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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裁撤之伊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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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会兄,你可听说那件事了?”
翰林院内,一名年轻翰林拉过吴孔嘉,悄声询问。
“方侯,你素知我,如今在翰林院的处境,又怎能听说什么……”吴孔嘉苦笑摇头,话犹未尽,然而那名字方侯的翰林已经知晓那未尽之意。
华琪芳与吴孔嘉,具为天启五年第一甲进士,一个是榜眼,一个是探花。二人此刻同时看向同年身为状元的余煌,后者正捧着一本书籍研读,似乎并不受半分影响。
华琪芳四下打量,索性周围也没有别人在,便拉着吴孔嘉来到余煌身边,“武贞兄,打扰片刻。”
余煌,字武贞,与吴孔嘉同岁,而华琪芳比二人都小了整整十岁,平日交游广阔,若是有什么新的消息,三人中他必是第一个知晓的。
三人同为第一甲进士,殿试后入翰林院,关系较为亲近不说,参与过由魏忠贤命人纂修的《三朝要典》,自此打上魏党标签。新帝即位后,魏忠贤倒台,所有与其相关的人员,哪怕如这三人般,都有被归为魏党的可能。
当然,整个翰林院参与《三朝要典》的翰林也不只他们三人,其余人等也都各自惶恐,平时打探消息走动关系联络频繁。唯有吴孔嘉和余煌二人为特例。
吴孔嘉性格内敛,且家中清贫,那些耗费银子的走动交游,通常都不参与,因此信息闭塞。
而余煌操行坚正,耿直不阿,他并未真正参与纂修,只是被添了名头进去。既不惧怕受到魏党清算的牵连,也不打算在真正受牵连时奔走。
“听说尚膳监裁撤冗员。”华琪芳低声说道,“除此之外,乾清宫也裁人了。”
“往日便听闻陛下为筹集兵饷缩紧用度……”吴孔嘉没说完后面的话,心中对皇帝此番举措深以为仁善。
“咳,元会兄有所不知,尚膳监掌印,仿佛出身于——”华琪芳见吴孔嘉不明白事情重要性,不由得开口解释,至于出身于谁,也不必说得那么清楚,自然是魏党。
余煌皱眉,忍不住插口道,“方侯可是认定此番是陛下要处置魏党?”
难道不是吗?
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个讯号,开启魏党清算的讯号。
余煌却不十分在乎自己是否丢官,“我母亲缠绵病榻许久,若我受《三朝要典》牵连,便辞官回乡照顾母亲尽孝。”
听了他的话,其余二人不由得心思愈发惨淡。
翰林院位处皇城外,有些消息仍旧比不得皇城内灵通。譬如皇城内的六科廊及内阁,便知晓裁撤人等转入御马监的事情。
皇宫之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发巨大震动。从来没有人敢小觑一条看似不起眼的消息,更别提事关乾清坤宁两宫及司礼监。
内阁之内,一些低等的文书不敢大声议论,只顾着手头上的事情,耳朵却能支楞起来,倾听阁臣们低声交谈。
被打上魏党烙印的内阁阁老黄立极,他不仅仅是参与《三朝要典》,而且是主持纂修之人,反而显得没有那么忧心。
“尚膳监杜勋,与那御马监都是先皇时期的老人,无论用免,都是圣上决断,不由我们胡乱猜测。”他是这样对其余低声交谈的阁老说道。
这话另有深意。指的是虽然杜勋下马,可是御马监的刘应坤又得到了重用。以为是皇帝要开始对魏党清算的,显然是误会。
内廷二十四监,由司礼监管。不管是建立还是裁撤,都由皇帝的意思决定,司礼监负责具体执行人事任免,更轮不到内阁说话。
要说完全没有忧虑,也不尽然。连续三日,早朝和早课都停免,下午例行与内阁要员商议政事也不见皇帝召见。只是黄立极身为内阁之首,无论如何都不允许自己显露出丝毫慌乱不安。
中书舍人文震亨将堪合好的文书放下,他进来时听到了黄立极的那番话,走出时不免对这个首辅所思所想嗤之以鼻。
魏党专权时期,极尽迎附阿谀之事,为求内阁及首辅之位,丧尽风骨,此刻必然是担忧无比。
只是,贬罚了魏忠贤的皇帝,是否能如众多朝臣所期待的那样,于政事上勤勉,做个圣明君主,中兴之主……
文震亨走出内阁夹道,从他的角度看去,便能从东华门的门洞看到,弹子房墙外似乎堆砌了不少木头砖块等物料。他站立片刻,无法看清那处动工究竟是做什么。回想起三日前,皇帝与太监走出东华门的场景,一缕忧思盘桓脑海——三日不曾上朝上课,难道就要开始兴修扩建弹子房了么?
弹子房,位于紫禁城东南方向的东华门外,延夹道而建,不远便是光禄寺和尚膳监,期间还夹了一个比弹子房还略大些的学医读书处。
朱元元便是前日在乾清宫看着图册,圈定弹子房作为堂食局所在。为了以后这个堂食局,也就是她心目中的饭堂能够承载更多的用餐人数,便把光禄寺和弹子房之间一片空地也圈入堂食局的范围内。
弹子房,顾名思义,专为皇帝制造和存放弹弓。弹弓种类不同,所配弹丸也不尽相同。弹子房内宦官便是用不同的泥搓成丸状,晒干后分类用黄布兜存。如今弹子房改为堂食局,自然等同于裁撤。在问到如何处置其中的弹弓和泥丸时,朱元元颇感兴趣地亲自跑了一趟,面对一堆各式各样的弹弓简直无语,对于弹子房的存在意义深表怀疑。
莫非因为我是个女的,不能体会男性对于玩弹弓的乐趣吗?
