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华阳 她与赵怀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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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嘎——”破旧的木门被掀开，在漆黑宁静的夜晚发出沙哑的低鸣。
秦羌费力睁开眼，竟是华阳公主殿下。
一席湖绿色裙袄，质地上乘的软绸绣面，用银色线勾勒出浅浅的海棠花纹，泛着淡淡的光华，长裙及地，裙边袖口点缀些棉絮，一看便知内里的棉花必是蓄的满满当当，上半身披着整块的白色狐裘，遮住半张脸，脸色粉扑扑的，许是被汤婆子烘的热了。
“殿下，你来了。”秦羌艰涩的开口，她无力起身，索性放纵地歇着。
这是秦羌与华阳公主的第一次会面，远远看去时只觉得她雍容华贵，如此近看才知晓她的年轻明媚，一如十五岁时鲜活的她。
华阳公主也不恼她，悠然的左右环顾，往日出行身边总是浩浩荡荡的下人，今日却只带了一名丫鬟，那丫鬟警惕的观察四周，屏退了闲杂人等，又娴熟利落地将厚重的木门掩上，将随身携带的厚厚软垫铺在破旧的榆木椅上，一气呵成。
华阳公主方缓缓落座，开口便道，“我原先并不知晓你的存在。”
华阳公主摩梭着手中的汤婆子，光洁无瑕的黄铜汤婆子外还套着一层金色软布，封口处点缀一圈小珍珠，精致至极。“可如今我怀孕了。”
“蹬”的一声，秦羌脑中最后的一根弦断了，原来傅聿的平静皆是因为他年轻貌美高贵明媚的新妇也怀了孩儿。
秦羌的喉咙又开始发痒，她极力控制想咳的冲动，分明牙齿咬得渗出血，却依然状似云淡风轻地嘲讽：“怎么？殿下是来耀武扬威的吗？”
华阳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我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够拒绝天人之姿的四哥。”她叹了口气，声音缠缠绵绵，“四哥才是这世间最好的儿郎啊。”
不知为何，秦羌总觉得华阳在说“四哥”的时候，语调都变得异常柔软。
秦羌想起，华阳公主的四哥正是当今四王爷，与她定娃娃亲的江北王赵怀郄，当年皆传小江北王身患残疾，腿不能行，不得圣心，未行冠礼便封了王。
文帝时期崇文抑武，南为文北为武，官家赐封号江北，可见一斑。
但后来江北王亲自领兵平叛川陕四路，安定江南，固朝根本，一时间名声大噪，深受百姓爱戴，就连朝中武将军中士兵都得益于他的军功，他本是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却自请前往岭南，戍守边关。
当时她在北地，他在川陕，同为抗敌，相比她面对的北地游牧民族的侵犯，他面对的是四面八方训练有素的叛军，小巫见大巫。
但他这般骁勇善战，倒不像传闻中性格乖戾的跛腿王爷。
思及此，秦羌忍不住道：“这么看江北王也不是跛腿啊。”
华阳一愣，未想到秦羌有此一问，诧异道：“难道四哥不是跛腿你就不会悔婚了吗？”
秦羌叹息，“自然不会，我与傅聿两情相悦。”说完又觉得好笑，补充道：“当年。”
秦羌有些纳罕，华阳公主来看她，不是作为主母耀武扬威，不是为了傅聿打压旧爱，反而句句不离赵怀郄。
见秦羌提及傅聿，华阳毫不避讳的问道：“那为了他，抛弃家族，值得吗？”
她也不等秦羌的回答，步步紧逼：“据说你当年随傅聿远赴北地，不久徐老夫人便亡故，过了几年秦三小姐便被送去忠毅侯府做妾。”
秦羌听到此处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眼角咳出几滴泪来。
她与秦襄为秦家正室嫡女，她是嫡长女，姐妹年幼丧母，父亲一直没有续弦，姐妹便养在祖母膝下，徐老夫人乃是开国名将怀化大将军嫡女，□□皇帝杯酒释兵权，将军府为文武联姻，方许给身为清流言官的祖父。
她虽随祖母颇有女将风，但却依然崇尚君子如玉。
恰逢科举放榜，新科状元郎同出广陵，父亲曾点拨一二，对父亲甚为感激，而父亲也为拉拢状元郎为朝中臂膀，常邀状元郎入宅畅谈。
一来二去，秦羌便与他有了私情。
彼时，父亲不明就里，曾极力撮合傅聿和秦芝芝，就在双方即将交换庚帖之时，秦羌大闹秦家，与四皇子悔婚，与傅聿私奔北地。
秦家为了向太师府和当时的贵妃娘娘告罪，与她一刀两断。
祖母更是为替她悔婚免罪，左右奔走，一向身体康健的祖母却亡故在了她私奔的第二年。
若秦羌可未卜先知，必然不会离家而去，不论值不值得，选择了便要承担后果。
待秦羌的情绪稳定些，华阳乘胜追击，“你不知道吧？忠毅侯虽年过古稀但耽于女色，手段五花八门，极其残忍，宫中尚且不及。”华阳看了看秦羌，突然笑了：“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嫡亲的妹妹送去做妾，庶出的妹妹却成了如今的德妃娘娘？”
