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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埙与歌 “敢抢你姑 ...

  •   次日
      “太子殿下,请。”
      “晏大人请。”
      雪下了一夜,窗外一片洁白。晏思世和太子两人坐在窗边,正饮一壶温龙井。
      晏思世面上平静如水,心底却汹涌澎湃、一刻不宁。他垂目泯茶,目光不时转向眼前的这位年轻的太子。
      第一次见他,还是窕儿小时,他带着窕儿进宫,他在一旁和皇上商议政事,晏窕就在一边已经和当时也小的楼淮宁打作了一片。
      当朝太子自幼性子就有些闷,多年过去,当时的事晏思世记不得太清。只有一个模糊的画面,他记得很深——便是小太子着一身龙袍,端坐在宫苑里的石桌边,晏窕则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个玉埙,鼓着腮帮子在人家耳边吹得起劲,脸都憋红了,把小太子气地皱起了眉,苦笑着安顿她。
      而今,他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明明还是少年人,这人却着了一身沉稳的黑衣,与窗外雪两相称,白得有些过分。他发髻高束,剑眉挺厉。垂目下视时,晏思世能看到他眉下眼上两个墨绿色的翅膀印记——与晏家父女不同的是带了细闪的金边,意味着神脉已觉醒。
      仔细看,还有小时候故作沉稳的样子。
      “晏大人。”楼淮宁依旧埋着头,看都没看晏思世,只是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本王脸上有东西吗?”
      晏思世骤然呛了一口热茶,咳嗽起来。
      “微臣不敢。”他稳了气息回复过,干脆放了茶杯,直目楼淮宁,等对方开口,自己好编话搪塞。
      ——结果这太子可能是个不走寻常路的,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楼淮宁放下茶盏,抬手屏退了几位下人,屋中两人自是清净,一时只闻窗外雪落的声音。
      他忽然抬手,挽了个花,手心凭空出现了一簇墨绿色的火苗。
      火苗灼人,虽不似凤凰觉醒后的红火那般滚烫,也瞬间就让晏思世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腾腾热气。
      这热气中没有杀意,倒很是温暖。
      楼淮宁弯起双眼,笑了笑。年轻太子的手腕介于少年人的细掌和成年人的铁腕之间,轻轻晃动着,悠闲地把玩着手中的一簇火。(注)
      晏思世莫名有些心慌。
      “晏大人。”
      “...微臣在。”
      “如今的凤凰。”楼淮宁开口,毫不委婉,转头直视晏思世,“真的没有觉醒么?”
      晏思世骤然一惊。
      然后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对策,但更多的是不安:他为何这样问?他是真的知道么?那他又知道多少?
      楼淮宁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却没有继续逼问下去。他轻轻笑起来,收回了凌烈的目光,端起茶吹了吹,一饮而尽。
      晏思世盯着这双像翡翠一样的眸子,竟一时看不出任何东西。
      多年未好好打量这只年轻的小青鸟了,看来在宫闱里摸爬滚打十余年,也改变了他不少——他变得会把控人心了,也会使用手腕和威胁了。
      他变得越来越像他的父皇了——那般奸诈,那般恶心。
      晏思世长出一口气,镇定下来,在心里掂量了一下,犹豫着开口:“殿下这是何意。晏家已三世无凤凰觉醒,如今的微臣只不过是皇上的跑腿小卒罢了。”
      这便是有点站队的味道了——阐明他晏家是和皇上一溜的,他楼淮宁别想拉他干欺君罔上的事儿。
      但晏思世站队站得着实也有点底气不足:太子刚才一句凤凰的反问,便是不大不小地拿了他晏家的秘密做威胁了。
      楼淮宁心里一紧,晏思世这是有些油盐不进的味道了。
      但他面子上不变,还是淡淡的。拿了茶壶在手里,点了火轻轻热着:“估计大人觉得今日本王是来选妃的。晏窕确实聪慧可爱,不过,很遗憾,她不是本王此行的目的。”
      然后他顿下动作,皱了皱眉一歪头:“嗯……也不全然不是。”
      晏思世心里没底,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是埋头赔笑:“殿下新春拜访,便已经是晏家的福气了……”
      楼淮宁没有搭腔,只是将热好的茶递到晏思世手边,然后来了个大喘气——
      “我是来选晏窕做东宫女官的。”

      “殿下失策了,这老东西估计是听了风声以为殿下要选她女儿作妃,先一步将自家女儿送出去了。”
      元琮站在楼淮宁身侧,为他撑一把伞。主和仆站在晏府门口的屋檐下,等马车备好。
      楼淮宁点了一把翠火在手心暖着,轻轻垂目一笑:“料到了。”
      雪花有的落在他的肩头,黑衣白雪,很是有格调。
      元琮歪头,似是不解:“那......殿下此次前来是为了?”
