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 87 章 为你而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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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时，当水寂山静。
蛇山与滇池上下，浩大的厮杀声喧腾了天地。
如蝗的箭矢射不穿黑黝黝的密林。攻山的人涌入密林，几番嘶吼与惨嚎，被林间伏兵杀得丢盔弃甲退出。
战场冲锋一鼓作气，再而哀，三而竭……
满是星光月影的阗池之畔，木皮罗凤勒马停驻已久，定看远处那尾巨大的“黑蛇”，“黑蛇”体内藏着他今夜必取性命的贼人。
狡猾的达洛，勇猛的达洛，忠诚的达洛，冷血无情的达洛……
和他一起长大的达洛，是数次救他性命的奴娃，是他的野种王兄，更是他弑父杀母的仇人。
“主人！”一个奴娃点燃火把，双手上擎递来。
他垂眸一看，浅浅弯腰，伸手拿起。
“达洛！”他将火把高高举过头顶，光明照亮马首之前数步之距，轻笑，“我送你去见火神阿依迭古。”
蛇山之中，那窝“蛇虫鼠蚁”藏得太深，频频伤人，唯有火攻。
眼下冬日，未到夏日祭祀的“都则节”，他却让所有将士退出蛇山，点燃了火把。
十多万人手执熊熊烧燃的火把，将蛇山之上的天空映红，盛大而炽热的景象，远超年年祭祀的都则节。
“阿依迭古，我以血与火来祭你，也祭我父母亡魂!”木皮罗凤朝天轻祈,一夹马腹，望葱郁的蛇山施施然前行。
行至山脚，打着火把的将士们闪开一道口子，木皮罗凤勒停于密林之前，扬手振臂，将手中燃烧的火把狠狠前抛。
望着曳着焰尾落入林中的火把，木皮罗凤于马上放声大笑，笑得身子摇曳。
头一棒火，当由他这个南弥王来点。
一月之间，他的生活被林中那尾“毒蛇”破坏殆尽，死了父母，王国陷入战火……达洛今夜必须死！
十多万大军杀不进蛇山没关系，将蛇山一圈围住就好。那窝“蛇虫鼠蚁”受不住火焚，自会从山中逃出，他会将他们一个个全杀了。
喘息着笑毕，他腾地勒马转身，暴声命令：“放火烧山！”
一声令下，将士手中火把脱手飞出，高高腾起，远远落下，于他眼中若漫天好看的火流星，点燃他洋溢满眸的仇恨。
他双手举天，阖目祈祷：“阿依迭古……请收下我的祭礼……请收下罪人达洛的肉身……请收下罪人达洛的魂魄！”
冬时之日，天干物燥。
蛇山之上，密林之下厚积的枯枝败叶，被频频飞落的火把点燃。
初时火光星星点点，渐连成线，再化火海……火借着山风之势，汹汹扩散，朝四周、朝山巅漫延。
林鸟惊飞腾空，云积于天，凄厉啼叫，哀巢中之幼；走兽携老带幼，穿林群奔，惊恐咆哮，寻逃生之路。
“呜……呼呼呼……呜……呼呼呼。”
声声雕隼之唳，炸响于蛇山之东，一道微小黑点，盘旋于火海之上。
“走，珍珠，走吧！”木诺凤迦冲天空挥舞染血的弯刀，狠声驱赶。
蛇山不大，山脚一圈，全是木皮罗凤的兵。
他们弓弩满弦，紧盯被大火烧得“哔啵”作响的山林，一见有人身上燃着火苗自林间冲出，当即放箭射杀。
起了火的蛇山再也不能藏人，木诺凤迦将七万人兵分三路，朝山脚突围。
无数火人冲出着了火的密林，挥刀朝木皮罗凤兵阵杀去，半途被箭矢射中，与箭矢一起倒地，打滚惨嚎。
半数冲近兵阵，与木皮罗凤的兵杀在一起……火光熊熊，人影幢幢。
景象明明万分惨烈，在端坐马上的木皮罗凤眼中，却好似“都则节”上演的祭舞，好生有趣。
有探马自东面打马飞驰而来，遥遥高禀：“报……大王，东面发现达洛带人冲出山林。”
