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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肖汉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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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汉儿
一 文水乡
肖汉儿眼睛睁得又圆又亮的时候,就是他准备出面拉客的时候了。
文水乡的新竹酒家今晚来了个陌生的客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眼睛看人特别凶,像是一下就可以看到别人心里似的。一个人叫了一桌好菜,又要了三斤店家自酿的烧酒,从赤霞映红了在外劳作了一天的佃农那黝黑无光的脸的黄昏,一直到月亮浸染了漂流异乡的游客那心中始终挥不去的离愁的深夜,他一个人慢慢地喝着,喝到最后,像蛇一样充满警惕和防范的眼神,已经有了从内心发出的古怪的游离。这个人站起身来,掏出一锭银子,脚步摇晃,身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先前的□□。他一出了门外,来到冷清的街头,肖汉儿就走了上去。他留意他已经好久了,一直就在等他出来。
肖汉儿上去就开门见山,一点也不像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幼嫩孩童:“大爷,您吃饱了、喝足了,想不想再找点别的乐子呀?”那人游离的眼神瞬间齐了齐,里面有一团崭亮的小火焰,宽大的下巴在幽暗中看上去有些发白。他吃吃地笑着,暧昧的脸如同隐藏在雾里一样。肖汉儿看他已经动心了,不失时机地说:“大爷,这么热的天,现在回去怎么能睡得着呢?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在那消磨上个把时辰,再回去睡觉,那不是更好了吗?”那个人脸上的汗毛上面有了一层薄薄的湿气,也不知是酒精发作的原因还是肖汉儿的一翻话让他心动的原因。他硬锐的声音有隐隐蠕动的□□:“小兔崽子,大爷现在正想找个女人好好爽一下。大爷有的银子,但大爷要的女人可不是那些是马是狗都舔的破烂货。如果你不能给我找一个让我满意的女人,我就捏烂了了你鬼儿子的卵蛋。”肖汉儿人虽然小,眼睛却尖,已经看出对方是个狠角色。这样的人,如果不能顺他的心,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但假如让他觉得满意的话,那么得到的好处也一定很可观。肖汉儿不知他的要求有多高,心不免有些悬着,嘴上却硬撑着:“大爷,您放心。我给你介绍的人是我的亲姐姐,今年才十八岁,长得比鲜花还要水灵。才刚做了一个月不到。我带你去的地方,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很安静的,比文水乡所有的妓院都干净。”说着就去搀扶那个人,他此时看上去酒意酩酊,走起路来已经踉跄了。肖汉儿一碰到那个人的手臂,就像摸着了粗铁棍一样,又硬又沉,不由暗伸了一下舌头,断定他是个练过武功的。才走了几步,又感觉到那个人的身子像岩石一样在朝自己头上倾斜过来,重逾千斤,赶紧呼叫:“大爷,你稳着点走呀。我扶不动你了。”那个人哈哈大笑,声音里隐含着与生俱来的肆无忌惮,俯下腰问:“你们住的地方在哪里?远不远?”浓烈而刺鼻的酒气让肖汉儿连胃都觉得阵阵发酸,脸上却不能流露出半丝反感,勉强挤出点笑意说:“要过几条街,大概一里路不到。我们也用不着走很多时间的。”那个人像是有些不耐烦了,伸手一把抓起肖汉儿。肖汉儿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心跳加快,胆怯地求:“大爷,你抓住我干什么呀?快放我下来呀!”那个人眼神一凶,像是有点发怒,冷着脸训斥:“小兔崽子,鬼叫什么呀?像你那样慢吞吞的走,什么时候才能到你家呀?你来指路,老子带你走。”
肖汉儿身体被那个人提在空中摇来晃去,刚开始有点不安,生怕那个人自己走路都不稳,一不小心跌到,那自己也要连累着也要倒霉了。更怕如果两个人都倒去,那个人魁梧庞大的身体压在自己轻软的身体上,那可更加遭殃了。畏畏缩缩地小声提醒那个人走慢一点,却反而感到周围的景物在眼前划过的速度更加快了,再加上害怕,顿时觉得头混眼花了。到后来又渐渐觉得那个人的步伐似乎越来越平稳了,也不搞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只听到耳边不时响起那个人鼓重的声音,重复地问着该怎么走,像是个漂浮在他身边的梦魇一样。他就昏昏沉沉地指示着,恍恍惚惚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了最熟悉的地带。