秦羌回京也不过两三年，刚回京着人打听秦家近况，便听说家中的刘姨娘抬妾为妻，庶妹秦芝芝入宫为妃，亲妹秦襄伯府为妾。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刘姨娘的居心叵测，但她与秦家早已恩断义绝，又有什么资格插手秦家的事？
当时傅聿还信誓旦旦，待他在朝堂立了足，便找机会向忠毅侯讨回秦襄，让他们姊妹团聚。
可是她等啊等，等他成为宰辅，却依然需要与公主联姻巩固地位。
“哦，对了，当时徐老夫人病重，太师府郡夫人请了宫中御医看诊，说是——”华阳瞥了一眼秦羌，口中慢慢吐出两个字：“中毒。”
秦羌猛然抬头，她明白华阳的意思，无非是要告诉她，她离家之后，祖母被毒杀，那最有可能毒杀她的人，便是将秦襄送去忠毅侯府的刘姨娘。
祖母定是阻挠了父亲抬妾为妻，方有此一劫。
有些事情其实早就隐隐有所察觉，只是被人如此直白的点明，又愧又恸。
秦羌有些看不懂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一轮的年轻女子，共|侍一夫，不嫉不妒，反而对她家中情况了如指掌，甚至不断提醒她家中隐情。
“殿下心如明镜，想必亦知我命不久矣，又何必与我说这么多？”对她家中事尚且了如指掌，对她的身体想必也一清二楚。
华阳倒也不遮遮掩掩，大方承认“是，我问过大夫，你大约撑不过这个冬天，若不是如此，我也不会来看你。”
“起先我只是对悔婚四哥的女子有些执念，越好奇越想查，越查反而越同情，本是衡阳雁却做笼中雀，抵的住北敌进犯，却护不住家人，当真是可怜啊——”华阳的尾音拉的极长，颓靡而忧伤，“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却不知说的是谁。
秦羌认真地端详华阳雍容精致的年轻面容，打断她：“傅聿心悦你，不稀奇。”
华阳年仅十五，却看透太多，有着符合她年纪的明媚，也有着不符合她年纪的通透，她这样的女子谁能不爱呢？
秦羌再一次提及傅聿，华阳颇无奈地摇摇头，满不在意。
再抬起头时，华阳满目认真地问道：“我只想问一句，你后悔吗？”
不知为何，秦羌就是知道华阳问的不是别的，只是问她后不后悔悔婚江北王。
诸多铺垫，也只为要她一个“悔”字。
“我与赵怀郄从不相识，何来后悔？”轮到秦羌嗤笑。
华阳的眸光瞬间暗淡，“是啊，你与他从不相识，何来后悔？可他却终生未娶。”
秦羌哑然，她与赵怀郄素不相识，缘何他终生未娶？
华阳似是看穿秦羌的疑惑，“四哥少时当真摔断过腿，经久不愈，他原想自暴自弃，却有一小女郎曾对他言‘人不惜己，焉能悯人？不能救己，何救苍生？’，经此一言，他当真令跛腿站立。后来，他与这女郎订了亲，他满腹欢喜以为时来运转，再后来，女郎有了心上人，他便心系苍生再无情爱。”
秦羌模糊间，似有些印象，不过七八岁的齿龀之年曾随祖母参加太师府盛宴，少时贪玩摆脱祖母，却在太师府的藻池畔见一少年郎，生的极好看，不知怎地跌落滚泥潭。
少年郎静坐在泥潭中，没有分毫努力站起的意思。
见她来，少年郎颐指气使，“谁家小娘子，还不过来扶我！”
白衣少年满身泥泞，身边便是掀翻的轮椅，他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扶椅自救，可他什么也不做，只等着别人帮他。
恰她早慧受祖母教导，研习兵法武学，武学讲究的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讲究的是“纵有狂风拔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
她见此景愤愤不平，叉腰教导比自己大上许多的少年郎：“君子当自力更生。”
“废人如何自力？”
“战场上臂膊皆断仍要战斗，下肢被斩仍要站起，我看郎君不过是膝下小伤，生于和平不必与敌人抢命，自然不想自力。”
“小小年纪妄论战场。”
“有何不可论？我□□开国怀化大将军徐成寅乃是独臂名将，战至仅余一臂一肢。战中无人可依，你站起还是不站起？”
“呵呵，可我无需战斗。”
“谁人喜斗？战斗皆为苍生。人人不战，苍生谁救？人不惜己，焉能悯人？不能救己，何救苍生？”
那时的她满脑子大道理，只想春风化雨，教化少年，至于那少年郎最后有没有从泥淖中站起，她无从记起。
漫长的岁月，若不是华阳提起，年少往事早已随风。
却不料年少戏言却成他人救赎。
话已至此，华阳施施然起身，丫鬟连忙为她抚平裙上的褶皱。
她离开前吩咐道：“给秦姐姐加些炭吧。”
不消片刻，满满一筐的银丝炭便送了过来，重新燃起炭后，屋子里渐渐暖和，燎炉中洋溢的火光，衬得秦羌的脸似乎有了点血色。
她与华阳，相见恨晚。
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燎炉中的新添的炭烧尽，青瓷瓶中的红梅片片凋零。
秦羌，三十岁，没有死在北地的天寒地冻中，没有死在战争的铁蹄下，却死在了繁华安乐的京都，死在了心爱之人的宰相府。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华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