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江》尾花生树

36、叛变

　　他们几个人给鞑靼的战马下药的事还是被王歡之发现了。
　　凉州参将府，王歡之大发雷霆，对底下站着的张三辅疾言厉色，“张三辅！你可知罪？”
　　五年的军旅生涯，张三辅已经能熟习地躬身抱拳，但是嘴里说着：“王参将，我何罪之有啊？”
　　王歡之扶着桌子，脸色苍白，手指颤动地指着他，“你、你、你故意挑事，鞑靼的马死了多少，他们能忍下你这亏吗？哪天蒙古大军来了，朝廷知道了，我看你有几个脑袋扛！”
　　他重重叹了口气，“鞑靼左翼和俺答不一样，现在俺答封贡，和大明正常交易，而左翼那帮鞑子可从来是敌对大明的！”
　　张三辅知道王歡之为人最是谨慎，守关多年不曾丢，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平时最怕麻烦。
　　他抱歉道：“让您为难了。”
　　王歡之坐下来，哼哼唧唧。
　　张三辅开口，“其实，这也是件好事。”
　　王歡之反问，“哦？你说说怎么就是好事了？”
　　张三辅目光炯炯，“鞑靼左翼能不能忍下这口气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不敢出气。”
　　王歡之插嘴，“怎么不敢，他们夜里都敢来。”
　　听到那次夜袭，张三辅神色一凝，瞥向王歡之，目无表情道：“不错，鞑靼来凉州卫如同来了自己家，如入无人之境，宾至如归。连我军参将都甚是好客，亲自接待。”
　　王歡之涨红了脸，知道张三辅在讽刺自己，但上次是张三辅的朋友救了自己而被蒙古人俘去，所以敢怒不敢言。
　　张三辅也不看他，说道：“所以，我们需要一场大战，一场将鞑靼左翼击溃的战役，让他们以后十年再也不敢来的大胜。”
　　王歡之有种不好的预感，“你想干什么？”
　　他灰暗的眸光涌现滔天盛意，“突袭阿拉善左旗。”
　　压迫感的声音制止了王歡之尚未说出口的反驳，“我们别无选择。”
　　的确如此，既然已经和鞑靼左翼结下了梁子，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还不如趁此机会先发制人。
　　王歡之痛苦地闭上眼，无力地挥挥手，“你看着办吧。”
　　管不了了，管不了了，他年纪大了，只想颐养天年，不想管这些好战的年轻人了。
　　“我这就去准备。”张三辅告退。
　　牧仁回去以后，越想越气，连夜回蒙古大帐报告给了新继位的大汗。
　　而他绝对没想到的是，正和大汗谈话之际，这明军就来了。
　　“大汗！牧仁将军！五千明军杀到了乱井！”
　　乱井，再往北就是大汗所在大营。
　　牧仁惊得一身冷汗，“怎么可能！我蒙古勇士还拦不住区区五千明军吗！”
　　蒙古兵低下头，说道：“明军是从西南方向袭来的。”
　　大汗刚刚听说了牧仁驻守地方的战马被毒一事，问道：“领兵的是谁？”
　　“明威将军张三辅。”
　　西南方向，牧仁反应过来，恨道：“原来是这样，这张三辅使计让我们的战马病死无数不能作战，我还当他是重情重义为了同伴。原来是为了今日的突袭，汉人果然狡猾狠毒！”
　　牧仁对上座的大汗说道，“请大汗示下，我立马带兵迎击明军。”
　　蒙古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定，新继任的大汗在第一次战争中要亲自上战场率领士兵击败敌人，确立自己的威信。
　　鞑靼左翼新的大汗，孛儿只斤图门微笑道：“有劳将军了，本汗也会亲自出战。”
　　邓林马踏着铁蹄驰骋草原，它的主人卷入滚滚而来的蒙古兵中，战士们的盔甲在阳光照射下金光闪烁，随着号角声声，响彻春日的长空。
　　张三辅狠狠地砍下蒙古兵的头，盔甲沾满了血，后方的敌兵被边戚一刀劈进胸口，然后用力甩了出去。
　　“多谢！”张三辅来不及看向边戚，就又挥刀和蒙古铁骑搏杀，边戚一边杀敌一边大声喊着，“喂！张三辅，你居然敢只留六百人和黄豆豆般风眠守关！你就不怕鞑子回首杀你个措手不及？”
　　血溅到他的脸上，张三辅大笑道：“六百人太多了！黄豆豆一个人守关就够了，没有十年八载蒙古人进不去！”
　　边戚也朗声笑了，“小豆子打仗不行，火器被他搞的确实厉害！我看呐这蒙古人刚露面，他就要吓得在城楼口开炮了。”
　　两个人一边杀敌一边谈笑，蒙古兵瘆得慌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连连败退。
　　轰隆隆，铁流黑水从远方涌来，天光霎时暗了下来。
　　战马奔腾之势越发猛烈，杀气冲霄。
　　“大汗亲征！大汗亲征！”
　　无数蒙古士兵欢呼着，精神瞬间振奋。
　　牧仁策马在大汗车架旁，问道：“大汗，您孰知明军的行军套路，我们该怎么打？”
　　浅栗色的眸子深深地凝视前方，搭在兵车轨杆上的手指攥紧。

