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来信》天耑

2、第一章 三更村

　　落日时分。

　　老旧公交的车轮在颠簸石子路上急刹停下，快被晃晕的姜瑶在惯性下碰的一声撞上前座硬壳—

　　“啊”，急促呼痛的同时，耳里灌进售票员的一嘴方言。

　　听不太懂。

　　车上除去姜瑶，只有三个老人，岁数都是五六十往上，脚边不是放着扁担篮，就是放着还夹着几根鸡鸭毛的竹笼子，纷纷开始收拾着下车。

　　姜瑶要去的，是终点站三更村。不会就是这儿了吧。

　　她往车窗外瞄了下，眼睛有些移不开。

　　公交车停在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山腰平地上，望出去满世界都是绿油油的山，飞鸟在黄昏弧线里自在地嬉戏啼鸣。

　　售票员敲了下扶手，用普通话开始催：“后面的小姑娘，终点站到了，好下车了。”

　　“好的姐姐，不好意思。”

　　姜瑶脸一红，撩起书包肩带拎着个大袋子下了后门。

　　啪嗒一声，车门重重关上，冒着尾气的公交车开始掉头向山下驶去。

　　“……”，这公交车不停在终点站的吗？

　　沉甸甸的袋子拎得手心发疼，姜瑶先走到了最邻近的矮房子小卖铺外。

　　“阿姨，请问您知道钟雪梅家怎么走吗？”

　　小卖铺里的阿姨穿着碎花裙，外面一件薄开衫，年龄估摸着四十的模样，狐疑地看了眼穿着小白裙的姜瑶，嘴里蹦出几句方言。

　　口音有些耳熟，但真的听不懂。

　　姜瑶从小长在城里，学在城里，余敏和姜兴学的普通话一开始并不标准，为了防止把女儿带歪，自姜瑶六七岁起，家里就只说普通话。

　　余敏只有给钟雪梅打电话时，才会说上几句方言。

　　钟雪梅是姜瑶的外婆。

　　这次姜瑶逃学，是来投奔她外婆的。

　　而她，已经快近十年没见过她外婆了。

　　语言不通，姜瑶只能给小卖铺阿姨鞠个躬道个谢再找其他人问问。

　　这个停车场好像并不是在村子里，除了那小卖铺外零散的还有些地摊，村民穿着都很随意，卖着些姜瑶认不出的什么干果类。

　　一路紧跟着那下车的几个老人上山，再向商贩打听外婆家，除了不停鞠躬和收获有些异样打量的眼神，还是一无所获。

　　走了只一两分钟，已经没商贩了，只有掩在浓绿之中的山路。

　　不小心踩进一个小泥坑里，姜瑶的黑白板鞋被染的污黄，泥垢从布料里、鞋口钻进去，不仅黏糊糊的，还硌磨着脚心。

　　走到后来疼得需要踮着脚走，还好那几个老人走路佝偻着背也走的不快。

　　她就离他们十步远，听他们笑着攀谈，一脸淳朴的模样。

　　其中那个抱着鸡笼的老奶奶注意到了后面的姜瑶，停下脚步来对着姜瑶叽里呱啦了一顿。

　　于是三个老人都停下来了。

　　姜瑶有些尴尬地摆摆手，“奶奶你们走着好了，不用管我的。”

　　估计那三个老人也听不太懂她说的什么，三人又叽里呱啦了一顿，开始继续往前走，然后对她招招手，说了句短话。

　　姜瑶猜，那应该是让她跟上的意思。

　　天色渐黑，这下姜瑶是真的有些怕了，她觉得自己胆子会不会太大了，身上统共就只有一两百块，没有手机，只有个mp3,就敢从省会城市跑到这犄角旮旯的深山里来。

　　那刻，她脑中突然闪过那些被报道的将妇女儿童拐卖进小山村的新闻，鸡皮疙瘩起了一手臂，倒吸冷汗直至肺腑。

　　如果找不到外婆家，遇到了人贩子，被人贩子抓走了怎么办？

　　她停住脚步，在昏沉的山色中转身想下山去乘公交离开。

　　有一抹暗白色身影踏着吱嘎吱嘎响的自行车爬上来。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对视了一眼。

