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尽（蛟戬）》谷哥

52、无情无欲 他知道杨戬

　　三首蛟正是在这样一个诡异的时间点来到杨戬面前。

　　其实也算不上诡异。沉香之态，自窗边看来，不过是微提着杨戬的衣领，恶狠狠逼了近，杨戬斜靠在床榻上，二人略呈上下之势。若是入旁人眼中，倒颇像那沉香正胁迫杨戬一般。

　　可惜，来的人，是三首蛟。

　　沉香被杨戬激了几句话竟一时走火入魔来，眼见得双眼血红血红，面露狰狞的直视杨戬。听得身后似乎有动静，回头一看——

　　清风明月一阙歌。
　　夜色静如水，唯几道淡淡银辉斜划。秋凉风高，却带不出半分萧瑟的滋味。唯，清清朗朗，直冲云霄。
　　有人坐在窗边，低笑。赤红的，惨白的，黯蓝的，交错在夜幕之下，悠悠荡荡。

　　半倚着窗栏，银发长长自半空随风张狂飞舞。三首蛟手撑着额，笑的双眼微微眯起，带了冷冽的寒光。

　　“小子。”他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嗒的一声自窗边跃下，活动着全身的关节，缓缓朝沉香走了过去。
　　“给大爷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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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香并未从魔怔中惊醒。然而，他的动作却并无更进一步的进展，也再不会有进展的可能——
　　三首蛟一拳，冲着沉香，狠狠的打了过去——

　　轰！！！！！

　　只听得一阵轰鸣，沉香猛地撞在了三首蛟随手布的结界之上，弹回了几米，掉在地上，再不见声息。

　　“三首蛟。”杨戬坐了起来，淡淡道：“魔障已入，情字转恨不过一墙之隔。速速施咒，助他破心魔。”

　　待那一拳打完，三首蛟只直勾勾的看着杨戬，点了点头，却并没有动。

　　“三首蛟？”杨戬的语气加重了些，皱了皱眉。

　　“……我，知了。”三首蛟敛了眉，略顿，转过身去。

　　——我终于，也只能成你再无后顾的工具。

　　略带嫌恶的拎起那尚在昏迷中的少男，张手布了结界，将那少年丢在床榻之上，双掌紧贴其背。

　　——利用，便利用。起码还能被你利用。

　　双爪如电般迅速探向沉香背后几大穴道。法力探出，直直注入体内，一时光芒大作。

　　——杨戬身侧，果真是……从不需聪明人。

　　从不需，并不是不需。而只是，聪明人，往往误事。
　　便譬如此次，若三首蛟并不是迅速为沉香解心魔，而只是一味因终寻得杨戬，喜极，一时上前追问，怨声不绝于耳，恐怕便要错过这最好的化情为恨的良机。

　　哪怕是再信任的人，也总会有那么一炷香的迟疑。

　　杨戬身边从不需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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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魔并不是什么极大的妖物。更何况相对于三首蛟来说，除却上古凶兽，这世上还有比他更要大的妖物了么？

　　弹指之间，那本是正呲着牙张牙舞爪的欲夺目而出的心魔瞬时萎缩在了角落里，化成了一股青烟。三首蛟叹了口气，从沉香的脑海里退了出来。

　　——起码，你还是自愿入情。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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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错，这次倒快。”出来之时，杨戬早已理好了衣衫，斜坐在床榻边，看着窗外夜色。见得三首蛟出，回头，微微一笑。

　　——当然快。他之心魔，与我的相比，又有何区别？
　　三首蛟只是笑笑，不语。

　　杨戬点点头，目光中带了几丝满意之色，撩了衣摆，敲着床沿道：“经此一遭，那老天果真早已惦记上我。嘿……却未料徒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杨戬只是一味的说着，好似自言自语，又好似根本没意识到一旁还有一个三首蛟。

