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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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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日光阴,天公作美,微风阵阵。
楼北从桥上那一跃甚至无法激起明城这潭死水的哪怕一圈涟漪,也从未有人谈论起他的生死。
“你真是这么想的?”贺沉慈作托腮状,看着弟弟把桌上的茶盏磕了又磕。
“唉,姐,我没骗你,那日你先走了,不知道阿正有多惹人心疼呢,”贺醉安终于放过即将被他磕出裂纹的茶盏,扭头看向贺沉慈,
“而且咱们上回救的那小女孩儿不是被家里人领回去了吗?可是阿正就只有他娘亲,现下他娘亲死了,他没有家了,阿正又该回到哪里去呢?”
贺沉慈抿了抿嘴,一想到是自己把人家惹哭的就愧责不已。
贺醉安见她半天不说话,还以为她不同意,赶紧贴上来撒娇:“我的好姐姐,算二安求你了,你就帮我跟爹娘说说嘛”
“哎呀你离我远点儿,我又没不答应,我现在就去说行了吧”
霎时,贺醉安两眼放光,“姐姐!你真是我的好姐姐!二安最喜欢你了!姐姐最近可有看上哪家的珠钗?二安替你寻来!”
“啧啧啧看你那肉麻劲儿”,贺沉慈撇了撇嘴,“珠钗就算了,东大街李三铺子上的栗子糕和桂花酥倒是可以给我带几两。”
“得嘞!”
“我走了,你一会儿别忘了去看看那小孩儿烧退了没”
“知道了知道了,好姐姐慢走!”
贺醉安趴在窗台上瞧着他姐姐走向正堂的背影,高兴得一骨碌滚下来,往嘴里塞了好几块茶点,又装了几块放进腰间的小口袋里,顺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小旋风似地冲向门外
——“阿正!哥哥给你带好吃的来了!”
楼北规规矩矩地坐在榻上,任由那人沾着碎糕屑的手拨乱了刘海儿覆上前额。
手心暖暖的,只是有那些碎糕屑粘着很不舒服。
“啊很好,烧退了。哥哥奖励阿正吃糕点噢。”贺醉安眉眼弯弯
楼北小口咬着糕点,想起爹爹曾经也经常给自己带桂花酥回来吃,但那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早已忘记桂花酥的味道,也记不起爹爹的容貌。
贺醉安还在喋喋不休地叨着什么,楼北却开始走神。
那日落入水中,他把眼睛使劲闭了又睁,睁了又闭,始终只有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中,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冻得缩成一团。
他没有看到娘亲。
楼北是小孩子,但并非不懂事,甚至心智要成熟于同龄人,他知道娘亲死了就是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还是自暴自弃般地相信了常欺负他的王癞子的话。
“你从桥上跳下去,你娘亲就会来接你了。”
他忽略掉王癞子语气中的戏谑与嫌弃,攥着救命稻草般地向桥边走去。
如今他彻底明白,他的娘亲是无论如何也回不来了。
可是他又想起那双在雷雨声中轻轻掰开他指尖的手和大哭时那个笨拙的怀抱。
娘亲死后,再未有人对他这么好。
楼北抬眼,面前这人还在眉飞色舞地跟他分享着趣事,不知楼北早已神游一圈回来,更不觉他已经在小孩儿心里树立了自带圣光的救世主形象。
大他两岁的傻小子什么也不知道,一心只盘算怎么哄着小阿正留在他家好唤他一声哥哥。
“小阿正,你觉着我对你好不好?”贺醉安斟酌着开口
“?”刚回过神的楼北一脸震惊,以为眼前这人会读心术。
“你看,我把你救起来,帮你退烧,还给你带好吃的糕点,难道我对你还不好吗?”贺醉安看楼北半天没出声急了,声调都高了一些。
“嗯……是挺好的……”楼北点点头
贺醉安瞬间喜笑颜开,又问:“那你以后就留在我家好不好?”
楼北:“??”这话题跳跃幅度似乎有点大。
贺醉安又瞬间泫然欲泣:“你不乐意呀……难道你不爱吃桂花酥吗,还是说你喜欢吃别的糕点……我都可以给你买的……”
楼北初次见识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变脸技巧,又被贺醉安留他在家的话震惊到,一时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微微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边,嗫嚅着开口:“这,这样不好。会打扰到你们的……”
“怎么会呢”,贺醉安拉过楼北的手,道:“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然而楼北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
“那你说,离开我们家了你还能去哪儿呢?坏人就喜欢你这样没有大人照管的小孩,把你卖了你都不知道。”贺醉安一边轻轻摇晃着楼北的手,一边装模做样地吓唬他。
楼北小小地哆嗦了一下。
“我跟你说啊,就咱们这儿出府左拐的西南巷口的正东方向数第三间铺子,”贺醉安见他被吓着了,就继续滔滔不绝地编着瞎话,“哎呦喂可吓人啦!就在那铺子里,你猜怎么着?”
楼北啃着糕点听的入神,但又有点害怕,眨巴着眼睛不做声。
贺醉安说得口干,猛灌了一口冷茶:“不知道吧,哥哥告诉你嗷,一小孩儿,就你这般大的小娃娃,自己跑那儿玩儿,当天晚上就没回家,到现在都没找着人影……”
“吱呀——”厢房门猛地推开,把沉浸在故事里的二人都唬了一跳。
“那铺子里有没有小孩儿走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出了西南巷口就是明城河,怎么着?二安子,你铺子开河里呐?”