木皮罗凤眉头高高扬起，轻轻打马调转马首，拔出腰间镶金嵌玉的弯月郁刀。
忽地，声声雕隼凄鸣，响于东面的火海上空……是他的爱宠珍珠！
“呜……呼呼呼……呜……呼呼呼……”
木皮罗凤还刀入鞘，取下腰间弓，搭箭满弦，一眼闭，一眼睁，箭头随天空那团黑影移动。
他曾富拥数万奴娃为他奔走效力，而今被达洛撺掇尽数逃逸，便连那只该死的雕隼，也在达洛去洛京为质后逃跑。
无论是人还是鸟，今天夜里都得死！
“嗖”地一声，他手指一松，箭如流星，飞向那只该死的鸟。
珍珠闪电般急急掠低，一箭未中，他再次搭箭张弓。
“报……”数个探马惊慌打马奔来再报，“大王，有大军、有大军从蛇山东面之下的狭谷穿插而来。”
木皮罗凤长眉一蹙，放下手中弓，勒马转身寒声：“可知何部？”
探马回禀：“回大王，不像是其他部族，看甲胄武嚣更像东桓人。”
木皮罗凤眼眸散大……东桓？
……
黄昏时分，从朱提郡至滇池百里之外，唐卿月足足用了十日。
本道去滇池扎营，无奈逃奴与难民走得磨磨蹭蹭，她只能安排人马就地扎营暂歇。
她由五位成都郡官员陪同，六万余南弥逃奴和难民，由近两万东桓士兵押解，强行日夜行军赶路。
她没时间集训这些难民和逃奴，却搜空了朱提郡的武器库。刀枪棍棒、长戟铁槊，尽皆交由逃奴与难民。
与这些人非亲非故，她管不了那么多。
想要挣脱桎梏？想要不再为奴？他们应当自己去争。
营才扎好，尚未喝上一口热茶，便有前方斥候来报……木皮罗凤十多万大军，在滇池附近与达洛王开战数日未休。
竟然就在百余里之外？她心头一凛：“眼下可在开战？”
探马回禀：“回女使，达洛王的人埋伏在蛇山密林之内，木皮罗凤围于蛇山四周，末将离开之时，双方正在交战。”
探马说了一些两方交战的情形……
木皮罗凤性子凶悍，战术灵活，麾下是曾与东桓作战三年的精锐，十多万兵将个个凶悍，装备精良。
木诺凤迦麾下是收罗而来的奴娃，散漫不通战术，尽皆怕死，逃的逃，死的死，眼下仅余几万人。
她霍地起身冲出营帐，叫来五千将士中的五位领兵将军，紧急与他们商议战术，随后立即拔营，连夜赶路。
频频有探马来禀……
“木皮罗凤夜里攻山六次，六次皆被木诺凤迦打退。”
“木皮罗凤命人放火烧山，火势正朝山巅漫延。”
“木诺凤迦将山中部队，分东、南、北三路朝山下突围，眼下正在交战……”
半夜子时，蛇山未近，烧红了天空的大火已侵入她的眼眸，烧痛了她的心。
她命队伍转入东面狭谷，绕小道取蛇山近路，逃奴、难民被蛇山之大火吓坏，哭喊连天，踟蹰不前。
她拔出腰间长剑，凌厉着声音命令：“所有将士听令：踟蹰不前者，斩！后退者，斩！逃跑者，斩！”
将士们当即赶撵逃奴、难民，但有逃跑、哭求不前者，手起刀落无半分犹豫。
暮色与火光两映，队伍若惊慌的羊群，被身后的“牧羊犬”追撵着，冲出狭谷窄道，冲向蛇山脚下激战的两军。
……
身后是大火，身前是精兵，退则被焚为灰烬，进则尚有活路。
木诺凤迦率二十位兄弟，身后跟着两万南弥奴，杀出即将着火的密林，冲向木皮罗凤的兵阵。
兵阵一轮如雨箭矢放过，冲锋的两万南弥奴死伤无数之后，他的队伍与木皮罗凤的兵阵，终于艰难接上阵线。
手中郁刀挥出弯月圆弧，热血溅得他眼眸猩红，身周的杀喊声震破他的耳膜。
木皮罗凤的兵一重又一重，杀之不尽，源源不绝，不耗光他的人誓不罢休。
他脸上汗与血交融而流，杀得眼神恍惚之际，见一骑单骑勒停于敌阵之后，骑上人目光穿越重重人影，安静看他，眉眼含笑。
那是蔑视的笑意，三分不屑，七分杀意……木皮罗凤！
终究因旧时习性，他心头微微害怕……这位小他一岁的少年，曾是他万般讨好过的主人。
木皮罗凤曾经居高临下赐过他衣食，在所有奴娃面前夸赞过他，更曾无数回鞭笞过犯错的他。
