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着打野让我来》药汀

2、让一让 我觉得你圆

　　阳光穿过树叶斑斑驳驳的照到人们脸上，新铺的油柏路粘着鞋底吱哇作响，老爷爷穿着汗衫摇扇子时，好像每个角落都在向你大声地呼喊着，夏天来了。

　　“伴着朝阳，迎着微风，又一群充满活力的少年们来到了一中。一中，是一所贯彻寓教于乐的高等学校，是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

　　听着每年都是这一套的迎新宣言，池乔有些恹恹地把下巴放在了走廊的围杆上，微风悄悄地掀起她耳旁的一缕头发，旁边偶有几个同学在诉说着开学的兴奋。她觉得自己的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架来。

　　“今天，你以一中为荣，明天，一中以你为荣！”

　　陈潇潇慷慨激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池乔直起了腰，像早就意料好了一样接住了她一个结结实实地熊抱。

　　“想死你了乔。”陈潇潇在池乔怀里蹭了蹭，“每次都是这几句，它不烦我都烦了。”

　　“行了，你不是也才高二吗。”池乔笑着顺了顺陈潇潇的毛，她留着一个齐刘海外加蘑菇头，圆圆的脸让她看起来很像日本动漫的那个小丸子。

　　池乔笑了笑。

　　“笑屁。”陈潇潇把她的手从头上拍下来，“跟摸狗一样。”

　　两个人正嬉笑打闹着，突然陈潇潇咳嗽了几声，拍了拍她站直身体，然后悄悄在她耳朵旁说了一声：“你看三点钟方向，有个帅哥。”

　　池乔听到后连忙把手卷起来做望远镜状，然后啧了一声：“确实帅。”

　　“就是没见过。”

　　少年高高瘦瘦的，没有和她们一样穿着学校丑到爆的校服，一条简约白T和一条过膝黑色短裤搭配很惹眼，戴着口罩只露出来一对清冷的眼睛。池乔觉得，就算他穿上一中的校服，也丑不到哪里去。

　　然后，她就看到陈潇潇就上去了。

　　“嘿帅哥，新来的吗，高一几班啊？这里是高二的楼层，需要学姐我带你去找吗？诶你怎么皱着眉头啊，是不是第一天挨骂了。你……”

　　“让一让，谢谢。”

　　池乔没忍住笑了出来，那个白T帅哥看了她一眼，转身下了楼。

　　怎么形容呢，左半边脸写着关你屁事，右半边脸写着我不耐烦，脑门上还刻着别惹我三个大字。

　　池乔看着他挺的板直的脊梁，下楼梯的时候发丝一跳一跳的，忍不住在心里想——

　　就是一恃帅行凶的B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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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尬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池乔笑着拍着旁边满脸黑线的陈潇潇，她用力的揉搓了几下陈潇潇的头发，成功把她变成了鸡窝头。

　　在又经过了一场战役之后，上课铃终于打起。

　　高二的第一节课是张明清的，拖沓无趣。张明清是校级五星优秀数学教师，讲课思路清晰，条理严谨，就是废话比较多。

　　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条纹衬衫束在西装裤里，带着小蜜蜂走来走去。因为时常伏案批改作业有些驼背，经常咳嗽，隔着两间教室就能听到他钥匙链在屁股后面随着步伐的起伏碰撞的声音，还有如雷贯耳的咳嗽声，营造出一种，人未到，声先到的诡异现象。

　　池乔还是比较敬重他的，毕竟，给他当了两年课代表，还是数学考不及格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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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我就讲这么多，大家整理一下吧。”张明清慢慢踱步往池乔这边移动，“世界上最怕俩字儿——”

　　“认—真—！”

　　大家一起高喊，像处于本能反应，刻在DNA里一样。

　　张明清似乎还挺满意大家的反应，有些愉悦的眯着眼点了点头。随后，敲了敲池乔的桌子。

　　“你跟我出来一下。”

　　池乔点点头，没多想，放下笔跟着出去了。

　　正当她在去办公室路上想着用什么慷慨激昂以死明志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真的很爱数学真的很想考好数学的时候，一抬头，看见了一片白，再往上，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冷淡的脸。