      “他知道晏窕一旦被我选到身边,晏家的‘凤凰’秘密必然曝光。可我刚才明明已经暗示过他,我已经知道了他藏了很久的这个秘密。”楼淮宁的声音总是淡淡的,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他老奸巨猾的,我知道他不会立刻答应。我此行的目的也不是他。”
      目的么?——他的眼前浮现出另外一张面孔。
      想到这,他挑了一下眉,然后咳了一声,继续正色道:“皇帝最近对我的杀心藏都不藏了,我本想暗示拉拢晏思世一块对付皇帝,怎料他油盐不进。”
      ——如今晏家掌半壁江山的运输,势力确实有过重之嫌。今朝中能让皇帝感到畏怯的,怕只有他晏家和当今的太子了。
      皇帝随着年数渐长,疑心病也愈发严重。最近正加紧攻势,准备一锅端了晏家和太子这两个叫自己晚上总是最噩梦的东西。按照一贯的路数,此时晏思世应当和太子沆瀣一气,共同推了暴君,迎楼淮宁上位。
      但却不料他晏思世心里还有小九九,直接了当拒绝合作,还搬出晏窕不在家如此拙劣的理由。
      “他晏家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楼淮宁琢磨,“这个秘密大到不能让一丁点皇室的人知道。甚至是和皇帝明显不在一个阵营的我。”
      楼淮宁忽然皱起眉。
      这个秘密是否和多年前的那件事有关?
      “那......殿下还要拉拢晏家么?”元琮叮嘱道,“恕奴才多嘴,晏家在开朝时就得了皇帝嫌,晏思世精明得很,是个实打实的墙头草,刚才回绝您绝对是心里在想着到底坐上您的船还是皇帝的船。甭看他两面逢缘挺会来事,可保不齐咱真和他坐在一条船上之后,他转头就卖了咱。到时候咱们就给皇上实打实按住了谋反罪名,前功尽弃。要奴才看,倒不如再等等,他回绝了您,倒也对咱们有利。”
      “差矣。”楼淮宁觉得好笑,轻轻哧了一声笑话元琮,“他是个墙头草,他女儿可乖巧多了。”
      元琮一愣。
      “我也等不起了。”楼淮宁一副了然在胸的样子,“明天我就发任书,把晏窕扣在东宫。宝贝女儿在我这,让他晏思世想不坐上我的船都难。”
      ——明个就要见到人了。不若今天先去打个招呼也好,毕竟许久未见。
      于是楼淮宁从伞下走出来,禀退了随从,没上马车,却一个人骑上了一匹通体漆黑的瘦马。
      “殿下,您哪儿去啊?”元琮看他一个人上了马,赶紧问,“天寒地冻的,路上满是雪,滑倒了怎好?奴才派人跟你......”
      “你们有人能跟上我么?”楼淮宁笑着问。
      于是没人吭声了——他是青鸟神,神力加持定然比普通人骑马快上许多,雪也根本困不住他。若有人跟去,怕是他还要救其他人。
      “那您说个地方,奴才们好去接应您啊?”
      “就去拿个丢了的东西罢了!”楼淮宁说话间已经骑马驰了老远,回头吼道,“去下榻的客栈等我!记得买一壶桂花酿!”
      楼淮宁骑在马背上,马在神力加持下奔得飞快,根本不受积雪的阻碍。
      他甩着马鞭,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五年前一别,除了那次笈礼时他藏在屏风后偷偷看了她一眼,两人便已是整整四年未见了。
      各有苦衷,各自被困。
      ——竟已经五年了。

      出城的小道上。
      一夜的雪在路上堆了很厚一层,车队走起来一晃一晃地。马似乎也很累,走得起起伏伏,很是缓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辆装横华丽的马车,后面跟着的两乘则拉满了货物——晏窕坐在前面那辆车里。
      她披了厚厚的绒毛披风,整个人裹成了一个圆润的肉团子,却还是觉得冷。身边的麦云拿了树枝在挑着轿子里火炉中的碳,火苗只是噼里啪啦地响。
      轿子已经从晏府出来一个时辰有余了。
      晏窕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破了口的玉埙,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着,昏昏欲睡——昨天夜里她和下人们偷偷躲屋里打牌到子时,清晨麦云去叫她的时候她才刚睡下不久,现在不困才怪。
      半晌,她似乎是醒了、又似乎是在说梦话,迷迷瞪瞪开口问:“我叫你送去偏房的被子和炭火,好好送去了么?”