　　风鼓起他的背心，吹起她的长裙，两抹白色交叉而过。

　　一抹纯净，一抹杂着洗不净的污渍。

　　太快，姜瑶只看见一双斜飞的眼，乱糟糟的头发，是个男生，年龄应该不大，可能要叫哥哥，肤色被白背心衬得有些黑。

　　这些都不是重点，姜瑶要赶紧下山，找个能说普通话的人问路回家。

　　身后是石砾翻飞的刹车声，然后就是那男生和老人咕噜咕噜的交谈声。

　　清朗中带着些磁性，很好听。

　　姜瑶望着下坠的太阳，忍痛小跑起来。

　　“你去哪里。”

　　有些别扭的声调，但是是能听懂的普通话！

　　姜瑶兴奋地转身跑回来：“哥哥，你会说普通话？”

　　姜瑶到了近前，才发现那哥哥长得很高很清秀，一双瑞凤眼双眼皮褶子很深，眼尾上扬看上去很是精神，和他鸡窝头背心短裤配拖鞋的装束，额，不搭。

　　那男生垂着眼，看着姜瑶眨了下，卖宝似的扬眉说：

　　“也不多，会一点。”

　　“一点也够的，哥哥，我想问你知道钟雪梅家怎么走吗？”

　　“谁？”

　　“钟雪梅，闹钟的钟，雪花的雪，梅花鹿的梅。”

　　“好，你等等。”

　　随后，那男生扶着车头转过头和那三个老人叽哩咕嘟了一顿，那三个老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外婆。”

　　听到这，那男生的眉扬的更高了，又叽哩咕嘟了一顿，才推着车，揽过那三个老人的扁担鸡笼到车把手上，向姜瑶歪头示意道：“跟我来。”

　　姜瑶跟上，“哥哥，你知道我外婆家在哪了吗？”

　　“我奶奶知道。”

　　“在哪？”

　　男生瞥了她一眼，“带你去。”

　　姜瑶有些紧张得抓紧了身侧的白裙子。

　　这一会儿的工夫，天已经黑的要看不见路了。前方出现点点灯火，小山村到了。

　　两个老人陆续告别到家，就只剩那男生和老奶奶。

　　到了一个岔路口，那男生又叽里咕噜地和老奶奶说了些什么，老奶奶回了几声，然后指了一个方向，随后对姜瑶笑笑，就转身离开了。

　　小山村里虽然有灯火，也有狗叫虫鸣，但山里弯弯绕绕多，家家户户住的又不近，男生推着自行车打着手电筒，一直带着姜瑶往深山里走。

　　越往里走，灯火越暗，声越静。

　　静到自行车轮震在石子上的声音像打雷。

　　天黑的像一块墨，亮的只有男生手里照出的那一束光。

　　黑夜，山村老尸，恐怖片，人贩子，拐卖，深山。

　　恐慌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无法抵抗。

　　“呜呜呜，哥哥，我想回家。”

　　姜瑶怕得蹲下将自己抱成一团球，泪水从眼眶倾泻而出，但她又不敢放声哭，怕招来山里什么不好的东西。

　　只好哥哥哥哥叫个不停，求个不停。

　　头顶被轻点了两下，止住哭声。

　　“不是在带你回家吗。”

　　“哥哥，你不是人贩子吧？求求你不要卖我。”

　　“……”

　　姜瑶依旧把脸死死地埋在怀里。

　　头顶又被轻点两下，止住哭声。

　　“不是。”

　　姜瑶抬起头，一双小鹿眼哭的通红，鼻子全塞住了很难受，她抽噎着从书包里挖出餐巾纸擦干眼泪、擤完鼻涕，然后带着哭后的余韵一抽一抽地道：

　　“那我就放心了。”

　　然后起身，又拎起袋子和书包：“哥哥，我们继续走吧。”

　　“呵”，男生似乎是被姜瑶一通操作弄笑了，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虽然还没有完全放心，但起码得到了男生的否认。

　　姜瑶紧紧跟在他背后，看了眼自己黑黢黢的身后，除了跟他走下去，也没有另一条路可以选了。

　　终于又走了四五分钟左右，前面出现了橙黄的灯光，那是靠着山的一个小木屋，用木栅栏围着，爬着些开花的藤蔓。

　　男生把姜瑶送到门口。

　　“这就是你外婆家，我走了。”男生说完便要潇洒地调转车头走人，想起什么感叹了句：“唉，城里的小妹妹，连家都不认识。”

　　姜瑶许久未见外婆，心中有些忐忑，听到动静回过神来。

　　转身就给男生鞠了个躬：“谢谢哥哥。”

　　谁知那男生见了，眉毛乱飞，跟要折寿了般扔了车跳到一旁，嘴里冒出句：

　　“我去，长的挺好看的，脑子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