　　温暖的柑橘带着一点酸涩的感觉，又好像是扑面而来的柠檬，池乔用力嗅了嗅，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酸酸甜甜的柠檬味，闻久了也不觉得腻。

　　“借过。”

　　少年带着风从她身边飘过，留下让人眷恋的气味，池乔呆呆地看了一会儿那个挺拔高俊的背影，竟和脑海中一个不可思议的背影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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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夏日，她躲在桌下，试图把蜷缩在一起抵挡外界的声音。

　　汗水把她额前的刘海浸湿了，湿哒哒的贴在脸两边，一双大眼睛害怕地四处张望，模样十分滑稽。

　　“真胖，怎么好意思穿裙子的。”

　　“母猪带鲜花，屎盆子镶金边。”

　　辱骂，嘲弄，无穷无尽的指责似乎就是她青涩初中生活的主基调。

　　池乔初中时很胖，168的身高有160斤。小时候大人们会夸她可爱，喜欢捏她脸上的肉肉，有时候她还会充满自豪的拍拍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心里想：胖一点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青春期男女生身体与思想在不断发育，她开始有些自卑，开始害怕与人交流。

　　特别是面对班里几个吊车尾嘴贫总喜欢喊她胖子的男生，她懊恼极了，第一次这么讨厌自己身上甩不下去的脂肪。

　　池乔极其讨厌夏天，讨厌夏天时女孩们翻飞着的白衣裙，讨厌看到别人短裤下笔直修长的腿，讨厌别人的青春都那么美好，讨厌自己只能穿着一成不变的宽松短袖和运动裤。

　　所以她努力的学习，在中考时考到了班里第一的好成绩，她以为这样就可以让别人重新审视她，她想对全世界说自己没有那么差劲。

　　在返校拍毕业照那天，她鼓起勇气穿上了从未奢求过的裙子，多么好看的一条裙子啊，白色的连衣裙搭配着时兴的泡泡袖，花边从肩头蔓延至胸前，裙摆还有流苏。

　　多像一个小公主呀，池乔想。

　　她明天就要穿着这一身去领奖了，第一名，应该会有很多人看到她吧。

　　少女怀里抱着连衣裙，甜甜的入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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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她错了，没有人在意你成绩的好坏，他们只看到你黏腻汗液下腰上层层堆积起来的肥肉，看到你一圈圈畸形的肥胖纹。

　　典礼结束后，几个男生坏笑着把池乔带进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天渐渐的黑了，池乔费力的挤进教室后面被堆起来的书桌板凳的空隙里，听着几个半大不小的男生愚弄自己的体重，嘲笑自己臃肿的身体。

　　眼泪模糊了视线，闷热的夏天，聒噪的蝉鸣，以及面前像利刃般伤人的话语。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他们说的对。身材焦虑刻进了她的骨里，焚烧这她原本就脆弱的神经。

　　“真没意思，死肥婆，缩头乌龟，我们走吧。”

　　为首的男孩骂了几句，带着几个人走出了教室。

　　池乔稍稍放松了绷紧的身子，胡乱的擦了擦眼泪，挣扎地想从空隙里爬出来。

　　妈妈还在家等着她呢，池乔焦急地胡乱捯弄了一通，桌子噼里啪啦相互碰撞的声音让她有点崩溃，经过一番折腾，空隙反倒变得更小了，她出不来了。

　　她小声地抽泣起来，发狠地捏着腰间的肥肉。

　　好想把肉用刀割掉一半，要是能割掉一半就好了。

　　自己就不会被别人嘲笑，嘲笑她臃肿庞大的身躯，嘲笑她的胖。

　　她的哭声在安静的仲夏夜显得格外突兀，不知过了多久，池乔看到了一束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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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

　　一道清冷的男声划破燥热的空气穿过池乔的耳膜。

　　吱呀，门被推开了，池乔努力的抬抬头，看到一双笔直的腿。

　　“你在里面干吗，躲猫猫吗？”

