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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道阻且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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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过生死关头后,在珠沁草原上的日子是难熬的。
活人最怕过日子有念想,有念想就日日静不下心,可没念想……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张纵意只能打发时间。
她在珠沁草原上可以随意闲逛,但不可离开随行士兵的视线,更不能骑马。
“她现在都在干什么?”
王涧在营帐中召见了她的随行士兵问话。
“回王妃,她要了好多纸和笔,白天窝在帐中写字,晚上就四处乱逛。”
“生活还挺规律的。”
王涧笑了笑,让士兵退下去。她卷了一支烟扔进嘴里,拿出打火石刚要点烟,却叫进来的张纵意按住了手。
“我闻不惯。”
张纵意松开手坐在她桌对面,王涧将烟卷火石丢在桌上,问道:“你有事情?”
“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王涧的左手动了动,她低下头看了眼,随即道:“快了。”
“你也是个神棍?”张纵意看着她搭在中指尖上的拇指嗤笑一声,“不过,你倒是沉得住气,一直在这草原上待了这么长时间。”
“既来之,则安之。”
“既来之。那你一定搞清楚了这两个世界的关系。”张纵意见王涧没否认,就继续问她,“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你觉得呢?”
张纵意用手在桌上画了两条线:“平行?”
“似乎不是。你没觉得两个世界生存起来有些相似吗?”
“的确。”张纵意略想了想,画出一个‘v’,“那么应该是这样的。”
“差不多了。”王涧指着两条线的连接点问她,“这个交点你是指什么?”
“语音和语调。虽然安国的文字和我们不同,但交流起来是没有障碍的。”
王涧摇摇头:“那就不对了。”
“噢?那么两个世界应该是什么关系?”
王涧拿起桌上蘸墨的笔,在纸上画出了个形状。
“这是,双螺旋?”
张纵意看向纸上熟悉的结构反应了一阵,她指向双螺旋上的数个交点:“如果你画的是两个世界的关系,那么这些交点到底是什么?”
“弱点,或者你也可以叫它缺点。”
“挺有意思的。”怔愣几秒后她笑道,仔细品味王涧的话,“缺点,缺点。世界的缺点相同,某件事情的评判标准就会一样。所以人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环境下生存反而都能适应。那么这两条曲线……”
“王妃,那支商队来了!”
“好,请他们稍等。”王涧挥手让进来禀报的士兵退下去,对张纵意说,“张大人,一起去看看吧。”
天色将黑,帐外的士兵已经点起了火把。两人并肩朝前方的车队走过去,王涧见到商队的首领便停下来,熟络地跟他用安国话聊天。
这支商队的头领似乎和王涧很熟,竟能带队直接来王帐附近交易。况且四周都是安国盔甲的士兵,王涧竟然能毫不避讳地让他们看见。
张纵意心下感叹稀奇,一转身,看见了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高头黑马。
她在一瞬间便抬头望向马上的人,看见苏云琼的容颜后,她不争气地低头擦掉眼泪。
苏云琼麻利地下马,昆吾刀随着她奔跑而敲击在她背上。
两人紧紧相拥,张纵意将头埋在她侧颈处,呜咽许久才冒出一个字:“我……”
“我明白的。”
苏云琼轻拍她的背,先开口:“我明白的,我全明白的。你走之后,我忽然发现我什么都没有了。我没回下野,我去了永乐,都督府中有你的东西,我在府中的书房里坐着,翻看你来到这里的一切记录。在公主府时除了练兵之外的事情,你少有同我讲话。但你把我府上的地图,连同我的名字藏进了你那本小册子里……”
她说到此处,声音颤抖:“册子上写的是止兵之法,停战之法……张纵意,你不是胆小吗?那你怎么还敢,还敢自己拿刀挡在我面前,怎么会有你这么……这么傻的人!”
“我不傻,武将战死是常有之事,死里逃生的好运不会一直在我身上的。”
张纵意松开苏云琼,细细地看她,将她脸上沾染的尘土擦掉。
“傻的是你。我都不信我能活下来,可你还信我活着。你真的来找我了,穿我的衣衫,骑我的马,背我的刀。”
“我说过的,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找你。”
苏云琼觉得脚下这片草原突然就有了特殊的存在意义——就在这里静静地等着,让两人在此重逢。
天色将黑未黑,众士兵手举的火焰引来太阳的余晖成片洒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原野上,这两个相拥的人身上。
时间,季节,一切的一切,此时此刻都恰到好处。
“张纵意,你还有什么话对我说么?”