“到了。”肖汉儿看到那盏幽微的灯火,一下就恢复了清醒,冲口喊了出来。那盏灯火从一间孤单简陋的房子里亮出来,为这间房子所在的一个偏僻而死气沉沉的小胡同增添了一丁点的柔和,也让肖汉儿有了一种可以解脱的轻松。领受了那个人无处不在的霸道之外,肖汉儿实在不愿再和他打交道了。那个人放下了肖汉儿,脸上有似笑非笑的诡异,咧着嘴,里面的白牙让肖汉儿看得心里有点发慌。他指着有灯火的房子说:“大爷,我姐姐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吧。”态度老实,居然不敢向那个人讨点赏银。那个人脸上的笑容终于扩展开来,让他的脸显得和顺多了。肖汉儿不禁想:也许他根本不是个大恶人,刚才的凶狠可能只不过酒劲发作而已。
那个人从怀中掏出一块银子,丢给肖汉儿,声音也温和了不少:“拿这银子去买点什么好吃的。一个时辰之内不要回家,听到了吗?”左摇右晃地向肖汉儿的家里走去。肖汉儿拿到银子,心里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又掂了掂,估计有五两左右,不由心花怒放,自言自语:“龟儿子还算会孝敬你家祖宗。”有了银子在手,刚才的气闷顿时一扫而空,转身向另外一个胡同口走去。
夏夜的热风吹在文水乡的一条不起眼的小河上,连河边的几排绿柳也显得有气无力了。绿柳丛中,有个不起眼的院落。肖汉儿刚到院前,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的闹喊声,显得特别的嘈杂。那一河绿水上被风吹皱开来的细纹,便也多了那么一份混乱。肖汉儿上去就是一脚,很容易地就踢开了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院子里有个老头,瘦小的脑袋上顶着一团乱遭遭的白发,看上去有点衰朽不堪了。眼神倒还不模糊,可是一阵比一阵猛烈的咳嗽让人实在替他捏了把汗。他不停地咳嗽,却还是不停地抽着旱烟袋。烟雾一起,他的咳嗽声就多了一连串。肖汉儿走上前去,一把撂住旱烟袋,嘴上说着:“老鬼,还抽,小心抽死你呀。”就要动手夺他的旱烟袋,却一点也夺不过来。老头笑的时候,看上去亲切多了,也少了几分滑稽,说:“抽死了最好,省得留在死上活受累。”几分豁达、几分无奈如同他额头的皱纹一样明显。肖汉儿得意洋洋地掏出银子,炫耀说:“老鬼,我又搞到银子了。等一下进去,你帮我换成碎银。我赢了钱,少不了你的好处。”老头收拾了旱烟袋,不在蹲着,站了起来,说:“上回把银子输了精光,还不死心呀?今天庄家手风很顺,只怕你又要把那点银子陪了进去了。”肖汉儿呸了一声,骂道:“乌鸦嘴!乌鸦嘴!”老头笑着领肖汉儿进了屋子。
屋子里热气腾腾的,十几个人都赤裸着上身,眼睛发光地赌着钱。玩得是最简单的压大小。赢了银子的人,眼中的贪婪更加浓烈,脸上的油光映得骰子也发亮了。输了不少的人,眉毛上都有了汗水,脖子伸得有竹竿一样长,压注的时候恨不得连人也扑上去。庄家倒是很沉稳,摇起骰子来一溜一溜,显得信心十足。又刚开了一盅,是个小,配了该配的,收回吃进的银子。这一把,又有不少银子赚进。庄家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欣喜。有人忍不住嘟叫:“连开了五把小,这骰子有点邪门。”这一把压对的人马上就幸灾乐祸地说:“别说五把小了,就是连开十把小也是长有的事情。赌钱赌的是眼力和运道,不是赌气。”
这时老头已经帮肖汉儿换了银子,一个一两,两个二两的。肖汉儿听了刚刚两个人的对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压了一两在小上面。老头提醒:“不要那么快压,看几把再说。”肖汉朝他眨眨眼睛,说:“先压先有,这是赌钱的名言。”庄家看见肖汉儿也压了,就和他说笑:“小鬼,今天又拉到牛牯拉?拿到多少好处?”肖汉儿不无得意地说:“这回是个真正的大爷,可比你们所有的人都阔绰多了,一出手就是五两银子。”其他赌客纷纷压注,有几个还不忘同时打趣说:“既然碰上了这么一个大牛牯,你姐姐的婊子钱就能多收不少了。小鬼呀,你拉客的门道越来越精了。”