木连凤琨认他为子之后，木皮罗凤看他的眼神变得复杂，目光从欣赏变成了蔑视与厌弃，哪怕他替木皮罗凤赴洛京为质，亦未听到一句“王兄”。
他曾对这位主人忠诚无比，听萧玉川说木皮罗凤遣人杀他之后，他心头对木皮罗凤所有的忠诚与归属感，消殆一尽。
身边的南弥奴纷纷倒下，兄弟们渐渐负伤，他若一头被逼至绝境的黑豹，疾风般掠入敌阵，冲向木皮罗凤。
擒贼先擒王……若想给兄弟们留条活路……他必须擒到这个王！
火光将血人般的木诺凤迦照亮，木皮罗凤淡笑看他，看他似囚兽横冲直撞……直至见他挥刀冲向自己。
一个鸽子翻身跃下马背，木皮罗凤蹲步扬刀，沉稳着目光定看冲来的木诺凤迦，嘴角扯起：“阿依迭古、父王、母后，请接受我的祭品！”
“当当当……”
两柄弯月郁刀相叩，两道身影缠斗一团。
木诺凤迦自幼伴木皮罗凤长大，时常陪木皮罗凤练刀，清楚彼此的刀术。
碍于木皮罗凤主人身份，他回回被木皮罗凤“斩落”郁刀，被木皮罗凤踩于脚下，取“胜”的木皮罗凤仰天大笑，高兴之余赏他一顿肉吃。
可是，今天夜里他战得委实太久。
一个半夜过去，又与木皮罗凤缠斗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他力竭疲惫，身形渐缓。
他手中的郁刀，这回真真切切被木皮罗凤砍落；他的脸，真真切切被木皮罗凤踩于脚下。
“你也配做我王兄？也配与我争王？”木皮罗凤踩着他的脸，将郁刀递到他颈间，狂戾大笑，“达洛，你是本王的奴隶。你的命，自当本王亲取。”
木诺凤迦喘着粗气，默不作声。
他阖着眼眸，脑海里跳出太阳的脸，跳出太阳红樱桃一般的嘴巴……若能再亲一回那张软嫩的嘴，多好！
木皮罗凤的郁刀高高扬起，寒光尚未劈下，身子却倏地一颤，猝然前扑倒地。
“嗖嗖嗖嗖……”
木皮罗凤的兵阵后方，突如其来的漫天箭矢腾空，扑天盖地飞来，覆盖了木皮罗凤的兵阵，一支箭射穿了木皮罗凤右边肩胛……
箭雨不休，木皮罗凤身边兵将和奴隶惊恐奔跑，四寻林木、山石避箭，不敢迟疑半分。
“保护大王，保护大王……”
木皮罗凤被亲卫和奴娃架起，举盾挡着漫天箭雨，逃离后方大军射程。
木皮罗凤回眺身后，见来自东桓的弓刀兵、弓枪兵放箭不休，无数南弥逃奴被东桓将士赶撵，扑向他的兵阵。
他落下目光，望向伏地未动的木诺凤迦，痛心咬牙转首，被奴娃与亲卫们护着，遁入即将着火的东面山林。
木诺凤迦呆怔仰首，愣看眼前有如神兵天降的陌生兵阵。
精良的甲胄，稳步前推的弓刀兵、弓枪兵阵，灿灿生辉的陌刀、长枪、铁槊……东桓来人？
一匹枣红马现身阵前，马上人金甲金盔，身姿纤挑却甚稳笃，于马上挥剑频频，娇斥声声。
唐卿月的脸被山头大火照亮，分分明明地映入木诺凤迦的眼帘……她好似一轮坠入凡间的太阳，金灿灿发光，烧得他心头热血沸腾。
他爬起身子，震惊着目光，跌跌撞撞奔向她。
“太阳……太阳……”
唐卿月乍听呼喊，四移目光，见有人似一头黑豹，自箭雨之中朝她疾奔而来。
“太阳……太阳……”
“停箭，停箭！”她听清呼唤，急急挥剑暴喝，翻身下马朝那头“黑豹”奔去。
乍见漫山大火，又见木皮罗凤的兵射死、斩杀冲林而出的人，她还道木诺凤迦难逃此劫……
烧红了天的火光里，木诺凤迦展开双臂冲近她，将她重重一撞，一个折身，抱着她仰跌在地。
她头上的金盔坠地，满是汗与黑灰的脸尽露于他眼帘。他痴痴抬手，抚摸她真真切切的眉眼。
“我做梦了……”他喘息里带着血腥味，眼眸迷离地看她，“梦见太阳为我而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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