　　那银发的男子默默立在一旁，心中莫名有些空空荡荡。

　　——杨戬身边，从不需，多智之人。
　　哪怕你装着蠢。真君之令，只需执行便是。

　　三首蛟顷刻间有点奇异的醒悟，哪怕是在杨戬身边呆了百年，千年，万年。他要遗忘你，也就不过是那一瞬间的事。无论生死活受罪，没有人能在那个人的生活轨迹中留下丝毫痕迹。

　　或许也正如杨戬本人所说的。自从家变之后，宛若重生。浴火的凤凰生生烧去了曾经的一切——杨戬，他早已不算是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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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戬自床边嗒嗒的敲着床板悠悠说完，并不等待三首蛟的回应，站了起来。丝毫不看一旁尚在昏迷中的沉香，缓缓向着窗边走去，道：“三首蛟，携我去……”
　　话音未落，却听三首蛟开了口。

　　“杨戬，我不甘心。”

　　“什么？”

　　“杨戬。”三首蛟直勾勾看着他，脸上带了几分奇异的神情，朝着杨戬一步一步走去。：“我不甘心。”
　　步子自杨戬前一步之遥便即停了。杨戬抬头而观。只见那银发男子双眸一味的盯着看来，神情并不似作假。他皱了皱眉。
　　“三首蛟，你动了情。”

　　听闻此语，三首蛟惨惨一笑：“那该死的情咒……你不该会不知……你怎么可能不知！！恐怕你只是不想知道！杨戬，告诉我，诛犍是如何陷入疯癫之境的？！”

　　“三首蛟。”杨戬并没回答三首蛟的问，只是慢吞吞的看着三首蛟，道：“相由心生，情字亦然。”

　　“相由心生，好一个相由心生！”那蛟龙一笑，声音显得有些沙哑，目光怔怔：“动了心如何，为你动了心……又如何。”

　　杨戬见三首蛟似是入了痴境，也不忙着走了，懒懒向着窗边一靠，嗤笑：“情咒之后无爱恨。你今日与我言：动心。来朝得解，必遭天下人耻笑。”

　　“遭天下人耻笑如何。”三首蛟笑的几分张狂。忽地狂意顿收，依旧直勾勾看着杨戬：“我只是不甘心。”

　　“妖兽，何来忠义爱憎。”杨戬笑的高傲，目光是一如看万物的俯视之态，口中只如在陈述什么，一句一句戳在人的心上，却让人生不起半分怒气，恍似他本身便该如此。

　　“何来……又如何。”三首蛟的表情忽地一顿，声音缓了下来，好似叹息一般：“情咒，至死方息。”

　　“诸事已毕，我会助你解了情咒。”杨戬略抖了抖衫子，淡淡道。
　　“你欲……！”
　　“你以为。”杨戬略侧着头看向三首蛟：“杨戬可是那种会将自己心挖出任由他人咀嚼之人？”

　　三首蛟默默扭头。
　　——麻烦不要破坏这么严肃的气氛……

　　“既然不是，那不就结了？”杨戬单手支着太阳穴，眼神冷冷：“逆天者，天必阻之。天道已经渐开始阻我。阻便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只是你，可信我？”

　　三首蛟沉默着，并没说话。

　　杨戬叹了口气：“罢了，你信不信也罢。只望你记住。世间万余红尘客，唯凡人多情。仙神妖佛，至末了，终究堕入无情无欲无恨无忆的死物之境，是对那有着亘古不变的□□的代价，也是最永恒的诅咒。”

　　语罢，转身并不再看三首蛟，面朝窗外，淡淡道：“走罢，去千狐洞。”

　　三首蛟随着杨戬的视线，遥遥看向窗外。正值月升，秋日的风细细微微的刮过，夜幕之下，凉如水。

　　他知道杨戬从未对他生过情。每当情咒起时，夜深人静床榻畔，是那早不似人的大脑操控着——或许还在思考自己的价值需不需要、也值不值得继续这样□□纠缠下去——只是今日挑破了，终究还是觉得心头莫名的一颓。于是，三首蛟叹了今天的第四口气。

　　“是，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