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第 85 章 若你为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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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浅半醉散席后，诸官女眷一路莺莺燕燕吹捧着唐卿月，将她送回官邸客舍。
她敲响了长公主的门。长公主披着银狐斗篷打开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抱臂偎门将她让入。
“天苍山距离成都很近，骑行两日便至，姑姑一路劳顿休养几日再走。你身边没有侍婢，让莲子陪你去。”
唐卿月至方几边坐下，拿铜签子挑了挑烧卷的灯芯，屋里大亮起来。
“我一个方外之人要什么侍婢？李老头和张小子不在你身边，冯时安那小子又被崔康芙勾走了魂，将她留下随你。”
长公主困倦着眉眼来她身边坐下，说得她心头一暖，她抬眸冲长公主弯唇一笑。
姑姑素来没心没肺的，从不关心他人死活，竟然也会关心她了？
李向淮和张景尚未入蜀。
她与薛玿在西京合计……薛玿将族人及财物迁去邠州，受崔康芙大军庇护免遭兵祸。
薛玿曾经三嫁。薛家家财连同三户夫家巨额财物，除了存于西京，还分别存放在各州各郡。
逃出西京后，她命李向淮和张景带着公主府一半护卫，陪薛玿前往各地四寻族人，转移各地家财。
谁料关延寿大军困了邠州城。其后，她同崔康芙大军在邠陇宁三地数迁，打了一个多月硬仗，与李向淮、张景失了联系。
遁入汉中前，她留了护卫在西京周边郡县，一待发现薛玿等人，便让李向淮和张景带着薛玿族人也迁来蜀地。
中原战火纷起，她鞭长莫及，唯祈愿薛玿能安然入蜀。
莲子年纪太小，数月兵荒马乱加上血雨腥雨，将小丫头吓破了胆，成夜做噩梦，还是陪长公主去天苍山的好。
她身子一倾，将头仰入长公主怀里，阖目轻道：“愿姑姑去了天苍山，能早日将飞仙丹炼成。”
长公主垂眸静看她的乌墨云髻，竟然轻轻叹息了一声，“本仙会在天苍山给你点一盏长明灯。”
她心头一热，舒臂揽住长公主，久久不愿撒手，贪恋长公主身上淡淡的丹药清香。
“今夜我想跟姑姑睡。”
“……本仙允了！”
……
朱提郡位于蜀地西南角，地接南弥属地石城郡。
沿途小道越苍山重重，峨巍不绝；暴溪急河斩陡壁危崖，险峻奇丽。
从蜀地一路阴冷湿寒，至朱提郡的风和日丽，若洛京深秋，令唐卿月恍若隔世。
此道，萧玉川西征南弥时走过，木诺凤迦来洛京为质时走过，而今轮到她领着五千将士走了一遭，心头大震……江山如画，令人折腰！
路上，成都府陪同的官员，向她细讲南弥难民情形……南弥除了两王相斗，各部首领亦起了纷争，全境皆生战乱，形势不比东桓好。
两王相斗？她仅听木诺凤迦提过南弥王还有一子，名木皮罗凤。
在朱提郡官邸安顿住下，郡守立时跑来通报南弥详细，见她这位所谓的安抚使是位年纪轻轻的女子，又听仅带了五千人马，顿时面现烦恼。
郡守名王朗，五十余，在朱提郡为仕半生，对南弥情形知之甚深。
接风宴上，王郡守道：“南弥凭空冒出个达洛王，杀了南弥王自立，囚禁了南弥储王木皮罗凤。”
唐卿月听这称谓耳熟，纠眉问，“达洛王？可是南弥王之子？”
“难民多为南弥奴，对南弥官贵了解不深，仅知达洛王确系南弥王之子。”王郡守点头，又补充，“‘达洛’意为‘船’，若为南弥王之子，姓氏应当为‘木’，可我未闻难民称其‘木达洛’。”
王郡守双手递来满盛的酒盏，殷勤致谢：“女使年纪轻轻带大军激战数月，又不辞辛苦，远道而来为下官解边邑之危，下官惭愧。”
唐卿月恍神接过酒盏，呆看王郡守频频翕动的嘴，忆起曾与木诺凤迦说过的话。