说说笑笑中,庄家又开了一盅,结果还是个小。肖汉儿乐滋滋地收起银子,故意朝老头挤了挤眼。刚刚那个说骰子邪门的马脸,这回还是压的大,而且将最后的本钱都压了上去,结果当然是输得精光。他输红了眼,就开始埋怨了:“妈的,婊子钱也来压,这骰子不邪门也要邪门了。”另外一个这一把也压了重注在大门上的赌客也跟着附和:“这婊子要是和赌沾到了一个边上,那可准要倒霉到底了。上个月,我也是到小鬼姐姐那里去了一趟,结果连输了五场。这个月我忍住不去嫖,大赌小赌都还没有输过。”肖汉儿人虽然小,性子却也耿直,气呼呼地骂道:“也不知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厚着脸皮硬逼着我姐姐,做完事后连五两银子都没有给全?像这样的畜生,哪还有一点人样,凭什么还来看低婊子?”那个马脸被肖汉儿当众抖露了丑事,不由恼羞成怒,就要上前动手打人。幸亏旁边的人拦住,庄家更是拿过五十两银子给他,劝解说:“老韩,今晚赌钱赌得好好的,又何必和一个小孩一般见识呢。这点银子先拿过去使着吧。来来来,我们继续赌。”老韩一来是自己理亏,二来庄家做的也体面,让他有了台阶下。当下就狠狠盯了一眼肖汉儿,臭骂一声:“小鬼,今天不跟你计较。下次还敢嘴硬,扒了你的鸟皮。”肖汉儿和他怒目相对,心中更是毒咒他:马头畜生,今天让你输得精精光,老婆、小孩都输给人家。老头儿扯了扯肖汉儿的衣服。两个人离开了赌桌,又回到了院子里。
肖汉儿还是不甘心,又骂了几声难听的话,才解了气。老头儿摸摸他的头,像是在教导他:“小鬼,算了吧。你还小,跟那种红脸公鸡闹,是要吃亏的。记着,人活在这个世上,怎么也要受点气的。只有受了这个气呀,下辈子才能又投胎做人。”老头儿干瘪褶皱的脸皮,就如同絮烦世相里的坎坎坷坷,每一寸都有今生注定不能填平的沧桑。而那像是已经洞察人命艰辛的眼里,流露出的那一种坦然的睿智,更是包涵着无可奈何的忍耐和认命。肖汉儿当然不可能理解这些。他嘻嘻一笑,很快就忘掉了气恼,又恢复了活泼好动,掏出身上的银子,拿在手里抛了几下,显得十分开心,说了声:“老鬼,我要去请我的那帮手下吃夜宵了。”蹦蹦跳跳就要走。老头看着他轻灵的背影,和蔼地笑了笑,又要抽出插在衣带上的旱烟袋。肖汉儿却忽然转身又回了过来,清脆的声音里有很透彻的纯真:“老鬼,上回我好像问你要了三两银子,是不是?”老头点点头,样子很慈祥。肖汉儿将三两银子还给老头,还做了个可爱的鬼脸。离开前说:“老鬼,明天早上我跟你去五公坡收西瓜。你一定要等我来才能去呀。”
肖汉儿哼着儿歌一路小跑,在半路上碰到了刚从女婿家回来的丁大婶。丁大婶要塞给他三个熟鸡蛋。肖汉儿只笑吟吟地拿了一个吞进嘴里,不等丁大婶再反应,就一溜烟的冲跑了。肖汉儿一口气跑到龙光塔旁边的一座废弃个阁楼前,才停了下来。这里周围没有什么房屋,野草却特别茂盛,另外还有几棵老树。肖汉儿停下来后,就拉开嗓子喊:“喂!你们的老大来了。快出来,我带你们去吃好东西。”空旷的草野,立即响起一阵密集轻快的脚步声,那是从阁楼里的古旧的楼梯上传出来的。跟着就有五六个瘦小的身影冲了出来,一齐围向笑眯眯的肖汉儿身边。肖汉儿咯咯地笑,抱住一个冲得最前的小孩。两个人快乐地一起跌倒。后面的小孩都往两个人身上压过去。肖汉儿一滚,让开了两个。谁知又有一个小女孩满脸笑意地扑住了他的腿,其他的小孩就纷纷过来缠住他。肖汉儿开心极了,挥手动脚,尽情地和他的伙伴戏耍玩闹。凌乱的野草丛中,一群烂漫的孩子无忧无虑的笑靥,将岁月竖排着的荒芜褪尽。那一刻欢乐的弥漫,让恹恹无力的老树也享受到了某中新鲜的滋养。
肖汉儿和他们戏耍了一阵,就对这些比他小一点的无家可归的孤儿说:“走,我带你们去吃好吃的。”那些饥饿了一两天的小孩个个露出雀跃欢欣的神色。肖汉儿大喊:“冲呀!”领着孤儿们撒腿飞奔。一转眼一伙人就冲到了萧矮子的夜宵摊前。萧矮子正在帮一个客人炒干笋风肉,眼见肖汉儿带着五六个孤儿来了,一声嘘叹,三分同情,简短地招呼:“你们先坐在那边的空桌上吧。我一会就给你们端好东西吃。”手里的菜锅一抖一溜,锅边上就沿开一团清火,菜香顿时弥散开来。那几个孤儿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肖汉儿摸出银子,啪地放在桌面上,老道地说:“矮子萧,尽管把你的好菜好饭拿上来。今天,我们是不会混吃的。”萧矮子虽然经常被肖汉儿他们混吃,但并没有因此对他们有厌恶之情。他将已经炒好的干笋风肉送给那客人,就给肖汉儿他们整了一桌好吃的。孤儿们看着清韧韧的水晶舌掌、风卤鸡;油润润的金葱扒鸭、盐竹鲜;香喷喷的干菜焖肉、葱爆羊肉丁,以及大碗的烩蛋饺,兴奋得灰朴朴的脸上都有了红光,都把急不可待的目光投向了肖汉儿。肖汉儿很满意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权威,故意等了一会,才发话:“可以吃了。”就带头狼吞虎咽起来。