朱元元默默猜测。
不过也不算白跑一趟,她对照图纸,亲自确认了圈入的空地有多大,估算一次能容纳多少人就餐,备餐和洗碗的空间分别在哪里,将自己对于堂食局的布局要求吩咐随行的内官监。
营建的不是什么宫殿,房舍形制相当简单,里头只需照着光禄寺庖房的需求搭建厨房便是,内官监连图纸都是现成的。于是很快拉来了营建物料以及工匠,速速开工。
哪怕一开始堂食局组建的消息没有传开来,随着弹子房的动工,建造专门为了内宫的宫人们准备饭食的堂食局的名头,已然传遍内城的中低等宫人口中。
因为正是这些人,才需要自己准备饭食。虽然堂食局还未建好,虽然听说堂食局只面向乾清宫、坤宁宫和司礼监、尚膳监准备饭食,可他们还听说了,以后极有可能会面向宫内所有宫人开放。这样的好消息,无疑令人欢欣雀跃。
而乾清宫的总管方正化,此刻正在面无表情的等待手底下人清点好乾清宫裁撤出来的宫人,准备带往御马监交接。
一名个头矮小,年纪尚小的小宦官站在他旁边,有些不解地看着面前这些准备离开乾清宫的人们。
“师父,他们为何要走?”小宦官压低了声音问道。
方正化瞥他一眼,没有回答。那小宦官见师父面色不愉,也只得闭上嘴。
此人正是那日朱元元见到的专门给杜勋擦汗的孩子,那日从尚膳监回来后,便交到乾清宫总管方正化手里,认作师父,名字从原本的张桂圆改成了张国元。
“明日起,你便去内书房上课。”方正化眼见自己手底下呼啦啦少了一半人手,固然不敢质疑皇爷的决定,也不免萧瑟寂寥——唉,这孩子跟着我想必也没什么出息,不如去内书房,日后走司礼监的路子吧——他如是想,这样方才当得上一声“师父”。
宦官如非在宫外生子后进宫,平生不可能再有子嗣。一声“师父”出口,行毕大礼,叩出响头,便当真亦师亦父。
至于内书房,便是皇宫内的最高学府。每年内书房都要选拔二三百名十岁左右的小宦官,寒窗苦读十年,教授的先生甚至包括了翰林院的翰林,读的书也俱都是四书五经,学习的是圣人教化。内书房定期考试,反复筛选,最终十年后毕业的,也只有几十人。而这几十人,便是司礼监的人才储备。
这也是为什么司礼监能有“批红”的权利。如果不是通读圣人书,还有许多小宦官师从内阁成员,文官集团是绝不可能让宦官插手政事的。
“师父,徒儿要留下来侍奉您。”张国元不愿。
方正化没有去观察他的神色究竟出自真心还是装出来的,因为知晓这点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道,“如今乾清宫各等级宦官的侍奉私臣自有定数,我裁撤还来不及呢,哪里要你侍奉。”
“是,师父。”张国元低声道,“明日我去内书房上课,今日还是要好好侍奉师父。”
方正化便不再言语,只是盯着下方那些并不安定的人。
乾清宫自前日起清点人数,出去名录上的定员之外,另有各等级宦官的私臣以工匠为名领取廪米一石为禄的也被重新登记入册,算作乾清宫人手。接着便按照年龄身材,优先将可以选入御马监的人挑出来。期间还发生不少为了一个名额而争抢不休的事情。
方正化与王承恩一样,是先前从信王府跟出来的老人,等级在王承恩之下。乾清宫内除了潜邸老人占据主要职位外,原本那些都是魏忠贤时期的人员,两方相对心思浮动在所难免。与其在乾清宫内不受待见,不如去御马监,至少御马监掌印和他们一样都有魏党出身之嫌。
方正化身为总管,并非不知晓手底下的宦官有不少打定主意离开这里前往御马监。不过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眼前场景令他让他艴然不悦,全程忍得辛苦,才会面无表情。
“全都噤声!这般吵闹,成什么体统,若是出了乾清宫的门,在外行止不端丢了乾清宫的脸,我看还不如趁早去直殿监。”方正化喝止这些人的交谈,空气登时为之一肃。
直殿监是宫内清苦衙门,掌各殿及廊庑扫除。相当于现代的环卫工,干活辛苦还钱少,半点油水也没有。乾清宫总管不能直接将人调往直殿监,不过凭他和王承恩的关系,真要发落什么人甚至不需要走到王承恩那一步,一个轮值的秉笔就能处置。
“行了,这便出发吧。”他摆摆手,示意底下的一名殿前公公带着这群人去御马监。
乾清宫外聚集的人离开,这才显得清净些许。
方正化正眯起眼睛看日头,视线内不远处出现一总管太监并跟随的两个掌事公公,他换上一副表情,对行来这人拱手行礼。
“陈总管,可是慈庆宫有事禀报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