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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收小弟 ...

  •   回程的司机格外健谈,从打开前座车门时蔡云深就发现。

      副驾堆了个行李箱,人坐不进去。司机解释他顺路接了个闪送,又快嘴快舌附加一大段说明。
      “你也坐后面吧。”最后他对蔡云深说。

      后座的两个此刻刚坐定:丁聪聪坐里侧,阿旺在这边。

      宁愿绕道也想去路中间开门,司机看出来连忙制止她:

      “那边车门打不开!”

      于是,上了车。坐男人旁边。

      这么热的天,司机居然省冷气。好在立秋后的江安再热,到了夜晚也有一丝风。
      在夜风里,身上的燥热渐渐平息。但脸依然发烫,真想跟身边人拉开距离。

      不想靠近他,空间却只有这么大。车一转弯,她更是斜向正中——
      再不想靠近,也靠近。

      蔡云深拘谨地坐回原位。

      虽然拘谨,但不得不说跟晚饭上初见相比,蔡云深对阿旺已经不那么怕。促成这一点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还是她这恐惧其实找不到源头,讲不出道理,就没有立足点。

      这时,窗外一阵强光闪过,照亮他们后排并坐的三个人:
      一个眼乌青,一个脸破相,一个因为打架挂了彩……

      如果把她的墨镜和丁聪聪的创可贴都拿掉,那他们便能事无巨细地呈现出三种惨状——
      真是,世界名画。

      正出神,热情的司机开始搭腔。一会儿说刚才地震了,你们知道吗?一会儿感叹天地悠悠、人世无常。问他们做什么的,在哪儿上班,好不好赚钱……

      问题越问越私隐。最后,家里蹲阿旺和小朋友丁聪聪都无力招架,只剩社会人蔡云深来去自如,独自有一句没一句应付着他。

      终于,司机觉得我们聊了这么久也算熟了,跟蔡云深坦白,说其实有个问题从他们上车,他就想问。

      “问啊。”社会人不怕提问。

      司机赶紧开口:“什么事儿上医院啊?”
      蔡云深指阿旺:“他的脸被狗咬了。”
      司机却来一句:“真是狗咬的?”

      不然呢?还能是你咬的?

      忍着没回怼,司机却仿佛看破一切:“其实,看你俩那不乐意坐一块儿的样,大哥我就啥都明白了。”他胸有成竹——

      “两口子打架了,是吧?”

      两口子?谁跟谁?

      不等她否认,司机自顾自继续:“现在的小年轻也真是,吵架就吵架,非要动手是何必?就说小妹你,大晚上还戴副墨镜,总不是用来遮阳的?”司机跟她分析得条条是道,“他打你不对,但你下口也不轻啊,把人咬进医院。”

      蔡云深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当了狗,小孩心性的丁聪聪先破功,“噗”地轻笑出声。

      “而且你说你们夫妻之间闹矛盾,打儿子干嘛呢?”听到丁聪聪发声,司机又有话说,语重心长,“孩子能有什么错?你看他,多懂事儿,这么晚了还陪着父母出来上医院,你说是吧?”

      “不是。”蔡云深斩钉截铁。

      “可不……嗯?你说不是?”

      蔡云深:“对呀,不是。我跟这男的不是两口子,这小孩也不是我儿子,他们的伤跟我没关系;我戴墨镜也不是因为我被打了,而是因为前两天,我去割了眼袋。”
      “割……什么?”
      “就是整容,整容你知道吧?”
      “整容?”司机说她,“干嘛花钱去挨那个刀子?”
      “因为我开心啊?”蔡云深化身杠精,内耗一点都算她输,“我还嫌不能多挨几刀呢,想做全脸,是那个医生有钱不赚,说他们小地方不接大手术。还说我想法有问题,明明整个脸上最大的缺点是眼袋。也对,我这半年来睡眠是真的糟,因为遇人不淑。”

      字里行间都透点疯劲,一般人听到这早换话题。今日却棋逢对手——
      “所以我才说女人不能管钱,”司机得出的结论居然是,“小妹啊,你一个成家的人了,怎么尽把钱花在那种没用的地方?多败家?不为老公想,也该为孩子想想啊?”

      “我自己挣钱花我自己身上,败谁家了?”蔡云深反驳,“而且都说了我没老公、没孩子,只有过一个跟屎没区别的前男友!”