      “奴婢都已经办妥了,小姐放心。”
      “嗯。”晏窕应下。
      马车晃得厉害,晏窕睡了一个时辰有余,脑子里全是一团乱梦。
      这梦和往日做的不同,晏窕眼前不再是漆黑,而是无尽的白,像是站在云朵之间。
      一个曲儿悠悠扬扬地由远至近,又被混乱的梦境搅碎,拼不成调子。
      这梦似真又似假,晏窕闭着眼,一时竟分不清梦与现实了。
      然后她终于睁开了眼。
      “小姐醒了。”麦云轻轻开口,似乎被马车晃得也有点困倦。
      晏窕看向窗外,那是真实的漫天的雪,真实的白。
      她于是换了个姿势趴到窗边,挑起来放下的帘子,探出去了半个脑袋。
      “小姐使不得,外面天寒地冻的,您刚睡醒,会得风寒的!”麦云困意立马没了,起身赶紧阻止。
      “哎呦哎呦,你才多大个人,怎么跟我娘一样唠叨。”晏窕摆摆手示意她退下,"没事,我就看看外面的雪。”
      此时轿子正行到了一片森林中,地上是雪、树上是雪、天仿佛也被染成了白色。晏窕骨碌碌转着眼珠,像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天地,看什么都觉得有趣。
      她十多岁前的记忆因为一场恶疾变得模糊。而自她有清晰的记忆开始,自己就被整日困在晏家府内,除了笄礼(注)时去宫里拜了皇上,其余的光岁不论是念书、玩耍,均是在晏家府内和一众奴仆度过的。
      直到去年开始,晏思世才放松了对她的严格限制,她才得以时不时和麦云出去溜达,窥一窥外面的天地。
      她当然还没见过外面的冬。
      “这是什么树?”晏窕指着眼前一棵她觉得异常高大的树,问麦云。
      “小姐,这是松。”麦云叮嘱了车夫慢些开后,回头给晏窕解释,“岁寒而知松柏后调,冬天不掉叶且叶呈针状的就是松。”
      “诗文就是说得好听。”晏窕抬手甩了个风刃出去,割了几根松树的叶回来放在手心,轻轻捏了捏,“扎人的东西,有什么好?”
      她扔了叶子,掏出怀里的玉埙,笑着对麦云说:“我给你吹个曲儿。”
      昨天她将自己做的一个补丁一样的东西安在了玉埙缺了一块的地方,现在这东西倒勉强能吹响了——不过那补丁是白玉做的,和暗红的玉陨十分不搭,看上去做工着实有些拙劣。
      晏窕倒不在乎这些,她只觉自己心灵手巧,这玉埙是越看越好看,在心里先迫不及待地夸了自己一番。
      而后她将玉埙举到嘴边,倚在打开的窗口边,轻轻吹出了一串旋律。倘若仔细听,便能认出这曲儿和她梦里的很是相似。
      这旋律很轻很柔,麦云忍不住轻轻闭了双目,觉得这曲儿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有些悲苦又有些欢愉。
      最后一个音落下,麦云感叹:“小姐真是奇才,奴婢并不记得小姐学过吹埙。”
      “我连这埙哪儿来的都不知道。”晏窕轻笑,似乎被这曲子勾起了不好的回忆,神色忽然变得淡淡的,“麦云,我怎的忽然感觉有些不安。”
      从昨日下雪便开始了——她总觉得,好像自己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漫天雪中了一样,使劲想却又想不起来,加上刚才那团乱梦,闹的人有些晃神。
      “小姐怕是第一次离家如此远,想老爷和夫人了吧?”麦云哈哈气暖手,笑着,“不过咱们这次就出来三日,初四就启程回来了。”
      晏窕垂目点头,依旧盯着窗外的景。

      忽然,马车好像行至了一片不平的石子路,轿子猛地上下一抖。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蹄声一片混乱。
      “哎!”晏窕被抖得整个人一晃,她手心一松,手里捧着的红色玉埙脱手而出。
      慌忙之间,她下意识伸手去接,玉埙被她的手挡了几下,结果好巧不巧、像被人引着一样,直接从窗口掉了出去!
      “我的埙!”
      “小姐小心!”
      “吁——”
      同时,窗口疾风掠过,窗外有人抬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将要摔碎在地上的玉埙。
      晏窕好像听到了一声笑。
      接着马车猛地停下,轿子差点侧翻,里面的两人被这一番动荡搅在了一起,狼狈不堪。
      晏窕顾不得仪容,扶了发髻就赶紧起身,扒拉着窗口往外看——却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朝与马车相反的方向飞驰而去。
      她再定睛一看,那黑影分明是个骑马的男子!而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刚掉出去的暗红玉埙!
      “喂!”见那人根本没有停下来物归原主的意思,晏窕喊了一声。见对方还没反应,晏窕干脆狠辣地加了毒粉拧了个风刃,直当当地朝黑影飞去:"抢你姑奶奶的东西,找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玉埙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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