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骂了一声:“奶奶的,什么时候不急,偏偏这个时候急着要拉屎。”掘着个小屁股,三步两脚跑去远处的黑暗里。萧矮子笑着摇摇头:“这小鬼头,每次都这样。”等肖汉儿又回到桌面上,看到所有的食物都已经被一扫而空,而那几个孩子不但没有半点惭愧,好像还有点意犹未尽,发火就骂:“奶奶的,你们心目中还有没有你们的老大了?”孤儿们个个低着头,不敢说话。萧矮子劝说:“既然都还没有吃饱,我就再给你们添点。”肖汉梗着脖子,像模像样地说摆谱:“不吃了,不吃了。都给我跑回家去睡觉。”孤儿们也真听话,虽然看上去有点委屈,但都一声不吭都回阁楼去了。萧矮子过来收拾,迷着眼调侃:“小鬼,一点年纪就会耍威风了,将来长大了还得了,只怕我这个矮子也要受你的气喽。”肖汉儿见他弓着身拿碗筷,只和自己差不多高,心中起了捉狭的念头。偷偷捏了根骨头,往他后领子里一放,吃吃笑说:“矮子萧,我现在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萧矮子知道自己被小鬼捉弄了,反手一把,想掳他,却掳了个空。回头一看,小鬼正乐陶陶地啃着一块狗肉,一脸的坏笑,亲亲切切,灿烂得让人连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光阴薄薄的缝隙里,一个孩子百无聊赖。屋里的灯没有亮,也没有什么声音。肖汉儿不敢贸然进去。他怕那个客人还没有走。飘忽的目光如同一只小老鼠,来回窜动,直到发现地上有一个黑糊糊的物件。肖汉儿饶有兴趣地走过去,捡起来,是个鼓鼓的牛皮囊。掏出来三锭五两重的金子,一锭十两的银子,还有一面铁牌,肖汉儿心咯噔跳快了几下。肯定是那个人进屋时掉下来的。肖汉儿紧张得四瞄了一下。没有人。他双手握紧牛皮囊,就要溜之夭夭。那个客人虽然很凶,但却给了我五两银子的小费,也算对我不错了。我如果吞了他的钱财,那就显得不够朋友了。肖汉儿头脑里翻来覆去,终于咬着牙没有让脚步挪动半步。他有些心疼地等着,到后来渐渐变得坦然,心平气和了。
过了半个时辰,肖汉终于忍不住了,冲屋子里喊:“喂!大爷,您的钱袋掉外面了,在我手上,你快出来拿。”屋子里坟墓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肖汉儿只好又叫:“姐姐,你们好了没有呀?我困了,要进来睡觉了。”等了一会,连他的姐姐也没有回答。肖汉儿不由有些生气了。你们不理睬我,我就当你们不在家里。要是撞了你们的好事,那也不能怪我。肖汉儿赌气推开了门。屋子里很黑,月光幽幽得照进来,地上躺着一个人,胸口被刺穿了,从里面流出来的血淌了一地。肖汉儿一声惊叫,搅散了屋子里密密麻麻的恐怖,它们如同一条可以让人窒息的影蛇,一下射入他没有半点防范的眼睛里,将他沦陷到地狱的毒火中。
他的姐姐死了,被人捅死在自己的家里。
老头儿话语和他的心情一样沉重:“小鬼呀,你要报这仇,只怕比登天还难呀。你知道你的仇人是谁吗?他是邯郸城里言富贵的护院武师副头领。你可听说过这言富贵吗?他被人称为富贵通天,是邯郸城里最有钱的财主。想打他主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所以他才聘请了几十个武师做保镖。你的仇人叫崔桂,既然能做到副头领,一身本事肯定非常厉害。你一个小小孩子,凭什么去找他报仇呀?”那面铁牌刻着“邯郸金华院护院武师副头领崔桂”。金华院就是言富贵的府邸,邯郸城里很多人不管是在清醒还是在睡梦中都对它萦萦于心的地方。肖汉儿看着那面铁牌,它如同一张冷酷而凶戾的脸,在无情地嗤笑着他的仇恨。肖汉儿的眼泪是从比眼睛更忧伤的地方流出来的,那是一颗因为沉痛从而不屈的心。
同样不屈的,还有字字血泪的一段话:“老鬼,我的姐姐死的好无辜呀。我一定要去找那个崔桂,就算不能杀死他为姐姐报仇,我也要弄明白,他为什么要杀死姐姐。”老头儿眼神中的悲哀在肖汉儿伶仃的身子上扩散开来,他语重心长地劝:“小鬼,你去找崔桂报仇,必定要也死在他手上的。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何必去白白送死呢?听我的一句话,还是放弃报仇的念头,安安稳稳过日子。”看到肖汉儿流着泪一个劲地摇头,老头儿心中一酸,已经动摇了:“要是你真不想放弃报仇,那也要等你长大成人才行呀。你现在就去找那崔桂,跟羊投狼口没有什么区别。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呢?”