      人生中偶尔会遇到这样的人,无论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只能接受他想相信的。
      即便你才是事件亲历者,他依然觉得你说的不保真。

      眼下这位司机大哥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他就认定了蔡云深跟阿旺是两口子、在赌气。听了那么一通,他居然透过后视镜同情地看阿旺:

      “被说成前男友也就算了……说是屎过分了吧……”又劝蔡云深,“男人在外,你得给他留面子。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有什么不能好商量?”

      许是不久前才勾起在滨城的糟糕回忆,又许是跟赵宇分手至今,蔡云深的满腔窝火一直无从发泄。对着眼前不小心撞上枪口的陌生人,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发动自杀式袭击:

      “我前男友背着我跟公司新来的实习生出轨了,这也能商量?”

      这句一出,坐她旁边的阿旺赶紧捂丁聪聪的耳朵。对此完全没留意的女人继续扫射:
      “所以我割了眼袋心情很好,人虽然丑,至少能看着年轻点。我还打算下一个也谈比我小的,最好也是应届大学生,怎么了?”

      司机再不答话。

      蔡云深在一片死寂中看向窗外。随后就想起八月第一天,也是在车里,她撞见赵宇跟人在公司的地下车场拥吻。

      从滨城离开的原因很多:丢工作,犯旧病……
      被劈腿。

      她甚至,原本打算跟赵宇在这个八月结婚的。

      所以就连许江都觉得她会定居滨城。然而她却回来了,一个人,一条狗。

      ……

      蔡云深不说话,整个网约车便没人敢再开口。

      尴尬的沉默就快能杀死人,最终还是阿旺透不过气,试图救场,放下捂耳朵的手对身旁的小男孩没话找话——
      “那什么……今天晚上,你还是跟我睡吧。”

      丁聪聪乖巧地点点头,随后斜身靠男人身上。

      好不容易破了冰,司机大哥却在听完这句后释然一笑,随即再一次从后视镜看向阿旺:
      “刚才还说不认识,现在就要一起睡?”

      不等阿旺解释他到底是要跟谁睡,男人先表态:“弟弟啊!”他训阿旺,“大哥我可真看不起你!本来还想在弟妹面前帮你说几句好的,结果你,做什么不好,偏偏跑去出轨?!要换了是我,非把你整张脸咬下来不可,你老婆下口算轻的,”说着殷勤地朝蔡云深——

      “对吧弟妹?”

      蔡云深不得不承认自己社会化成功是装的。

      “师傅?”
      “嗯?”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是能请你闭嘴吗?”
      ……

      几分钟后,目的地到达。蔡云深刚下车,就后悔了。

      犯错的不是她,这过往就算被全天下知道,她也坦荡。
      但要不要现在说、怎么说,又是另外一码事。

      在天心,嚼舌根是项热门运动,不然许江不会叮嘱她,“说事情不能用喊”。

      想想晚饭时激情交流的长辈们,以及对准女婿劈腿一无所知的许江,再想想丁聪聪对阿旺的评价——
      “大嘴巴”。

      蔡云深决定先发制人:“……旺哥。”

      阿旺背挺直:“嗯?”

      再尴尬也开口:“刚才我在车上说的……就是我前男友出轨那些,你能当做没听到吗?对小区里其他人,还有我爸……还麻烦你保密。”说着点他,“人嘛,谁都会有一些隐私是暂时不想、或者不方便让别人知道的。”

      果然,自己也在卫生间里藏着药、在心里藏着事的阿旺听懂了,回答很爽快——
      “行。”说完还强调,“你放心。”

      大石刚落地一半,就感觉到异样的视线。

      蔡云深低头瞪回去:“还有你,小弟弟!”她面若冰霜,直接威胁,“要是敢说出去,我就让全小区的人都叫你‘矮冬瓜’!”

      丁聪聪一怔,敢怒不敢言。神情却瞬息万变,怎么看都靠不住。

      回家后还在烦恼这码事:
      成年人能约定俗成,小孩子可不行。

      小时候,厂里有大孩子偷偷抽烟,被她跟另一个小朋友逮到。女孩子年纪小,是非观简单坚定,说什么都要告诉大人。

      但是后来却没有。

      那个时候,她们的原则是怎么被击沉的?

