采奕奕的合欢树,“合欢,合欢,快醒醒。”沾了血的手无意识的摸上了合欢树
。
合欢树被男子惊醒,一开口便是。“怎么,你受伤了!”
“没,不是我的。”男子语气中有几分轻松。
合欢现了影,身穿青色衣服的少年急切的看着他。“怎么了,这般着急?”
男子看着他,“家里……家里来了贼人,怕是要被杀光了。”声音中压抑不住的颤抖。
不远处有几点微暗的火光,“这府里听说有颗妖树,今日咱们哥几个也算替天行道,烧了他。”接着便是一众小弟的哄笑。
男子一听,眉头紧蹙。
合欢急切的说,“你快走!快走。他们会杀了你的,快走。”说着还推了推他。
“我不走,不。合欢,别赶我走。”男子看着合欢的眼,有几分凄楚在寒风中显的愈发冰凉。
脚步声已然清晰,带头的贼人扯着嗓子。“呦!这不是那个生得英俊的小少爷吗?怎么半夜不在被窝里躺着偏偏要来这后院儿受冻?”
男子浑然不理,只是站在合欢树前。灰白色的狐裘被黑夜和夜火染的不知何色。
“哦呦,你小子但是挺倔,也好。来人呐!烧!”匪头大手一挥,便扔下一个火把。
男子一脚踢走那根火把,火把倒在雪堆里,只剩下一缕白烟。
“你!”气急败坏的匪头拿出大刀伸手便是一刀。
男子被他刺中腹部,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不要!”合欢搂住男子,眼泪也随着男子的血止不住的流。
男子的血滴入合欢树所在的土地,合欢的身子也渐渐有了实体,从衣角蔓延上鲜红的颜色。
待到青翠的衣衫尽染红色,合欢那双如火的赤瞳依旧泛着泪光。
“想……想不到,终于可以在死前见到你。也算……无憾了。”男子的手抚上合欢的脸。
“我此生注定护你。”男子强忍着痛挤出一丝微笑,“我心甘。”
话音落下,弱息已绝。
贼人们都被眼前的这一幕吓傻了,“鬼啊鬼啊”的乱叫,一时间抱头鼠窜。
偏又对上合欢那双赤红的眼,合欢抱着男子的尸体。手一挥,火像浪一样卷了那群贼人。
混沌中一片惨叫,火光冲天。各处都是烧焦树木的枯味儿和尸体的焦味儿,令人作呕。
“烧吧,烧吧……烧得干净……哈哈哈……”带着哭腔的笑声在夜里凄厉的很,却又被肆虐的火给吞没。
火烧的一片荒芜,俨然不复往日。
小街依旧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哎哎,听说了嘛。城东头那家遭了贼,全家上下杀了个精光。”胖的流油的食客嘴里还嚼着什么。
对面的食客放下茶杯,也滔滔不绝的讲起来。“是啊,听说还着了大火,哎……但是烧的干净。”一番话后又不忘补一句,“作孽呦。”嘴边却还是不怀好意的笑。
什么世间人心,不过凉薄罢了。
几十条人命被官府潦草的定为“冬火不慎。”,活生生的过往也成了大家伙儿茶余饭后的谈资。
喧闹了好一阵。
不过坊间又有人说:“城东头那家闹鬼,全府上下只剩一颗合欢树。”,“那家的醉鬼半夜回家,路过那家时看见一个若男若女的鬼魂,一席红衣红瞳,好不慎人!”。
一传十,十传百。众人唾弃那棵树,却也是怕鬼怕神。不敢靠近罢了。
来年残墙内,合欢花开的正艳。
又是一年飘雪日,凛冽的寒风吹卷着旧宅里丛生的枯草。
“公子……”
一袭红衣出现在残园里,唇角轻起。
衣袂依旧似往日鲜红,却已是时过境迁。
不远处站着一仙人之姿的男子。
一袭红衣的合欢一怔,再看到日思夜想的人的脸。
“公子……不……清君。”
此时此刻的合欢知道,面前的男人不再是曾经和他把酒言欢的公子。
“哼,妖仙合欢,你可知罪?”风露清君一双凛冽的目光扫过合欢。
合欢的目光渐渐变得哀伤,曾几何时也不曾有过的落魄。
当你爱的人死去,那心会很痛吧。合欢体会过失去过,都不及现在的一句,“你可知罪?”
“罪妖……知罪。”声音里暗含着颤抖。
眼角滑落的像极了那日被大火烤干的泪水。
风露清君看着跪在地上的合欢,低沉一声“随我回去。”声音不容反抗。
“是。”
自从下凡后,合欢就再也没有想过飞回到天上。
“哎!清!”没等合欢反应过来就被人折腹抗于肩上。
“清君,你!”
“别说话,随我回去。”
自那日起,城东再也没有那棵合欢树的影子。
至于它的去向嘛,只有清君和合欢知道。
城东的说书人说是合欢树精因为杀业深重被道士降伏做了丹炉里的药材。城南头的市井小民也煞有介事说是天神下凡招了其为座下妖仙。
“清君,这,罪妖愿一死承往日之罪。”许久不曾哭过的眼睛此刻早已肿的不像样子。
风露清君嘴边一弧。
合欢早已被这一举动惊呆,只听到风露清君悦声轻语“傻瓜,闭眼。”
一切都如行云流水般流畅,又似洪荒猛兽般侵蚀着人的意念。
指尖抚过仅仅触碰一次却又转而不见的人,溢于言表,胜于言表。
万千滋味不似往日之愁,百日旧疾忽得一朝而解。
风露清君细细的挪动手掌,细细抚摸着合欢的脸庞,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
“合欢,合欢。”
喃喃。
许多年不曾见过心上人的合欢早就羞的把头埋在手臂里,岂会答话?
烛光微热,夜正凉。
嘘,莫要扰了二人。
与君杯酒,共尔合欢。
杯酒,合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