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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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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小小!”
苗小小从剧烈疼痛导致的半昏迷中惊醒,看见牯溪站在在她身旁,看起来着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烛影摇摇,举头望去,菱花格的窗户外面没有月亮。风在竹子间穿行,影子也是摇摇的。
苗小小鬓边的黑发濡湿成一绺绺的,沾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双如点漆般黑白分明的眸子望过来时,牯溪只觉得揪心。
他多久没有见过圣女这样痛苦脆弱的模样了?
那汉人真是害人不浅,幸好他已经离开……
苗小小已经疼得没有力气去顾及牯溪了,她不再看窗户,节省力气,趁着难得的清醒,她闭起眼睛,好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混乱的思绪。
她,正在一边收服苗寨圣物牵丝蛊,一边生孩子。
羊水破了,但是孩子却毫无动静。
但是,但是。一种潜藏的、冰封的动静在她体内生发,苗小小眼睛亮得惊人,她苍白着一张脸,第无数次催发牵丝蛊,本来毫无响应的圣物却在她的催促下迅速地发动,生气如丝线一般在她体内游走,给苗小小带去力量和生机。
她终于彻底收服了牵丝蛊,但苗小小完全来不及感到欣喜。
伤口撕裂般的疼痛中又因为牵丝蛊的作用而掺杂进了麻痹与瘙痒,千万根丝线逆着血管经络往上攀游,无数虫子噬咬着苗小小的血肉……
疼痛,无穷无尽的疼痛,麻痒,遮天蔽日的麻痒。
“唔——”苗小小狠狠地咬住口中的布条,一抹血色从雪白的布条中沁出。
从小腹中传来的生气和力量支撑着苗小小,她的肚脐处慢慢吐出丝线,勃勃的生机萦绕在其中,渐渐结成了一个茧。
与此同时,苗小小的肚子也渐渐瘪下去,直到牵丝蛊在她肚脐处吐出最后一点丝线,宛如新生一般,苗小小能感受到牵丝蛊的虚弱和如释重负。
那一个茧子光彩起伏,时灭时黯,活物一般吞吐着无数生气。
“小小,小小!”
苗小小对上牯溪惊惶的眼神,她声音微弱渺小,带着笑意:“这是……我的孩子……”
牯溪明明只是看着,却也流了一头冷汗,他面如土色地看着那个茧子。
“咕噜”,牯溪吞咽口水的声音明显得过分,那只茧子也似有所觉,亮了一亮。
苗小小强撑着自己坐起来,她面带笑意,抱着茧子,小声地哼着歌儿:“月儿稍,人儿偎——”
茧子随着她的歌声明明灭灭,仿佛真的能够听懂。
没有月光的苗寨里竹影憧憧,烛光摇曳在这吊脚楼里,灯芯“嘭”地炸出一朵儿花。
只有茧子映出幽光,照着淌了一地的血,苗小小丹腹处的牵丝蛊不断地动作,修补着苗小小的身体。
牯溪在默默地一旁端上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褥子,帮苗小小收拾,他面带忧色,几次想要说话,却被搂着茧子小声哼歌的苗小小阻止。
“嘘,不要吵醒它。宝宝睡得可香呢……”
“哇——”
天边第一抹朝霞破晓的时候,铅灰色的光朦胧地照着苗寨,万虫翕动,苗小小抱在怀里的茧子丝线绷断,露出了中心白嫩的婴儿,他的啼哭声嘹亮,惊醒了一旁守了一夜、精神萎靡困顿的牯溪。
他睁开眼睛,神色恍惚,苗小小笑着把婴儿递给他:“牯溪,你看,是个小子!”
“是个小子……”
牯溪喃喃地重复,随即面带惊恐地看着这个白嫩正常的婴儿。
“他、他……”
“他怎么啦?”
对上苗小小懵懂清澈的眼睛,牯溪暗自掐了自己一把,勉强露出笑来:“他很可爱……不过,这是个男孩吗?”
