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可采江南

4、我就是你 第一千关，

　　第一千关，游戏加入了vr技术，把玩家变成了之前的小人。

　　碧蓝的海，一望无际。

　　杨余坐在一艘小木船里。

　　蓝色把他包裹，海实在太大，他根本分辨不出自己的位置。

　　杨余的目光绕了一圈，由近及远，再从远方踱步回来。好像这样看着，大海就被他全部装进心里。

　　他心情大好，甚至忘记了这一关游戏的目的，当然他本来也没察觉出什么名堂。

　　杨余好奇地从船上探出头，看到海面上自己的脸。

　　稀稀拉拉的蓝色渗进那张脸里，风一吹，那张脸被吹得皱兮兮的。

　　他看得入了神。

　　明明就是他自己，杨余却觉得这张脸有不一样的地方。他不知道不一样在哪，也许需要好好咂摸一番才能得出结论。

　　眉毛......
　　眼睛......
　　脸颊......
　　鼻子......
　　人中......
　　嘴巴......那张嘴的唇瓣突然开始闪动。

　　“你终于来了。”

　　他自己的声音，诡异地出现。

　　杨余被吓了一跳，但面上却没什么反应。

　　强装淡定，他最擅长的事情。

　　海面上的那双眼睛也开始闪动，这一次杨余看清楚了，他在笑。

　　杨余非常清楚自己眼睛的状态，绝对没有弯成那样的弧度。

　　“别装了，你什么都瞒不过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杨余终于意识到，海面上的那张脸，不是他的。

　　“是你的，我就是你。”

　　他不甘心被对方一直掌控节奏，开口说道：“你是我？别逗了。”

　　这里是游戏世界，他是玩家，对方说不定就是这关的npc，他绝对不能被迷惑。

　　“是。”

　　“我的什么事情你都知道？”杨余努力让自己变成提问者。

　　“知道，甚至你现在在想什么我都能猜到。”

　　“既然你是我，那你帮帮我，也就是帮帮你自己吧，告诉我这一关怎么过。”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那张脸笑得很放荡，让杨余看得很不舒服，或者npc用着自己的脸这个设定本身就让他不舒服。

　　“真不愧是我，这么快就找到问题的关键，要换别人估计就——你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在这啊这些蠢问题一直问个不停了。”

　　“你还见过别人？”

　　“别想套话，我从来没见过别人。”

　　“行，不套话，这一关怎么过？”

　　那张脸收敛笑容，说话的声音也冷静下来，“我在这又不是来告诉你通关秘诀的。”

　　“那你在这干什么？”

　　那张脸刚要解释，一转眼又叹口气，无奈地笑了，“哎呀，你不要老是这么紧张兮兮的嘛，我来这就想跟你聊聊天嘛。”

　　“我不想跟你聊天，我只想通关。”

　　杨余把视线从那张脸上移开，他实在看不下去了，与自己对话，这感觉太诡异了。

　　那个人愣了一会。

　　就在杨余以为他要把通关方法告诉自己的时候才又开口。

　　“说实话，你真的想那么快通关吗？”

　　杨余一瞬间觉得有些好笑。

　　不然呢。

　　“你觉得自己想通关。我倒觉得，你也想在这里跟我说说话。毕竟，我是你唯一的亲人。”

　　杨余忍不住怼：“我唯一的亲人？你可真会抬举自己。”

　　“我就是你，当然是你唯一的亲人，还是最亲的亲人。”

　　“我什么时候承认你就是我了？”

　　“你不承认我就不是了吗？”

　　“我有手有脚，你不过是海面上的一个影子，你怎么能是我？”

　　话说出口，杨余便后悔了。他心里隐隐地害怕。

　　这个影子刚才确实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这么神通广大，游戏世界里掌握秘笈的npc，万一真的变出个一模一样的他怎么办。

　　杨余正想着。

　　突然有轰隆轰隆的声音从海下发出来，有点像探险电影里野兽浑浊的怒吼。

　　接着他身下的小船就开始剧烈摇晃。

　　杨余赶紧扶住小木船的边沿，防止自己掉下去。

　　海里缓缓升起一根水柱，那水柱摇摇晃晃，并不规整，里面的海水不安分地跑动着。

　　片刻间，杨余的衣服和头发就都被海水浸湿了。

　　他一只手加大力度，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松开船，将错乱纠缠在身上的衣服整理一番。

　　稍微舒适些后，杨余一把将刘海拢上去。

　　再抬起头时，那根水柱已经变成了他的样子。

　　阳光照在上面，给水柱镶了一条金碧耀眼的光边，让他不敢直视。

　　海面逐渐恢复平静，小船摇晃的频率也慢慢恢复成最开始那样。

　　那根水柱抱起双臂，杨余的声音从他口中悠哉悠哉地飘下来。

　　“现在，我有资格成为你了吗？”

　　杨余呆住，他拼命告诉自己要镇静下来对方只不过是个npc，但是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无法否认第一眼看到这个水柱时自己内心涌现的念头——这是他，他相信了。

　　“我确实知道怎么通关，但我不会告诉你的，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哦对了，我就是你，你也没你想得那么好。”

　　挑衅的话再次出现，杨余晃荡不定的灵魂回归镇定。

　　“我知道我没那么好。”

　　杨余看向水柱，他知道自己的眼神不算善意。

　　水柱无视他的怒视，继续说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把自己想成了什么大好人。我的意思是，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糟糕。