“有。苏云琼,我爱你。”
“好,请代我向许大人道谢。”
王涧同商队的首领清点完货物,便派人安排他们休息。数十辆满载物资的马车次第从她眼前跑过,视线豁然开朗,她看见了不远处紧紧相拥的苏云琼和张纵意。
“跟她营帐外的看守的人说一声,今天晚上不用再守着了。都离那顶帐篷远一点。”王涧吩咐随行士兵,尔后点了一支烟背起手,边走边念,“关关雎鸠啊,在河之洲啊……”
“窈窕淑女啊,君子、咳咳咳……”王涧说话间被烟雾呛到,她生气地将嘴里的烟吐掉,狠狠踩灭了未燃尽的烟卷。
王涧没有违背她的承诺,第二天两人来找她时,她痛快地就放两人回去。
张纵意已经背上了昆吾刀,和苏云琼同坐在麒麟马上,跟在商队的末尾。
“有缘再见!”
张纵意回头朝王涧摆手告别。
“好。”王涧同样冲她摆手。车队朝东逐渐远去,王涧眨动几下眼睛,慢慢地说:“我们没缘分了。”
车队行进不到三天便回到了雍州地界。
当初张纵意拜谒崔怀谦而险些丧命的消息除去苏云琼外,就只有秦正山和雍王身边的人知道。政务还好让江希杰和廖惟礼来处理,可皇帝让她兼管凉州军务,旨意是要一定下发给张纵意本人的。
此事无法让人代劳,廖惟礼索性将宣旨的使者“留”在雍州都督府上,张纵意平安无事的消息已经传来,她最迟明日就会回来。
张纵意刚跟商队的马车进了广乐府,就被早早等在城门口的樊立川拦住,叫她赶快去都督府领旨意。
苏云琼被樊立川安排在旁边的马车上,张纵意独自驾马狂奔,飞快地赶到府中接旨。
“多有怠慢。”她领旨谢恩后对使者连连抱歉,见廖惟礼将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府外,她才瘫在椅子上,脑子里紧绷的弦松下来。
然而还没缓过来,雍王那边又派人叫她去议事。
堂中坐了不少人,都是雍王的谋士。张纵意给苏云齐行完拜礼后就挑了个最边缘的位置坐了下来,这种事情她出不了力。
谋士都在分析前日朝堂传来的消息:叶遮山被降职成了御史中丞,内阁首辅换成了户部尚书卢阔。
卢阔曾任凉王苏云泰的先生。
这显然是个不寻常的信号,苏云齐的脸上已经表现出了不安的神色。凉王叛乱本是自寻死路,可如今朝廷也没有对此事有一个明确的定论,这件事就好像春日融雪一般静悄悄地消散了。
张纵意并不关心朝堂上的争斗,她认为苏云齐想的太多。王涧之前告诉她,苏云泰已经被杨恭羽抓进了诏狱,诏狱中的犯人择日就会被问斩,因而苏云泰是不可能还有机会和他争夺龙位的。
但她没法告诉苏云齐这些事情,只能坐在椅子上听其他给他谋士瞎分析。
不过此次卢阔能任首辅确实很蹊跷,叶遮山此人谨慎小心,从未听说过他居功自傲,或者做出出格的举动来。皇帝怎会轻易地就将他从内阁踢出去?
一群人从中午说到晚上,也没有说明白。张纵意饿着肚子回府后,苏云琼早已布置好了一桌的饭菜。
张纵意一边吃饭,一边将今天的事情尽数告知她。
“奇怪,既然都没公布叶阁老的罪名,为什么突然让卢大人当上了首辅。”
“皮裤套棉裤,必有缘故。”张纵意又夹了几口菜,“我觉得肯定不是雍王殿下担心的那样,或许叶阁老真因为某件事触怒陛下。”
苏云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想起去皇宫给父皇请安时他说的话:
“西北的赋税竟如此少?”
“是赋税!”她脱口而出。
张纵意噎了一下,费力地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什么?赋税?”
苏云琼将那天的所见所闻都讲给她听。张纵意听后恍然大悟:“原来时旸是因此被罢黜官职。也难怪,这几年常常打仗,收上来的钱都拿去供给军需,就这样还是勉强不欠士兵银饷,哪里还有多余的钱去上交朝廷。”
“去年纵意不是和北胡人和谈了吗?既然不打仗,赋税应该有余才对吧。”
张纵意笑道:“哪有这么简单。就算无战事也要给士兵发钱粮,只有胜仗的赏赐才是朝廷给发。战事破坏的庄稼农田无法种地,受损的百姓也要赔偿。许多地方无钱赔付,便只好叫无田的百姓充军,这又多出一大批冗兵。如此循环下去,赋税只会越收越多。况且官吏贪墨,前线到手一两银子,他们会给百姓收取十两。去年我在西昌抄了王永琛的家,给前线士兵每人发下去五两银子还有剩余。”
苏云琼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她听完张纵意所说,不免为她担心:“这是件棘手的差事,要怎么办才好?”
