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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林荫道 ...

  •   蔡云深和山风在“静听”认识,一个音乐网站,在她刚进大学那时开始流行。

      要说怎么互关的,过太久记不清。反正成为好友后某一天,蔡云深去山风页面,惊讶地发现这人居然还出过一张专辑,名叫《蔷薇山谷》,风格是灵魂乐——

      他头像的玫瑰图样,原来是这张专辑的封面。

      带着好奇点开,听完惊为天人。但是那时候听这张专辑的人很少,或许因为它是纯音乐。

      当即就跟山风发私信说,“我有眼不识大佬!”然后满腔热情,去静听社区发了乐评推荐。

      以此为契机,大学生蔡云深跟名不见传的音乐人山风,变成了时不时就会给对方推歌的好友——
      就连《残梦》这首歌,也是因为山风推荐,她才听到。

      事实上,帮山风出《蔷薇山谷》的公司就叫“残梦音像”。听山风说,残梦的老板就是因为喜欢这首歌,才有了这个名。

      因为山风,蔡云深专门去了解过“残梦”,发现它旗下还有其他几个不错的音乐人。
      奈何残梦体量小,没什么人关注,属于那种随时倒闭都不奇怪的独立厂牌。

      再后来,静听推出歌单功能。蔡云深把喜欢的歌做成不同风格的歌单。

      她在静听的ID叫“满月时听歌”,所以给这些歌单都打上了统一的前缀:
      “满月电台”。

      而山风,则爱好跟她讨论这些歌单:
      哪些音乐他喜欢,哪些实在不行,哪些风格近似、但蔡云深没听过的,沧海遗珠,值得去听听看。如果适合,也该拉进歌单……

      就这样三年过去。对于山风,只知道他是个男的,跟她交流时温和,评论音乐却毒舌;

      在音乐方面很有天赋,创作的专辑很好听;专辑里有且只有一首带人声,名叫《告别》,就那个哼唱而言,他的声音也很好听。

      至于山风的真实姓名、实际岁数、长相样貌……一概不知。

      听歌是一种习惯,静听天天都用。只要登录,就会给山风留言,听听歌,然后明天见。
      可是某一天,成为她习惯中一个部分的山风,却突然不再回复她,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山风突然火起来,是在三年前。

      当时,一档现象级音乐选秀节目横空出世,里面有个叫泰川的创作型歌手外形出众、才华横溢,毫无悬念拿下冠军。

      之所以跟山风产生关联,是因为泰川翻唱了他专辑里的曲子——
      更准确地说是用了山风的旋律,泰川自己填词。结果两首歌都在那个夏天爆红,尤其是在决赛里演唱的《告别》。

      因为这缘故,原本无人问津的《蔷薇山谷》被发掘,迅速登上各平台播放榜。残梦音像趁热打铁,再版了专辑,之后甚至推出限定黑胶,价格被炒得一翻再翻。蔡云深一开始是抢不到,后来则是卖不起……

      然而,专辑的创作者山风却没有任何要接住这波流量的意思:
      他依然维持消失状态,不曝光、不出现、不接受任何采访。

      就连残梦也无法提供山风的新闻,
      《蔷薇山谷》的版权是在残梦,但山风本人跟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合约关系。

      山风人在哪里、过得如何。还热爱音乐吗?又是为什么不再写歌?……

      这些问题,蔡云深也想问他,就像那些突然出现的粉丝一样——

      能够证明山风存在的,只有他留在静听上的动态。追着他的关注,大家发现了“满月时听歌”这个ID。他们给蔡云深私信,问她是不是认识山风?现实里的山风是怎样的人?到底还会不会再出专辑?……

      她也不知道。

      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一个突然引起公众关注的音乐人,却什么都扒不出来。于是有人开始神化山风,同时神化他的伯乐泰川,分析泰川和山风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对比两人的声线,以此论证他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也有内部人士发话,说泰川当初就是年纪小,被残梦音像坑了,签下不公平合约,导致现在明明是自己的作品,却没法认领,连“山风”这个身份也失去;