牯溪接过婴儿,揭开他身上裹着的布,作势去看他的性别,却是暗暗检查了一通。
什么都正常,就是一个男婴。
“男孩怎么了,你不也是男孩吗。”
苗小小瞪了一眼牯溪,他只好苦笑着举手投降,把婴孩交还给他的母亲。
苗小小躺在床上,面色疲倦地接过让她如此痛苦的小家伙。
牵丝蛊还在不断动作,没有了生孩子的痛创捣乱,蛊虫很快修复好了她身上的伤口,趁着这个机会,牵丝蛊这种难得的圣物还顺便帮她修复了体内的暗创。
不过,牵丝蛊瘙痒疼痛的副作用还是很明显。
苗小小经历了痛苦和瘙痒的洗礼,倚在床上,怀抱着新生的婴儿。
天色彻底亮了,牯溪狠狠地闭了闭眼睛,决心把昨日见到的一切全部忘掉。
这个孩子,是苗小小和她的汉人情郎生的,没有什么特殊的。
“圣女大人,为小圣子赐名吧。”
牯溪朝苗小小恭敬地欠下腰请命。
名字……
想到这个问题,无数的记忆忽然一股脑地涌上心头,苗小小低头看着婴孩,他有一双和他父亲一样的眼睛。
这是一个刀光剑影的江湖,苗家寨是最传统的苗寨,也是蛊术传承最完整的苗寨。寨子里不比外面繁华,但自给自足也不成问题。在十万大山的支持和外界汉人的排斥中,苗家寨自秦汉以来,一直封闭于十万大山中,甚少与外界交流。
一年之前,蛊婆的牵丝蛊成功分株,诞生了两棵蛊苗。这两棵蛊苗可以发展成新的牵丝蛊母蛊,作为苗家寨的圣物,一代代传承下去。苗寨按照传统,派遣了这一辈最有天赋的蛊女出寨历练,通过她们的表现来决定这两棵蛊苗的归属。
苗小小也在此列,半个月内,她接连扫荡了好几个周围的贼寨。因为她惯用的招式——冰蚕蛊配合五步蛇蛊——见于人身上的效果多是快速麻痹失温而死,于是被几个漏网的小杂鱼渲染成了杀人不眨眼、凶暴残酷的“冰蛊女”。
也就是在历练过程中,苗小小遇见了她的情窦初开。
一次退贼后,苗小小向一个野道观借地休养。
野道观的主人倒是和蔼,他只是向苗小小强调了不要去西厢房,便让她进来了。苗小小也不是非要无礼地冒犯主人,只是这道观虽然香火不旺,占地偏远,但里面的拐道行廊却格外地多。苗小小穿过祥云镂刻的影壁,想要找一间厢房休憩,转过角才看见假山后面有人。
那是一个汉人男子,头戴双绞素文青玉冠,身穿月白暗银圆领长衫,腰系双鱼和田佩,脚蹬紫面小皂靴。
这个汉人男子生得极好看,还会呆呆地对她说:“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湿润之玉颜。”
苗小小看过去时,他的脸红得像晚天边的火云霞。
她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冰蛊女的架势是一点儿也不剩了。
男子脸色更红了,新落的凤凰花也没他的脸红,他小声地倒吸气:“嘶,神女居然是会动的么……”
于是苗小小学着她从苗婆那里听到的所有故事一样,从道观里抢走了这个男人,关在她的吊脚楼里。
男人没有反抗,也没有拒绝。
后来苗小小在竹梢的月亮底下跟他幽会,他跟她说这句诗,说她是他见过最美丽的姑娘。
苗小小学得很快,她早早就知道了那句诗的意思,知道这个“姝”字,就是他在夸她的容貌。
苗小小被很多人夸过美丽,牯溪一直说,小小是整个寨子里最红的凤凰花,苗婆会抚摸着她的头发,说蚕蛊就喜欢她这样的好头发,就连讨厌她的苗云云都说,她蛊用得很一般,只是长着一张很会用蛊的脸。