　　“你所说的觉得自己没那么好，是说觉得自己没那么伟大，在触及自己利益时也会维护自己的利益，在危机中会想着明哲保身，但实际上这些事只是普通人都会做出的选择罢了。你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而我说的糟糕，是说你虚伪。”

　　“我承认。”

　　杨余点头，他的确承认。

　　“你承认？你承认自己表面正人君子，又帮助朋友通关游戏又给邻居巧克力条的，但实际上，你看不惯李阳嚣张的做派，你也讨厌朱靳整天想着不劳而获，你觉得朱莉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傻蛋才会嫁给他，还有江珊，你也没那么喜欢她。或者说，喜欢她，是因为觉得她能给你家庭的温暖。换句话说，谁能不顾一切来爱你对你好，你就喜欢谁。

　　“嫉妒、厌恶、仇视，所有这些糟糕的情绪统统会在你心里上演，你实则无比恶心。这些，你也承认吗？”

　　“我，”杨余刻意避过心底的那抹异样，他觉得这些话就跟八点半肥皂剧一样又矫情又无聊，“你这说得真好笑，我当然不承认了。”

　　水柱突然俯身，那双眼睛是水做的，没有质感，杨余却清晰地感觉到面前的人在直勾勾看着自己。

　　水柱缓缓开口：“不承认没关系，事实如何，我想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杨余没有去想那个答案。

　　第一千关，应该很难。

　　这个水柱很明显就是在迷惑自己，让自己陷在他的思维怪圈里出不来。

　　杨余笑着说：“你这么竭力证明我很恶心，那不就是在说你自己很恶心吗？”

　　水柱也笑，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地像是主人和影子的关系。

　　“可是我不在乎啊！我承认自己恶心。”

　　“所以呢？”

　　“我接受自己的不好，而你不能，所以我比你更能清晰地看待世界，我比你更适合存在。”

　　水柱收回笑意，居高临下地看着杨余。

　　“你想取代我？”

　　杨余笑了，这一次是真心的，不是虚张声势。

　　他把手伸向后脑勺，决定结束这场可笑的游戏。

　　最终却又把手颤抖着收了回来。

　　因为后脑勺那里的智能芯片，这个游戏的入口和出口，消失了。

　　他无法自控地慌乱起来。

　　水柱的声音适时地想起：“现在呢？还觉得这里只是游戏世界？觉得我只是个演戏上瘾的npc吗？”

　　听声音就知道他此刻有多狂妄。

　　“你干的？”

　　杨余的声音不像那水柱般利落，有些颤巍巍，有些嘶哑。

　　如果说游戏世界的认知是他刚刚所有淡定话语的底气，那么现在，智能芯片的消失让他的底气也消失了。

　　水柱抱起双臂，不置可否。

　　“如果被你取代了，我会怎么样？”

　　没有回应。

　　头脑风暴疯狂地进行，仿佛慢一秒，他就会被永远留在这里。

　　“你还没成功吧，否则也不会在这里跟我讲这么多废话了。”

　　“还不明白吗？我取代你当然很容易了。但我一开始就说了，只想跟你说说话，是你非要紧张兮兮的，搞得好像我有什么天大的阴谋一样。”

　　杨余不解：“只想跟我说说话？为什么？”

　　水柱落下来，坐到小木船的边上，但神奇的是小木船并没有因为这个动作而变得倾斜。

　　水柱慢悠悠地说：“你来这里，不就是因为太寂寞了吗？我跟你说话，不刚好陪陪你。”

　　杨余又开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水柱是在......帮助他？扯呢吧。

　　“惊讶什么，我就是你，自然什么都为你着想。”

　　“那我的智能芯片呢？”

　　“只是向你展示一下我的强大罢了，等我们聊完天，自然就会出现。”水柱满不在乎地说。

　　“那......我们聊聊吧。”

　　杨余仔细想想，觉得自己刚才确实太谨慎了。

　　如果他是自己，肯定不会伤害自己。如果他不是自己，肯定就是游戏世界的npc啊，游戏世界里自然十分强大，但是又有什么好怕的呢？说到底这不只是个游戏嘛。

　　水柱又笑了，随即说道：“我知道你有多想能有自己的家人，所以你拼命玩游戏做任务，就是想着出人头地给自己被别人爱的资格。

　　“但是你有想过吗？爱一个人很容易，获得一个人短时间的爱也很容易，但是爱对一个人，很难。我刚刚说你很恶心，其实谁不是这样呢？只不过大家都不愿意承认罢了。

　　“人，从生下来就是恶心的，谁都这样。说到底，人类根本没有长久地去爱别人的能力。你们生活中所谓的那些爱，基于责任感和道德心，其实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一旦考验出现，便顷刻凋零。”

　　杨余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自己的父母，执意要站在时代的对立面，而且是拉着自己的孩子一起。

　　最后他们被当成暴徒抓起来，杨余便发誓要摆脱他们带给自己的一切禁锢。

　　他真的没有那么好，没有那么伟大。时代和全人类于他而言都太远了，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快乐的生活。良心痛会不快乐那就顺从良心不让他痛。

　　然后他逐渐发现，与他人依偎，被别人的善意滋养是快乐感最足的生存方式。因为如果和别人相爱，哪怕痛苦到来，也有苦中作乐的理由。

　　所以他开始追逐这样一个人，可以和自己相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