　　池乔没说话，也不敢说话，她惧怕与陌生人交流。

　　男人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里面黑漆漆的洞。池乔猛地往里一缩，磕到了后脖领，吃痛的叫了一声。

　　“可是找你的小朋友貌似都回家了呢。”

　　还是没人回应他，他叹了口气，然后把桌子椅子一个一个慢慢抬下来，动作又不能太大，他怕伤到里面的女孩。

　　池乔看到光一点一点蔓延至眼前，男人的外形也越来越清晰。

　　T恤短袖下裸露他清瘦结实的小臂，他随意靠在一个桌子上，套在牛仔裤的两条长腿慵懒的横斜，用一种兴致盎然的眼神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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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乔认命般的爬出来，不动声色地揪了揪因为汗水而黏腻贴在身上的衣裙，低下头不敢看他。

　　许是对方的目光过于炙热，也或是仲夏夜月光过于刺眼，池乔慢慢抬起头，怯生生地对上男人的眼睛。

　　一双清冷的眼睛，无波无澜，眼尾上挑着，因为比较高的缘故，不得不垂下眼皮看自己。薄薄地眼皮上缀着长而密的睫毛，散落一片阴影，让人分辨不出情绪。

　　是看了就能让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谢谢你。”

　　池乔吸了口气，鼓足勇气说。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不打算解释一下花龄少女半夜被困的原因吗？我还蛮想听的。”

　　他抱着胳膊神情寡淡的看着自己，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想听。池乔颤抖了一下身子，第一次萌生了一种名为害羞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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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今天来参加毕业典礼。”

　　池乔抓着裙子下摆，扭扭捏捏的说。

　　“嗯”

　　“第一名。”池乔又说。

　　“嗯。”

　　男人很捧场的鼓了鼓掌，不带任何感情。

　　“但是，他们说，麻雀永远不可能飞上枝头做凤凰。”

　　男人没说话。

　　“说，母猪……上树，异想天开。”

　　滴答滴答，少女的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在仲夏夜皎洁呢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刚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就看到女孩胡乱地用手把眼泪抹掉了。

　　“我有点难过。”

　　“嗯。”

　　“真的挺难过的。”

　　“嗯。”

　　被一连回答三个嗯的池乔有点恼火，蝉又聒噪的烦人，仗着天黑没开灯，她肆无忌惮的哭了出来，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欲望，即使对方是个不会说话的陌生人。

　　“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不喜欢我，我已经很努力学习了，对身边的人也好。”

　　“也许我知道大家为什么不喜欢我，因为……”池乔用力地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苦笑了一声，“因为我胖，是个胖子，没有人喜欢胖子。”

　　“大家好像都喜欢白白瘦瘦的人。可是，一定要是双眼皮吗？一定要瘦吗？一定要有趣吗？一定要好看吗？”

　　“多好看才算好看，多小的鼻头才算小，背要多薄？可以不一直微笑吗？”

　　少女懊恼地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了圆圆的一团。

　　“可是我就是不瘦，也不爱说话，我不想迎合大众的审美，可是大家都不喜欢我。”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会儿，一阵风把窗户吹开了，卷起窗帘向外飘去，池乔身上的汗被吹干了，打了个哆嗦，头脑也清醒了大半。

　　男人叹了口气，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然后在她面前站定，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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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什么叫大众审美，我从小就有点脸盲，我总觉得大眼睛小脸的人长得一个样，我也没法分辨到底哪种是好看，我看人从来不是看类型，而是感觉。”

　　池乔疑惑又惊讶地抬抬头，看见男人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

　　然后，他让池乔伸开手，往上面放了一包纸巾，自己慢慢站起来。

　　“虽然我不认识你，但是我觉得。”

　　池乔睁大眼睛，抬起脸来看他。

　　“我觉得，你圆圆的，还……挺可爱的。”

　　男人沐浴在月光下，上挑的凤眼微微弯起，整个人被度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朦胧而有魅力。当池乔想努力地看清他的脸时，男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恍然回神，教室里已经剩下了她一个人，借着明亮的月光，池乔看清了纸巾上写着的一行字，一串英文，飘逸又洒脱。

　　他说：“Be Yourse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