      还有人自称是山风多年粉丝,“还没人听山风的时候我跟他就很熟!”骂泰川,说他哪是什么“致敬”山风,明明就连风格都是抄人家的。没有山风的《告别》,冠军怎么可能是他?
      ……

      众说纷纭。但是流言再多,山风也没有半点要活过来为自己澄清的意思。

      所以才说令她印象深刻呢。

      如今时过境迁,静听也从网站变成了app。唯一不变的是蔡云深依然用它听歌。

      感慨地仰头,就在这时发现了令她感觉毛骨悚然的源头——

      逼仄的天花板上全是霉污。一圈又一圈,好像无数漩涡,又像一双双怪物的眼睛与她对视。

      放空地看了一阵,蔡云深收回视线。

      纸条,信纸,周记……
      这些属于过去的纸制品不想扔,却也不想别人看见。

      环顾四周,觉得是铁架床的上铺最为隐秘:
      那里离污浊的天花板最近,还都用白布遮着,就像尸体。

      蔡云深抱着重新密封好的纸箱爬上去。

      东西放好,开始好奇白布下究竟藏着什么。掀开一看,居然是有关音乐的一切:
      磁带,CD,随身听,复读机,甚至更老式的收音机……

      还有一把乐器。

      乐器装在黑包里,看形状应该是……
      吉他?

      这些都是阿旺的?

      再看透明收纳盒里音像制品,都很老旧,什么孙燕姿,周杰伦,莫文蔚……

      就是这时,蔡云深看见一个熟悉的图案。

      那是被塞在箱子侧面的图纸——
      一支轻握玫瑰的手,专辑《蔷薇山谷》的封面。

      山风的头像。

      ……

      从灰楼回白宫,从过去回现在。
      到快吃晚饭的时间,那个引发她猜测的、一整天都不知道跑去哪里的阿旺才终于冒头。

      人没露面,先听到他声音在单元楼外——

      “阿旺!你这脸,听说是被狗咬的?”
      “是啊。”
      “怎么回事,主人没栓狗绳?”
      “栓了,是我自作主张非要抱那只小狗。”
      “你怎么敢的?”
      “我想大家都是狗,它应该不会伤害同类吧……就大意了。”
      “哈哈哈哪有人说自己是狗的?”
      ……

      蔡云深瘫在沙发上,一边听窗外人聊天,一边发呆。

      收纳盒上了锁,没法拿出来看仔细。但她分明隔空看到,图纸上面有“打样”的字眼。

      山风专辑封面的打样,为什么会在阿旺手里?

      如果说昨天在书房看到那张老唱片,还只是心生感触,那么现在,她是真的开始怀疑。
      有些真相呼之欲出,她却害怕印证。

      在近乎怦然的心跳中,门外的人上楼、开门。

      蔡云深假装无事发生。

      人回来没多久,就说要去遛狗。不仅打算遛小虎,还打算带露娜一起,仿佛忘了自己昨天才被它咬过。

      许江说什么都不允许,除非——

      “妹妹,你陪阿旺去!”

      临出门了,许江又想起来,让她把车钥匙拿出来给阿旺。

      蔡云深犹豫不决:“现在给?”

      “是啊,”许江说,“车坏了就立刻修,别拖。”

      确实,她在拖时间。在那辆被撞坏的车上被绿光闪瞎、见证前男友劈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现在不当助理了,每天不用追着网红照顾,开车需求大幅下降;再加上沉睡症这个隐患……

      所以虽然前面手续都跑完,真到要修车,她又消极,甚至想,不如找个角落任它落灰算了,大家都别麻烦。

      许江哪知道她这么多想法,只催促:“人家愿意帮你开去修,你还磨蹭!”说她,“赶紧的!”

      蔡云深回书房拿车钥匙。等她出来,就发现玄关多出了个丁聪聪——
      孩子在阿旺房间赶了一整天作业,这时出来申请一起去遛狗,说想活动活动筋骨。

      情理之中,阿旺却不给面:
      “你作文赶完了?”问他。
      “就差一点。”
      “那就继续赶,你不是说今天要一口气写完?”

      丁聪聪开心的脸一下黯淡。

      蔡云深心生怜爱:“走,阿姨带你去。”

      昨晚才收了钱、跟蔡云深站到一队小男生听到这句绽开笑意:“谢谢蔡阿姨!”

