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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在太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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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宰治的心里藏着一个姐姐,他总在闲暇的午后看着山里鸟居的方向发呆。
那时候他十岁开头,虽然年幼却自负聪明,他实在是听厌了学堂里那些早已不新鲜的知识,和森先生那副总是话里有话的样子。
大不了回去被养父骂一顿,揣着这个想法太宰治跑到了山上,看着鲜红的鸟居和扫地的小巫女。
他跑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看着下面矮平的建筑群,正无聊着,脑壳却被人敲了一下。
是谁?竟然一点声音也没有,太宰治惊愕地转过头去,看见穿着红白巫女服的姐姐瞪着他。
这人眼里满是无奈,斜睨着,“这个时间点小鬼头不好好上课出来干嘛?”
太宰治满不在乎地转回去,“先生讲课很没意思。”
他听到女子不屑地切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小时候不好好读书,长大了挑大粪。”
他冷哼一声,“算了吧,反正按照父亲的位置,就算我什么也不做,日后也衣食无忧,还不如弄点有意思的事情。”
依旧是那般不屑的语调,“你家世再好那也是你父母的能耐,有本事你也爬这么高啊。”
“无聊。”
“那你说说有意思的事情是什么?”
“没有,都很无聊。”他掰着手指,清澈的眼里却不见半分和他年龄相符的活力,“这个世间真是无聊极了。”
他本以为这个多管闲事的巫女会吵了吧唧地劝他,但预想之中的话语久久未落,他疑惑地转过头,却见巫女的下巴靠在曲起的膝盖上,漂亮的眼睛看向山下的城池,空洞、迷茫。
半晌,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你说的对,这个世间真的是无聊极了。”
这让年少的太宰治有了一些新奇的感觉,平时中也一听到他讲这些都翻个白眼就走,养父也不多言语,只是尽力多陪着他。
第一次小太宰治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具体什么样的说不上来,就像有人在心底里轻轻挠了一下。
那时起,太宰治时不时就跑来这玩,巫女倒也不恼他。太宰治和巫女姐姐一起扫地,躺在草地上闲聊,靠在地藏像上数星星,谈论沿革。
他也很好奇巫女姐姐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侃侃而谈,完全不像素日里封闭在神社里的女子。
她还哼着小曲儿,很多小调他听都没听过,听起来不像这边的,有种很悠远的感觉,像穿越了时空缓缓飘来。
巫女姐姐的左侧颈窝有一颗痣,是太宰治献殷勤给她按肩的时候发现的。男女之事刚刚开窍的太宰治当即就红了脸,但好在巫女看不见他虾子似的脸,他只敢这样偷偷观摩着,偶尔课堂上还会想到,被森先生摸头问是不是发烧了。
悄然发生的感情随着时间一路成花,太宰治有了一个小秘密,他每天都期待着和巫女姐姐的温存时光。
要快点长大,太宰治看着对面兴致勃勃地研究他总结的自杀全册的巫女,头一回有人对他的钻研爱好感到好奇,尽管这听起来很奇怪,可这无疑是在情窦初开的少男心上又射了一箭。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某一天,太宰治终于鼓起勇气问出这个问题。好奇怪,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他却像怀揣着揭开某个惊天秘密般那样小心,那么期待,那么害怕被拒绝。
"哦,叫我小七...不行你要叫我姐姐!"她说。
"小七姐姐?"真是个随便的名字,"是家里第七个孩子吗?"
"不不不,我的生日在七月。"
"这样啊。"他说着转向小七姐姐,"你不好奇我的名字吗?"
"名字很重要吗?"不知怎的,她的语气带着淡淡的遗憾,"我还是喜欢叫你小鬼。"
这让太宰治有点不高兴,有些赌气地拔着面前的狗尾巴草,说到底在她的心里他就是一个小孩。
但巫女姐姐眼尖注意到了他在闹别扭,用手肘戳戳他却被太宰治甩开。
于是小七蹦到他的面前,掰过他的头,太宰治脸上的肉都嘟起来,气呼呼地看着她。小七嘴角带上有些恶意的笑,"呐!小鬼生气了?"
"我不是小鬼!"
"这就生气了还说自己不是?"她笑得和朵花似的,掏出一个东西塞在太宰治的手里,"送你,我亲手做的,好好收着。"
那是一个用漂亮的织锦做的蓝色布袋,上面还绣着图案和字。一瞬间周围的世界好像变了,草木疯长,明媚的午后阳光迅速暗淡,天地间只剩下他和巫女,还有手里的御守。
太宰治小心地收好,抬起头满不在乎地说了声谢谢,逗得小七哈哈大笑。
多少个日子过去,太宰治心中深压的情感越来越浓烈,小男生甚至会在梦里遇见她。她穿着红白的巫女服坐在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树下,哼唧着小调向太宰治挥手。
在梦里,小七吃着太宰治带来的糕点,看向太宰治,"这个年纪的小鬼有喜欢的人了吧。"
即使在梦里,他也感到心一悸,低下头去,"才没有。"
小七露出一个戏弄的笑容,"真没有?我还以为小鬼喜欢我。"
他的心里咯噔一声,忽然就安静下来,通红着一张脸,"对,我喜欢小七姐姐。"
梦醒时分,太宰治一整天魂不守舍,学堂下课就匆匆往神社跑去。今天的神社人很多,太宰治提着刚买的点心想往里面跑去,却发现这些人不是来求神的。
嘈杂的议论声落入他的耳朵,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忽然,他发了疯似的挤开人群向里跑去,却看见一大块白布瘫在地上,隐约能看出人的轮廓。
世界在此变得空白一片,短短数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太宰治揭开布的手都在颤抖,如果忽略掉更加苍白的肤色和暗淡的嘴唇,她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就像无数个小憩的午后那样安详宁静。
小七是自杀的,太宰治很清楚这一点,那是许多个他们开心谈论许多自杀方式后得出的最轻松的方案。
他回到家撕碎了那本书,整个房间里都散落着纸张的碎片。他看着手里蓝色的御守发呆,忽然有水落下,他愣了一下,抬手一摸,满手濡湿。
太宰治就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饭菜只吃一点,不哭也不闹。连中原中也都开始感到担心,挪到他的房前,起初是敲门,喊话,苦口婆心地劝导,以至于到最后的喊骂,可是里面的人都无动于衷。
门开了,福泽谕吉进屋,却没有开口。两人只是久久地沉默着,太宰治自始至终都维持着背对着他的姿势,许多天了,他一直都这样躺着。
"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望那个巫女吧。"福泽谕吉说,"她照顾了你很久,我还没和她说谢谢。"
福泽谕吉能感受到身后的人在拼命压抑自己的呼吸,叹了口气,"对不起。"
许多年过去,太宰治变了很多,变得锋利,也变得学会伪装,变得残酷,也爱四处留情,可是被他好好收在衣里的御守却从来没变过。
那一天,他的恶趣味又上来了,变装成了一个小厮,想和门口的姑娘们调戏几句。但当身边那个姑娘嘀咕那几个小孩的话落入他的耳朵,他浑身起了一个激灵,转身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些如花的姑娘忽然间都不重要了,也许他只是想要一个影子,他只留下了一个人。
她看着万分紧张,太宰治不经失笑,他又不是吃人的猛兽。
很怪,明明长相和声音都不一样,为什么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他靠在她的腿上,女孩子淡淡的香气萦绕,女孩的身体还传来暖暖的感觉。他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某些天的午后,他也是这样枕在小七的腿上睡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