“精兵简政。”
张纵意掷地有声地抛出这四个字,随后给苏云琼解释:“两州的军务,一州的政务。我不信陛下会没有指向性地让我就任。既然如此安排我,那我就按陛下的意思去办。”
第二天张纵意就早早地走了,直到戌时末才有士兵回府传信来,说她这些天都住军营,只派人回府来拿些衣物。
张纵意一连在军营住了三个月才在某天半夜回到府中。苏云琼迷迷糊糊地感觉有东西靠在身边,她一摸,摸到了张纵意的脸上。
“嘘,是我。”张纵意压低声音。
苏云琼瞬间清醒,想去摸窗边的烛台点亮。张纵意将她的手拉回去:“你躺着,我去点。”
两人的床头便亮起一支蜡烛。
苏云琼从床上坐起来,才看见张纵意身上还穿着盔甲。
“这事情很难吧。”
“处处掣肘。”
张纵意苦笑,又将蜡烛吹熄。
两个人都躺下来,苏云琼的手轻轻摸在她脸上:“从没见你这么累过,脸上都没有肉了。”
“我还不如回西昌城打铁。”张纵意握住她的手,往她身边凑近。
“别说丧气话,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过。”苏云琼抱着她,吻两下她的脸。
“我本以为精兵和简政能同时去做,可我想的太简单了。行伍中有冗兵,我先查名册,清了一万余空户。可让人编休新的名册时才发现衙门里还有冗官,胥吏。仅仅因士兵安置的任务,而在广乐府衙牵扯出来的蠹虫就让人触目惊心!”
“我这样大刀阔斧地整改,上书弹劾我的奏疏数不胜数,连内阁都给我下发了斥责的书信。还是加急的。”张纵意冷哼一声,“这帮吸人血还不够的蚊子!”
“好了,好了。”苏云琼用脸轻轻蹭她的脖颈,“告诉你件好事情,舒絮给我写信过来了。”
“我知道,一模一样的两封信,有一封还在我的营帐里。”
“我把她送走,我知道你心里是有气的。”
“总归还是在玉屏山上安全些。琼儿,今天我过来就是要跟你说件事情。”
“什么?”苏云琼抱着她闭上眼睛,几乎就要睡着。
张纵意坐起身,又将她拉起来沉声道:
“回下野常乐公主府,现在就走!”
两人方才柔情蜜意的氛围荡然无存,苏云琼下意识地扑进她怀里:“为什么,我不走!”
“之前在下野当校尉时我杀人治兵眼睛都没眨一下,因为我没在乎的人。现在不一样了,你和舒絮我都在乎。舒絮虽然成了天师的弟子,可你还在都督府,我不知道这些人还会有什么手段。我害怕了。”
“我是皇家的公主,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但他们不知道你是公主,只知道你是我夫人。”张纵意又是一番好言相劝,见苏云琼不走,她狠下心,右手劈在苏云琼颈后,将她击晕。
她将苏云琼抱起来,走偏门出了都督府,已有马车在府外等候,一旁的士兵还牵着她的麒麟马。她将人放上车,吩咐驾车的士兵几句话,便上了马。
更夫的锣声飘来,此时已经到了丑时。
马车很快就走到了城外,城门口早有一营的士兵列队站好。张纵意从马上跳下,喊来营官,让他们朝着下野前进。
士兵按照她的命令将马车牢牢护卫在最中间,张纵意骑马看着他们远去。
张纵意不由自主地把宣仁十九年冬月十一日的情形同现在联系在一起。那时她也是和现在一样,怀着复杂的心情眼睁睁看苏云琼离开。
我们会再见的。
张纵意想。
她看见此时天已有微光,她的呼吸正伴随冒出头的阳光而变得轻快,周身的风也飘荡升温。她调转马头,听见了城内清脆的鸡啼,打更人的绑子和锣声远远地飘过来,几个妇人端着木盆去取水,闭户的门店开了张。
她从麒麟马背上跳下,牵着它在城中慢悠悠地走着。张纵意听着,看着,笑着,她的心思忽然空了。
她听见打更人的呼声渐渐消失,叫卖与吆喝声越发响亮。脚下稀疏的草叶被她的靴子踩踏,又弹直起来,发出簌簌地响动。四五个孩童围在她的马旁,边跑边笑。
她看见眼前的白汽,看见几个人甩衣袖驱赶她和麒麟,她们不小心扎进了吃饭的摊子上。她看见一个孩童摔在了地上,她过去将他拽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
那孩子傻呵呵地对她笑。
“再见。”
张纵意笑道,随后她利落地翻身上马,往城内都督府赶去。她发现自己心中有了使命,身上也充满了力气,她愿意待在这城里。
她也想让雍州所有百姓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