肖汉儿终于抑制不住内心的彷徨无助,放声大哭起来。老头儿用手帮他擦眼泪。肖汉儿痛哭了一阵,心中的愁郁去了不少,不再说话,呆呆地想着。老头儿看他有些出神,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也不敢打扰他。肖汉儿忽然说话:“老鬼,就算我将来长大了,还不是崔桂的对手。”老头儿看他脸色郑重,只能黯然地点点头。肖汉儿抬起头,像是铁了心说:“老鬼,我一定要去邯郸城``````”话并没有说完,他那炯炯的眼睛里有一些让人不能拒绝的东西。老头儿心一颤,为那种跳出命运圈轮地碾轧的勇气所震惊。即使像他这样一个差不多已经幻灭所有生命精芒的人来说,当感受到一种凛然在笔直地伸展时,同样也开始渴望看到倾斜着的仇与恨的天平是怎么样被坚韧的志气所匡定的。
老头儿抽出叉在腰带上的旱烟袋,点燃了纸媒子,吱吧吱吧地抽了起来。烟雾缭绕,他的脸色看起来忽明忽暗,到最后竟然有了一丝兴奋,说话也激动了:“小鬼,你要为你姐姐报仇,只有一个办法。以你的聪明机智,只要老天开眼,你还是有机会亲手杀死崔桂的。”肖汉儿迫不急待地问:“什么办法?”老头儿严肃地说:“下毒!”
严实的墙壁忽然打开了一扇天窗,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仇恨的种子就将疯狂的滋长。不用多久,它将完全盛开,灿烂如夜空中放爆的烟花。
邯郸城
肖汉儿来到邯郸城里已经有五天时间了。
邯郸城里热闹繁华的街到处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拥攘出肖汉儿感到完全陌生的气息。手持鸟笼的纨绔子弟,睨着眼轻浮地笑,由里到外的丑陋影影绰绰;走帮八方的商旅,一批连着一批,青黑黄白的旗帜遮住了天空的蔚蓝;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小贩们浑浊的眼神偶尔会嘲弄一下那些吹拉弹唱,神情倨傲的游艺人。肖汉儿打扮成流浪儿,没有引起任何人的留意。他内心的忐忑不安,只是因为胸口衣服里藏着的一包毒药和一把小刀,才只蔓延开来一部分。
灵兰街因为有了言富贵的府邸金华院而多了几分阔绰,这条街上的人也因为这几分阔绰而多了几分傲慢。这些人的目光偶尔会停留在那座富丽堂皇的金华院,整张脸就会因为心中的肃然而显得恭谨。其余的时候,这些目光会从毫无生气的路人鄙夷地扫视过,也会从一个漂亮女子饱满的胸膛下移到那浑圆的臀部。这些目光丝毫不会注意到肖汉儿的存在,更不可能窥测到这个小孩身体里时刻涌动着的一种耿毅。
肖汉儿躲在一个偏僻的弄堂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金华院。高高的院墙将他心中的希望无情的阻断。院内的崔桂逍遥法外,院外的他度日如年,心中的愁苦早已经让他觉得手脚僵硬。这几天孤独地守侯,让他想起了家乡的老头儿和那群听话的孤儿,失落和郁闷就反复撩拨着他。他现在是多么想回去呀。老头儿也许此时正将祝福从心中默默送出,期望它们从千路万道带给肖汉儿一点好运,却又怎么能领略到这个黯然魂伤时刻他胸中的那种纠缠呢。
太阳在天空中泄下一波又一波的热流,时辰已经快到午时了。天气虽然酷热无比,但大小酒楼前来吃饭的人却已经慢慢变多了。金华院门口突然走出六七个人来,看门的那几个壮汉连忙打起精神来,挺直了腰。一顶轿子慢慢出来后,那六七个人就拥着轿子一同出发。对言富贵熟悉的人都知道,那是他的轿子,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随着轿子一起移动。很多时候,人们对财富的推崇,超过了对信念的仰慕。
有一点阳光突然强烈地闪了一下,肖汉儿就那么明显地感到一晃,整个心神也颤了一下。那张念念不忘的脸终于浮现了。那张曾经在夜晚里看上去很浮躁的脸在白天看上去却是那么的干练,尤其在那么一群飞扬跋扈的人当中更加也显得精明。肖汉儿伸手摸出小刀,炙烈的情绪包裹着锋利的刀,靠着墙边就要不顾一切冲上去。崔桂那群人护着轿子,离开肖汉儿有十几丈远。