      哦,对了。

      几分钟后,一张百元红钞出现在丁聪聪面前,被他感恩戴德地接过。

      背过人将他带进书房的蔡云深抱手:“我的话你记住了?”
      “记住了!”丁聪聪朝她行军礼,“只要我说出去,这钱立马没收!”
      “没错。钱藏好,嘴闭上,别让人给发现了。慢慢花、悄悄花,明白吗?”

      丁聪聪点头如捣蒜:“放心蔡阿姨,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一队的!我绝对不会背叛!”他表决心,“实话告诉你,我最看不起的就是出轨的男人!”

      现在小学生懂这么多?

      一边惊讶,一边拍拍男孩的头以示信任,说,“那你也帮我盯着点阿旺。他是答应我了,但你知道的,他大嘴巴。”
      丁聪聪对此无比认同:“没问题!交给我!”

      最后提醒丁聪聪,今晚跟阿旺睡,想保住零花钱,可别被他发现。
      丁聪聪记下了。见他目光如炬,蔡云深终于莞尔,同时感叹那个偷着抽烟的大孩子、丁聪聪他爸丁威的办法果然奏效。

      这都是因果啊:
      当年丁威为了封口请她吃的各种小零嘴,通货膨胀一下,20年后全还给他儿子。

      这边搞定,出去跟阿旺和许江一起送客。之后阿旺把善后家务全揽下,让她先去洗澡。
      蔡云深抓住这个空当,跑到喝得心情大好的许江面前把墨镜一摘。不等他咆哮出声先解释,是割了眼袋。还海吹说等乌青消了,她会就地年轻十岁。

      “什么年轻十岁啊!难不成你还能变身成高中生?”
      “可不,变身成美少女战士!”

      许江还要问罪,蔡云深抛下一句“我先去洗漱!”赶紧溜。

      半小时后,沐浴结束的蔡云深上床躺尸。

      回故乡的第一天,舟车劳顿、意外丛生。哪怕倒退半日,她也想不到自己今晚会在别人家过夜。

      许江已经算很称职的父亲,但是有些事,他终究替代不了蔡美仙,没法跟女儿连体同心、连细处都顾及。

      让她跟一个陌生男人合住什么的——

      “要是妈妈在,这种事绝不会发生。”

      蔡云深抬头看半空,好像蔡美仙就在那。随后又歉疚,恨自己像巨婴。成年那么久了,遇到事的解决办法依然是回老家、靠父辈。因为这怪病,她好像总是无法真正独立。

      骂完自己,又跟老妈告状,说你老公太爱喝酒。不仅自己过瘾,还劝小辈喝,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让他少喝点,可我说话他从来不听。你不管他吗?托梦也好呀,说说他。”

      高考填志愿那时也是,蔡云深想离开江安去远方看看,许江说什么都不同意。父女争执若干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蔡美仙两边通气、拍板定案,让蔡云深报了滨城的学校。那里有外婆外公小姨在。“至于你爸?我来跟他说!”

      这世上的亲子关系好像总是如此,平日里相处得再亲密,爱里多少也带点恨。
      只有活在怀念中的人完美无暇——

      “你就没有缺点,”蔡云深对空气里的人说,“你看,我和爸爸,总是很需要你。”

      倾诉结束,让蔡美仙放心:虽然许江搬家这事做得不靠谱,还好房东人不坏。

      “他爱干净,还养狗。他的小狗只有三条腿,叫小虎。我看小虎被照顾得很好,能感觉出来它的主人是爱它的。而且房东,他……”

      他看到我有危险时,朝我奔来了。

      路见不平,愿意拔刀相助。
      不像赵宇。

      后面这些没讲,只低声跟妈妈八卦:“他好像不喜欢女人。”

      正想象蔡美仙的反应,就听外面一阵脚步声。随后敲门、开门、关门,分明是刚洗完碗回来的阿旺。

      进隔壁房间了,男人问:“丁聪聪,你课文背下来了?”
      “差不多,”房间里的小男孩答。声音都不大,却听得清清楚楚。

      蔡云深一下坐起身。

      这房间隔音这么差?

      那她刚才那些自言自语,墙那边的人听到没?

      做贼心虚,赶紧跪床头耳贴墙,认认真真捕捉起隔壁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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