只见一位身着劲装的女子推开门走了进来,身量修长,一头青丝如瀑,却不带珠钗,只是被发冠简单地束起,五官精致,却不施粉黛,一双眸子极亮,像是能直直地看到人心一样。
她进来后先咕哝咕哝地灌了一壶冷茶,然后大马金刀地坐到他俩身边,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水渍,这才继续开口
“…哎渴死我了…啧,二安子,说你呢,干嘛吓唬人家,这么多吃的都堵不住你那时刻叭叭叭的嘴。”
“娘!你把我专门给阿正带的一壶冷茶都喝完了!他还一口没喝呢!”贺醉安不满地叫嚷。
闻言,周东篱一僵,悻悻地收回准备再去拿几块糕点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楼北笑了笑
“…瞧我也不知道问问,回头我再给你煮一壶,保准煮的比刚刚这壶好喝”,周东篱拍拍楼北的头,“你就是昨天落水的那孩子吧?刚刚小慈都告诉我了,怎么样?今天烧退了吗?”
说着用手心贴了贴楼北的额头。
不似寻常女儿家的手,她手上的茧不在捏拿绣针的指尖,而是在虎口和靠近掌心的地方,擦着额部皮肤而过,惹得楼北有些痒。
楼北斟酌着开口:“…谢谢您,我已经好多了”
“哎呦,怎么这么懂事啊?小阿正今年几岁了?”周东篱捏了捏楼北双颊。
“六岁。”
周东篱瞥了边上的贺醉安一眼,“才六岁就这么懂事,不像这俩小魔王一点都不省心。”
“娘!”贺醉安誓死要与踩一捧一的行为作斗争,“你怎么能……”
“打住,”周东篱抬手捏住她儿子的嘴,“你和你姐要有小阿正这么听话我都少掉几根头发。”
楼北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脸和耳朵红红的。
周东篱看这孩子是越看越喜欢,没忍住亲了楼北的小红脸一口,“小阿正,你的事呢我都知道了,我刚开始还想啊,这孩子要不愿意待在咱家,我也得尊重孩子的选择,毕竟咱不能只把自己的想法意愿强加给孩子不是?但我没想到你才这么小,吹风了下雨了去哪?生病了谁来照顾?没些个人护着可不行。”
“不用担心给咱们家添麻烦,我们家也没啥规矩,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平常跟着你小慈姐姐和安子哥哥去书房念念书,空闲时间我还能教你们一些三脚猫功夫——在外面野的时候也能保护自己是不是?不是我吹,你小慈姐姐和安子哥哥跟人打架可从来没输过。”
楼北怔怔地听着,从水里被贺醉安他们捞出来开始,他就感觉自己这几天一直在做梦,太不真切了,明明素不相识,却做着跟自己娘亲一样的事,现下还让自己留下来,不用再过从前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
这些似乎都跟梦里的幻觉一样,只要自己一动,一伸手,一切都会化为泡影,梦里的娘亲转身就走,从未回头,如今的自己是不是也陷入了一场美梦里呢?
“……我……”楼北抬起头,忐忑不安地伸手揪住周东篱的袖口,紧张地看着她。
忽然,手背一暖。
是周东篱的手心盖住了他的手背。
“阿正阿正,就留在我们家吧,哥哥一定会保护好你的。”贺醉安在一旁笑着插嘴。
手心的温度与眼里的笑意为证,这绝不是梦境。
“你想独自在外闯荡,也要先让自己变得强大,至少要有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在此之前,就把我们家当成自己的家吧,”周东篱扶着楼北的腿,说道
“阿正,留下来吧。”
夜沉如水,月皎如练。
贺凝山凭栏而立,看着东边两扇窗户里的灯一一熄灭了才转身走回内室。
“怎么,夫人今日有心事?”
周东篱正靠着琉璃榻,手里拿着话本子,眼睛却盯着别处,神思也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贺凝山见状打趣道,“我专门托人寻的孤本,夫人莫不是不喜?”
“唉,我就是太心疼那孩子了。”周东篱叹了口气,“从前我带兵打仗时,就常常遇到无家可归的娃娃,战火无情,他们又何罪之有呢?今日我瞧见阿正时,心里某个角落就忽的一痛,他还那么小,腿上烫伤的疤——哎呦我想不得,我一个当母亲的着实看着心疼。”
贺凝山揽过周东篱的肩头,让人寻了个安稳的地方靠着。
“这孩子是真惹人怜爱,我问他烧退了没,他小小声说谢谢,我夸他听话,他就耳朵红红地低下头,我让他留下来,他就揪住我袖口,紧张地看着我……”
周东篱窝在自家夫君怀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晚上三个孩子都安置好了吧?”贺凝山应和着。
“让人把二安旁边的屋子收拾了出来,二安就住那,阿正睡了二安那个屋子,物件也齐全,伺候的是当年的两个奶娘。第一夜怕阿正睡不好,今天晚上就让二安陪着他。”
“还是你思虑周全。”贺凝山低声笑道,爱怜地抚过怀中人的发顶。
贺夫人撇嘴:“你就知道奉承我。”
“时辰不早了,”贺凝山下榻准备去吹案上的烛火。
“哎,”周东篱拉过夫君的手,“我还没说完呢。”
“你说。”
“凝山,咱们以后一定好好待阿正,一定要多疼疼他。”
“那是自然,我们既然留住了他,就不能辜负他。”
烛火明灭,窗外又有月光倾泻进来,贺凝山正色说道。
“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