街边的一座酒楼上忽然跃下两个人,落在地上刚好挡住了言富贵的去路。整条灵兰街瞬间就哑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两个人。居然有人敢在言富贵的地盘上找他的麻烦。那两个人一个小眼睛大鼻子阔嘴巴粗脖子,身材矮壮。另外一个皮肤蜡黄,看上去有点吓人。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猜测这两个人什么来历。一些角落里有摸不着看不见的幸灾乐祸丝丝缕缕地漂浮,那些个长久以来一直默默隐忍着内心强烈的嫉妒的人有些窃喜地等待着一场好戏开场。
崔桂看了两人一眼,目无表情地问:“你们两个是谁?你们可知道挡的是谁的道吗?”矮壮人哈哈大笑:“我们要是不知道轿子里的人是谁,我们又何必来挡道呢?”崔桂冷笑了一声:“好狗不挡道,你们有什么目的?”矮壮人勃然大怒,就要动手,皮肤蜡黄的拦着他,嘿嘿笑了几声,阴测测地说:“我们路过邯郸城,听说这里有个言富贵,是个有钱的大财主。我们刚好手头上短了点,想向言老爷借两个银子用用。”轿子里传出来言富贵不耐烦的声音:“崔桂,给他们每人两百两银子,打发他们走。”矮壮人重重哼了一声:“当我们是叫化子打发呀?没有五千两银子,谁也别从这里走过去。”崔桂脸色沉了下去:“既然你们如此不知好歹,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了。”手一挥,他手下的五个武师已经扑向了那两个人。
矮壮人截下三个武师,噼里啪啦和他们交起手来。皮肤蜡黄的沉得住气,应付另外两个武师也不怎么吃力,好像还没有用全力。崔桂暗中留意两个人的套路,矮壮人功夫虽然刚猛,但招式却比较粗糙,破绽很多,对付起来不怎么困难。皮肤蜡黄的人看上去老道多了,虽然用的是普通武功,但出招极快,有点棘手。矮壮人虽然勇猛,但同时要应付三个实力不俗的武师,几十招下来,已经是满头大汗了。皮肤蜡黄人要防着崔桂,自然不能随便上去相助,发话提醒:“小魏,稳着点。”小魏吼了两声,发出一阵急攻,将三个武师逼开去。
轿子里的言富贵知道整条灵兰街的人都在睁大眼睛看自己有什么通天手段,帘子一掀,甩出一句语气虽然淡漠余味却很浓的话:“崔桂,木老太爷的家宴还在等着我呢。”崔桂其实已经准备动手了,听到话立即一跃,人在空中已经看准了小魏,同时发话:“这个人我来对付,你们过去缠住那痨病鬼。”小魏见三名武师同时撤走,刚要喘一口气,半空中一股强力已经踢了过来,赶紧侧身一避,躲了过去。崔桂已经知道他的强弱,不给他留半点余地,脚一踩地,两记阴手支了过去,等到小魏察觉,已经被击中,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蜡黄皮肤人眼见崔桂如此厉害,知道讨不了便宜,硬着头皮说:“今天你们如果谁敢伤了小魏,将来一定后悔的。”生怕崔桂解决了小魏后再来对付自己,连忙闪电一样打出三十几掌,将五个武师震退,在逃逸之前没有忘记安慰同伴:“小魏,我会找人来救你的。”
此时崔桂已经将小魏打倒在地,眼见另外一个人开溜,也不追上去,一脚踩在小魏的脖子上,望着轿子询问:“东家,这个人怎么处置?”轿子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肯定还有一些人弄不明白,到底是银子重要,还是性命重要。你帮他们弄明白吧。”小魏凶狠的声音里终于有了颤抖:“你们不能杀我!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吗?我是``````”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崔桂踩断了脖子。崔桂满脸的踌躇得意,眼神嚣张地朝四周看了看,扬声说话:“各位,热闹也应该看完了。要是还有谁对言老爷心怀鬼胎,这个人就是最好的榜样。”带着手下,拥着轿子扬长而去。
肖汉儿背靠着墙,瘫坐在地上。之前从他身上爆发的那些仇恨的线条,已经被凝固在整座墙中。小魏在崔桂面前的不堪一击,让他心中的那面墙也在一瞬间灰飞烟灭了。如今,他还能靠什么东西来支撑他的决心呢?