　　张三辅敏锐地察觉到蒙古铁骑的对阵发生了变化，牧仁率兵位于阵形中后，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结，前锋张开呈箭头形状，也是属于进攻阵形。
　　明军中央开始松动，蒙古兵组成的“箭头”抵御住了来自明军两翼的压力。
　　张三辅设下的孤坟阵法，本可以毫不费力地引敌军掉入中央，两翼包围绞杀，顷刻之间，便可化为一座敌军的孤坟。
　　他出师多次，常常无往而不利，还没有谁能够破解过。
　　但是，孤坟阵今天居然失去了效力。
　　张三辅看着那股呈箭头型而来的蒙古铁骑，眉头一跳。
　　这是──
　　牧仁哈哈大笑，“大汗出手不凡啊，这锋矢阵专门抵御张三辅惯用的凹字孤坟阵！”
　　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带头冲向开始慌乱的明军。
　　边戚抵挡势头猛烈的蒙古兵，着急地问张三辅，“三辅！我军的阵仗快挡不住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张三辅已经看出了敌军的攻势战略，在战声滔天中清楚地下令，“这种阵法进攻性太偏，阵形的弱点就在尾侧！边戚，你率兵重击这条箭头的尾巴！”
　　“遵命！”边戚大声回答，领兵而去。
　　而张三辅所在方阵直冲鞑靼中军。
　　忽然──
　　一箭穿来，粗硬的箭羽疾速而呈流线型飞驰，只余锐利的箭头急急的带风划破耳边，千钧一发之际，张三辅在马背之上仰面躲过。
　　不等他起身，迎面的蒙古兵就大吼叱咤着挥下马刀，直朝他劈来。
　　而邓林马嘶鸣一声抬起前蹄踢去，张三辅毫不迟疑地握着长刀将其一击斩杀，鲜血四溅，抬起狠戾的灰眸直直地望了过去，却一眼对上了中军旗下的鞑靼大汗。
　　他看见了那个人。
　　天阴了下来，乌云变幻，罡烈的风猛然扯着大旗，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那熟悉的脸，呼吸顿住，战场上的一切嘈杂都突然消失，似乎连敌人的动作也停止了。
　　五年的朝夕相处，一起出生入死，他不会认错的，那是，他千方百计要救出的伙伴。
　　……
　　“我能怎么样呢？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却说这是必须要做的，就像狼必须要吃肉，雄鹰必须要高飞。”
　　“你既坦诚相告，我也不瞒你，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我生来就不想让他人摆布。但是，我毕生会效忠大明，消除鞑虏。”
　　“世道如此，惟愿天下大同。”
　　………
　　下一瞬，张三辅愤怒地大喊：“宝图门！”
　　然而怒吼很快淹没在刀戢相交声中，一点儿尾音如碎石落海，没有掀起丝毫水花。
　　什么狗屁天下大同，张三辅忿忿地想着，这个叛徒，欺骗了他们。
　　一时间，血雨纷飞，一个个蒙古兵被砍翻在地，尸体堆积成山，惨叫声不绝于耳。
　　牧仁发现张三辅疯了一样一路斩杀敌人，身后留下了长长的鲜血和尸体，不停歇地往前厮杀。牧仁心头一跳，那狠戾的目光直指的是，他们大汗。
　　“拦住他！别让他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