但是只有他夸苗小小美丽的时候,苗小小才会咯咯地笑出来。苗小小很喜欢他夸她美丽,因为她已经在心里夸过他无数次了。
庾珣,庾珣。你怎么这么漂亮呀。
小小,是“漪漪小艳”。
庾珣住在苗小小的吊脚楼里,他给苗小小吹芦笙,吹得很不好听,苗小小回给他的歌却是很动听的。
他们在月亮底下唱歌,在碎着银子一样的月光的流水旁唱歌,在半人高的蓟草地里唱歌。
但是他,名叫庾珣的汉人,却很快离开了他的小小,他一直一直爱慕小小的美丽,可是他却会离开这样美丽的小小。
一年前,得到出寨子历练的机会的苗女有十数个,最后寨老和蛊婆决定在苗小小和苗云云两人中选一个,成为周围苗寨的圣女,去培育牵丝蛊的蛊苗。
只有最厉害的蛊女才能培育出牵丝蛊的蛊苗,牵丝蛊,是苗家寨最古老也是最强大的传承蛊种,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气来供治疗,即使是断腿断手,也可以在片刻之内恢复。
半年后,被寨老和蛊婆选出来的蛊女,苗小小和苗云云,她们要在培育牵丝蛊的同时,继续去扫荡那些贼寇,也要和彼此比试蛊术。
苗小小每次出门都会重重布置,免得她的住所被苗云云的蛊术攻破。
她不害怕苗云云的蛊术,但是她害怕庾珣出事。
但是他自己离开了,还带走了牵丝蛊发育了大半的蛊种。
他从苗小小的吊脚楼离开的时候一定没有走正门,如果他走了正门,即使相隔得再远,苗小小也一定知道。
没有人会来找庾珣,也没有人能在不惊动苗小小的情况下进入苗小小的吊脚楼。
也许苗云云的蛊术能,但是那样的话,庾珣不会那样彻底地消失,也不会带走苗小小的蛊种。
庾珣只留下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双鱼佩,放在他们的床头,这里前一天晚上还留着他们嬉戏的痕迹。
苗小小知道,她成了苗婆故事里让人痛心的、被人欺骗的可怜的苗女了。
尽管从她绑走了庾珣时,她就已经走上了苗婆故事里的老路。
可是苗小小没有用情蛊,没有被庾珣嫌弃,没有一直一直纠缠着庾珣。
庾珣却欺骗了苗小小,骗走了她的蛊虫,带走了苗家寨的圣物。
可是庾珣不知道,那个蛊种原本就是苗小小为他培育的。
早在拿到蛊苗时,苗小小就已经将幼弱的蛊苗一分为二,过于幼小的蛊种被她饲育在自己的体内,种在了丹田处。这种育蛊方法是极其危险的,相当于和蛊虫签署了生死契,如果幼弱的蛊虫夭折,饲主也会被反噬至死。
但是苗小小还是这样做了,与此同时,她每日用孑孓蛊取走庾珣的鲜血,藏在秘法封闭的坛子里,准备在另一份蛊种成熟时让庾珣使用。牵丝蛊,相当于一块免死金牌,有了牵丝蛊,即使是诸如砍头腰斩这样必死的创伤,也能挺过来,只是会不可避免地虚弱重创。她担心庾珣,庾珣又是她唯一的情郎,她自然要为庾珣安排好一切。
庾珣消失了,对苗小小来说,也没有任何影响。
他不是苗寨中人,没有十万大山特产的药品,不知道怎么养育牵丝蛊,拿着蛊种,也只能当做消耗品使用,只是可惜了苗小小的一番心意。
她只是再看不到那个漂亮的人了,就像是丢了一只漂亮的花瓶。
没有影响的,一点影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