“我以前叫达洛，你叫什么名字？”
“你那名字是什么意思？”
“船。我出生在勒得海的船上，我晏父给我起的名字。”
她曾经记得这个奇怪的名字，后来经历的风雨太多便忘了……她不敢相信达洛王会是木诺凤迦！
为了西征乌斯，萧玉川被唐逸旻任命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木诺凤迦为行军司马……而今萧玉川统三地大军与关延寿、齐王开战，木诺凤迦当在萧玉川麾下效力。
王郡守未察她异常，将南弥国中形势，以及与东桓的往事，从头至尾为她梳理了一回。
南弥部落无数，木氏一族日渐强盛，百年前武力统一各部，始建南弥国。
南弥贵族有劫掠周边的习惯……
木连凤琨即位后，为了震慑邻国东桓，为了在部落中扬威，曾带人劫掠朱提郡辖下的马湖小邑，掳人掳财无数。
恰逢唐卿月父亲永安皇帝在位。
永安帝断不容外邦犯民，遣剑南道节度使宋鸿博率兵三万压境，并遣使入南弥向木连凤琨施压，要其放归蜀地百姓，否则便要开战。
彼时，南弥各部贵族不满木连凤琨为王而生异心，异动频频。
木连凤琨怕王位不稳，向东桓天使认了错，归还蜀地百姓，向东桓称臣纳贡。后更向永安皇帝上表，请求东桓派文人、匠人进入南弥，授南弥礼乐经史，匠技耕作。
永安皇帝应允，遣大批有志的游学学子，技艺精湛的匠人进入南弥。
此后，南弥一直与东桓交好，数十年中，以服东桓衣冠为荣，以书东桓诗文为雅。
南弥王因此从心底尊敬永安皇帝，还曾写诗赞颂永安帝……
王郡守举杯啜饮，说罢南弥前尘往事，顺嘴又说起东桓与南弥战事的起因。
唐逸旻入缵皇统后，遣天使至南弥，要木连凤琨遣使入京，上表朝贺其登基为帝，更要木连凤琨称臣纳贡。
闻听尊敬的永安皇帝惨死，还被唐逸旻的使者大泼脏水，木连凤琨撵使者出境，放言与唐逸旻誓不两立。
唐逸旻震怒，遂发兵攻打南弥，这才有了后来的四年南征之战。
正因那场战事，南弥各部对木连凤琨积怨愈深…
本只是认个错，服个软的小事，木连凤琨却将南弥各部拖入深渊……历时三年的战事，消耗南弥各部人丁财物巨糜，艰难支撑。
与东桓和谈之后，各部强烈要求木连凤琨罢位，禅位给它部。南弥王次子木皮罗凤率大军至各部连打带吓，使各部偃旗息鼓。
眼下达洛王杀了南弥王，颇解各部心头之恨，意欲支持达洛为王……哪知木皮罗凤成功逃逸，召集部众与达洛王开战。
木皮罗凤能征善战，凶悍狠戾。东桓与南弥鏖战四年，主帅便是年少有为的木皮罗凤，至今年不过十八。
一仗打了月余，木皮罗凤就将达洛王，从南弥都城苴咩城撵出。眼下双方你追我退，渐近石城郡。
王郡守苦恼道：“达洛王手下以南弥奴为多，比不得木皮罗凤的精锐部众。朱提郡难民十有六七，是从达洛王手中逃跑的南弥奴。”
唐卿月只觉食难下咽，停箸打断王郡守絮叨：“若木皮罗凤穷追不放，那位达洛王退无可退，朱提必被波及。若如此，只怕益州全境难安。”
不知是热酒喝的，还是被唐卿月戳中烦恼急的，王郡守当即脑门生汗，放盏默然。
唐卿月蹙眉再道：“莫若……将战事阻止在南弥境内。”
王郡守捏袖拭汗，叹息道：“下官也知。只事发突然，袁刺史一时派不出人来我朱提郡攘助，下官也是一筹莫展。”
“总不能由我东桓养着南弥逃奴。"唐卿月深吸一口气，放盏起身，“有劳郡守陪我一探逃奴。郡守身边可有译语者？”
王郡守随她起身：“自然有的。”
……
唐卿月遣五千将士，借施粥之名，将朱提郡所有难民，分为数处聚在一起。再由译语者，将所有难民出处一一记录。
她本意想要撵这些南弥奴回归原主，若南弥奴缠绵不去，便杀一些以儆效尤。
翻看译语者呈来的名录时，她却发现多达四万南弥奴为木皮罗凤所有。主人正与达洛王开战，既为木皮罗凤的奴隶，不为主人征战却逃来朱提郡？
她自名录上抬起眼帘，目光缓扫盈盈满目、衣衫褴褛、肤色深褐的南弥奴……这些南弥奴浑然未察她剑一般的目光，尽皆望着施粥棚内热气喧腾的大锅。