看着崔桂的背影,肖汉儿把小刀又重新放进了衣服中,摸住了那一包老头儿为他精心准备的毒药。
以后的几天日子里,当一声脆短的骨头碎裂的声音一次次从活跃的唾沫星子里传出来时,妓院里轻浮放浪的调笑、酒楼里兴到酣处的拼醉、旅馆里幽灯前的充满惊叹的攀谈就不知不觉增加了几倍。
当胸中充满着一种迫切时,所有的时光就变得喑哑无声了。自从那天崔桂出现之后,一晃七天了,肖汉儿再也没有看到他的人影。在这七天里,肖汉儿的情绪越来越不安分了。罗大掌柜家的小狗有了三次被他追逐的经历。瑞福米行的伙计前天刚一开门,就发现铺子前被人扔了满地的牛粪。雅枫茶园门口的盆栽时常会被人莫名其妙地踢翻。肖汉儿的头发越来越乱,脸上越来越脏,衣服也越来越破,他越来越容易恼怒。
这天清晨,崔桂终于又出门了。肖汉儿远远看着他进了雅枫茶园,撒腿就往雅枫茶园的后院跑。到了后院,门刚好是虚掩着的.肖汉儿大着胆子走了进去.后院静寂寂的没有人.四五间屋子阻挡着前园与后院的畅通.肖汉儿小心翼翼地找了一边,发现所有屋子里的门都是叉好的,根本就进不去.他不死心,又仔细找其他的通道.终于被他发现有一个很窄小的壁道,在最右侧的那间房子的转角处.肖汉儿毫不犹豫,走了进去.出来的时候,发现居然到了一个茅厕的背面.肖汉儿一看无人,心中的紧张顿时去了不少,真想过去撒泡尿,却听见有脚步声传了过来,连忙隐藏好.
脚步声又走远,肖汉儿才转了出来,猫在挡风墙前观察.雅枫茶园是邯郸城里喝茶最出名的地方。这里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是,客人喝茶都是坐在小亭里的。这里的小亭有各式各样的,高亭、低亭、方亭、窄亭、五角凉亭、八角玲珑亭。今早这里的客人和平常差不多人数。最多的是四五个占据一亭喝茶聊事的,还有几对要么对奕棋局,要么吟诗唱调,很有几分儒雅之气。只有崔桂独据一亭,嘴角挂着漠然的笑,吞几口茶,吃一些糕点,全无喝茶的悠然自得。园子里有三个伙计,一个正在收拾一伙刚离开人的残盘,一个却被一个带着家眷来的中年商贾叫去问话。崔桂对站在走廊的第三个说:“你去帮我吩咐厨子下一大碗酥香油鸡面过来。记住,葱末一定要多放。”伙计卑笑着去了。崔桂又吞了一大口茶,站起身来往茅厕这边走过来。
肖汉儿心扑腾扑腾乱跳,心底叫了一声:姐姐。硬着头皮,迎面向崔桂走了过去。两个人错身的一刹那,肖汉儿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像是冲涌到了一块坚硬的铜镜上,激颤泼漂之中凌汛的仇念在一点点地折腾着他的神经。崔桂对他毫不在意。身上的毒药飘处一缕冲动,肖汉儿快步走。脚步每一次跨出,四周的话语声听上去就感觉多了一点紊乱。终于到了崔桂的那个亭子,茶杯就在肖汉儿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茶杯,可以盛满那个碎魂夜月的光照亮的明明白白的仇恨。毒药一放进去,姐姐的血就将变成仇人的血。肖汉儿扫视了一下。没有人在意他。手慢慢伸进衣服里,摸到了好像变得暖暖的药包。
一声凶骂传来,如同天空里跳出来的诅咒:“狗东西,你从哪溜进来的?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刚刚离开的伙计出现了,凶神恶煞一样的脸,直往肖汉儿这边跨过来。肖汉儿全身一抖,头脑里白了一白,才想到要逃。另外一个伙计也堵了上来。没有路可逃。肖汉儿又看见崔桂从茅厕里,眼神笔直地罩着自己。肖汉儿忽然双手拿起桌面上所有的糕点疯狂的往自己嘴巴里送。两个伙计合围住他的时候,他的嘴巴已经被食物塞得满满的。伙计二话没有说,上来就是拳打脚踢。肖汉儿被打倒在地,却倔强地侧着头,看着回到座位上的崔桂。
崔桂阻止了伙计的毒打,语气反倒显得很和顺:“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肖汉儿忍着疼痛爬起来,伸了一根小指头算是回答。这时又有个伙计端了一大盆的面给崔桂送过来。崔桂指着那碗面问:“这么一大盆面够不够你吃饱?”亮油油的汤,乌溜溜的细面,还有白微微的葱末,闻着已经十分香了。肖汉儿回答得却很大胆:“大爷要是可怜我,就给我点银子使使。”崔桂不由一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个面目阴鹜的伙计插嘴臭骂:“狗东西,居然还想要钱,看我不好好教训你。”又要动手打。崔桂止住他,还真从身上拿出块碎银丢给肖汉儿:“小家伙,拿着银子给我滚吧。”抄起筷子,撩了把面放嘴里。肖汉儿暗松了口气,假装感恩戴德地说:“多谢大爷,我一定记着您!”不敢多逗留,连忙离开。