      一旁的阿旺闻言也不二话,顺手把小虎的狗绳递给蔡云深。随后一步上前,将蹲身换鞋的丁聪聪整个架起来,像端一盆水般把他端回卧室。

      “蔡阿姨都答应带我去玩!”
      “她说话又不算。”

      处理完丁聪聪,阿旺出来,从她手里牵回小虎,推着她赶紧出门。

      到了院子里,蔡云深还没想过这回事。加上昨晚背课文的份,一起替丁聪聪鸣不平:
      “不就是出来遛个狗,能耽误多少时间?”

      阿旺一听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回道:“他得逞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他说,“难道要我一直迁就?很麻烦的。”

      很麻烦?能有多麻烦?

      “不就是给小朋友做点顺水人情!”她还给了他100块呢。

      “回不了本的人情做来干嘛?”这人却说,“我又不搞慈善。”

      蔡云深听得挑眉。

      她是哪里搭错线,竟会认为天赋卓绝、情感细腻到能创作出《蔷薇山谷》的山风,会是眼前这个头顶鸡窝、脚蹬塑料拖鞋,跟小孩子都能斤斤计较的男人?

      在心中大加否认,眼前就出现一条林荫道。

      完全没想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区竟还有这么美丽的地方,蔡云深惊讶地走进树影。

      以前在滨城,她家附近也有这样一处林荫道,道旁还有一家江安小炒。

      人在异乡,能吃到正宗的家乡味其实很难得。所以一个月有那么几天,蔡云深会挤出时间去光顾。点份盖浇饭吃完,再喂喂店里的流浪狗,最后在落日时从林荫道漫步回家……
      她就觉得很满足。

      小店生意火爆,坐她对面的总是陌生食客。
      那时蔡云深总会想,如果有一天,能有人跟她一起来这家店该多好。那样可以多炒几个菜,他们还能坐同一张桌子。

      就是那时,她才骤然发现在滨城,竟然没有谁,让她可以毫无顾虑地在休息日打扰,让对方绕道来这个路边摊,陪她吃餐饭。

      后来一次网红活动,隔壁部门的头头赵宇也在。
      结束后,赵宇问她家住哪。听她报地址后,赵宇说反正顺路,送她回家。

      那是初夏。车开到她家附近时正是黄昏。日与昼分界的时刻,总有种致幻的魔力。漫天丹霞波光熠熠,好像一片绯红的热海,温柔地包裹他们,这条路上的所有人,她和赵宇。

      沉醉其中,就听赵宇感叹,

      “这的林荫道真美。”

      蔡云深觉得自己像一处阴湿的角落,突然,有光照亮她。

      “是啊……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开车的男人闻言笑了。蔡云深感知他笑声,和他轻微晃动的肢体。猜测着他的心情,又听他问:
      “这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走进小炒店。
      ……

      再后来,恋爱了,搬家。却还是爱光顾那家小店,跟赵宇一起去。吃个饭,逗逗狗,然后并肩走进林荫道。

      他们都喜欢狗,但工作太忙了。养狗不现实,或许未来可以有。未来,要是可以两个人牵着狗,在落日的林荫道里悠闲地散散步,多惬意;

      房子要换的比现在更大点,买不起,租也好,大不了租郊区,早点起来搭地铁。一定要有电视、沙发,希望结婚后的周末能终于有余裕,可以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看电视发发呆;

      也都喜欢夏天,因为恋情开始于此。所以说好了婚期定在八月——
      仿佛那样,就能拥有永恒的夏日。

      然而最终,这个八月。

      蔡云深离开滨城,唯一带走的是小炒店新来的流浪狗。

      ……

      正陷在回忆里无法自拔,一股酸臭味袭来——
      前面是垃圾处理区。

      蔡云深捂鼻。

      破烂的小区,腐败的气味。此刻跟她走在林荫道里的,是认识了一天的同居人。他脸被咬伤,走路歪斜;她双眼乌青,心如死灰。

      他们牵着狗。

      原来如此,蔡云深想。

      憧憬实现的片刻,有时也伴随幻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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