她手执名录起身，自条案后转出，朝一位译语者招手：“于这四万人中，找几个人来我面前，我有话要问。”
未几，译语者挑了五个穿得还算整正的奴娃前来。
唐卿月语气冷冷发问，五个奴娃卑躬屈膝回话，再由译语者转译她听。
“你们的主人木皮罗凤，正与达洛王开战，你们作为他的奴隶，为何不帮主人却要逃逸？”
“回头领，达洛王从洛京回来，杀了南弥王，关了我们的主人，给了我们自由，我们不能回去。”
唐卿月杏眸急剧一敛，前跨一步，探手揪紧一位南弥奴破烂的羊裘领子。
“你说什么？从洛京回来……”她语气急促，微微颤抖，“达洛可是木诺凤迦？”
那南弥奴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惊恐扭头，急急向译语者解释。
一通话毕，译语者转述：“达洛与我们一起长大，曾同我们在木皮罗凤手下为奴。‘木诺凤迦’之名，为南弥王认子之后赏赐的贵名。”
唐卿月怔怔松开手，心跳如狂。
木诺凤迦何时回的南弥，又为何变得如此大胆？
他究竟发生了何事，萧玉川为何会放他走？他又是如何做到杀死南弥王，幽囚王弟，自立为王的？
她耳中响起袁郡守说过的话——达洛王手下皆为破衣烂裳的南弥奴，比不了木皮罗凤的精锐部众，所以节节败退。
咬牙望向眼前的南弥奴……她凶狠了目光。
“铮”一声铿响，她扬手将身畔亲卫的横刀拔出，寒光一闪横在眼前南弥奴颈间。
“说，你们可是从南弥王手下逃跑？”
……
唐卿月的五千将士，加上朱提郡原有人马，一万多人张弩扬刀，将所有南弥难民逼赶在一处。
立身于漫山遍野的南弥奴面前，唐卿月眼中血丝犹若密布的蛛网，目眦欲裂，暴吼连声训话。
“达洛王给了你们自由，你们却毫无感恩之心。若达洛王败给木皮罗凤，你们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你们的子孙后代依旧为奴为婢，永世不得翻身。”
“可若……达洛王胜了木皮罗凤，做了南弥的主人，你们就能永保自由之身……你们却选择逃跑，弃他于不顾，自寻死路。”
“你们脚下是我东桓的土地，我们东桓不收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死于我们刀下，或死在木皮罗凤刀下，再或回南弥陪达洛王战至胜利……你们现在必须想清楚！”
她重重一扬手，声嘶力竭暴喝：“放箭！”话落，围着南弥奴的弓箭手立时松开满弦的弓。
箭矢如雨如蝗，在南弥奴圈外密集扎落，吓得南弥奴们惊恐推搡，数万人哭声直冲云霄。
仅放一箭为作威慑，弓箭手再未放矢，等南弥奴们缓过神安静下来，她再次暴声。
“达洛王为我东桓臣子，我东桓有义务助他一臂之力。你们若随我返回南弥攘助达洛王则生；若不愿或半途逃跑……则死！”
她心头思绪澎湃……
萧玉川正在殊死拼杀，手头仅三十万兵力。关延寿、齐王现有兵力却足有五十余众，且还能源源增兵。
眼下蜀地募兵艰难，若助木诺凤迦为王，以他曾经与她的交情，他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另外，她已近在南弥，万万做不到，坐视木诺凤迦败兵身亡！
她眼前浮现眼木诺凤迦宽额广颐的脸，他温柔看她：“若能逃出洛京，你同我回南弥吧，我带你去见晏父。”
往昔以为与南弥无缘，纵然好奇他口中的勒得海、开贝花，亦不动心。
眼下她不请自来……若能助他为王，她应当有机会同他一道去勒得海，共看水上水下花开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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