另外一个伙计纳闷说:“崔爷,您还真给那小王八蛋银子呀。像这样的讨饭的,您给他银子,还不如把银子扔水里来得舒心呢。崔爷,您也太好说话了。”先前那个讨好说:“崔爷是侠义中人,不但一身本领了得,性格也是惩强扶弱。”崔桂慢慢地咀嚼着面条,微笑不语,心中多少有些得意。他知道茶园里的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刚刚那一幕。几两银子就能买到这些邯郸城里有头有脸人物的惊讶和估量,实在是太划算了。
言富贵聘请的护院副头领不光只会舞枪弄棒,还会动脑用心。崔桂这样不动声色的自我陶醉着。
当天晚上,崔桂又去了雾琦楼。邯郸城里和灵兰街同样出名的就是雾琦楼所在的白水巷了。肖汉儿远远地蹑着崔桂,不知不觉就进入了白水巷。十几家规模不同的妓院华灯初上,映照着来往于这里的人眼中升腾着的乱火。暗香一点一点地浮动着,从刚入夜的似有若无,到眼前的熏烂入鼻。再清净的心,到了这里,面对着撩人的旖旎,只怕也会冒出一股浅浅的骚荡。肖汉儿逐一看着那些个绮丽得没有了神采的烟花女子,骚首弄姿,千方百计在拉拢着客人,觉得她们就算穿得再华丽,打扮得再妖冶,和自己的姐姐相比,就如同一群僵硬的木偶一样。
崔桂来到了很有一些奢华之气的雾琦楼前,站在门口迎客的两个姿色平平的女子立即欢天喜地地贴到了他身上,腻声腻气地磨。崔桂看上去兴致极好,在两人的屁股上又捏又摸了好几下,才施施然走进里面去。肖汉儿看着崔桂进去,只好耐心地在附近等。其时,街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除了多数是那些出来寻花问柳的嫖客之外,还有好些个拎着篮子捧着筐子到处叫买的小贩。肖汉儿等得厌烦了,就拿出崔桂给他的银子胡乱地买了只梨、一块质地很差的纱巾、两盒有些干硬的胭脂,又看到一个小贩兜售的泥塑很好玩,就上前要了一个关公的泥塑。
肖汉儿三口两口的吃完了梨,再跑到一个算命瞎子的坐案前,一知半解地听着他为几个人讲解了什么流年、鸿运、厄灾之类无聊的东西。见崔桂还是没有出来,心头有些烦躁,打开胭脂盒抓了点,涂在自己黑忽忽的脸上,还不过瘾,干脆将两盒胭脂都抹在了自己脸上。又用纱巾裹住自己的头。路人见他样子怪异,有些好奇地看着他。肖汉儿见别人盯着自己,一下有了兴头,开始蹦蹦跳跳地唱起儿歌来。
“绿树叶,当小伞,青青果儿藏下面;绿树叶,当小船,蚂蚁坐在船上玩;绿树叶,当小扇,轻轻为我把风扇;绿树叶,像花瓣,花瓣飘下是秋天。”肖汉儿在人群中边唱,边举着手上的关公嘻嘻哈哈地耍闹,时而还晃晃脑袋扭扭屁股,像极了一个可爱的小丑。人们见他看上去有些憨又有些癫,偏偏又有说不出的滑稽好玩,都饶有兴趣地看着,嘴角上有了轻松的微笑。清稚而亮脆的声音哼出有些慢散却感觉十分朴实的旋律,肖汉儿刚刚开始的心情达到了来到邯郸城里之后最烂漫欢快的一刻。可是当歌谣里一些熟悉的气息幽幽地弥散开来时,肖汉儿唱着唱着就情不自禁流出泪来了。是姐姐教他唱这只童谣的,现在姐姐却被他拉去的客人给害死了。汹涌的泪水在粘粘的胭脂上流出一条湿濡的痕迹,因为那层幽怨的猩红,因为心头的那腔愤慨,泪水滴落到地面上时,已经有了血腥的味道。
路人见肖汉儿唱着唱着忽然就泪流满面,都以为这小孩是疯癫的,也对他没有什么兴趣了,摇头离开。只有几个善良的人好心地询问:“小孩,你怎么了?为什么高高兴兴唱歌,马上又哭了?”肖汉儿也不管他三七二十一,粗着嗓子骂:“没有看见过小孩哭吗?谁要你们同情?都给我滚你姥姥的蛋!”那几个人讨了个没趣,苦笑着也走了。
和千百间庙殿里的关公像一样,泥塑的关公同样有一张栩栩如生的脸,义威秉烈,不可逼犯。而此时,和这张脸相辉映的是一个孩童敌忾冲冠的脸。肖汉儿转过脸去,望着灯火阑珊的雾琦楼,眼中的棱芒周而复始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