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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宦者 ...


  •   从来不曾踏足于尚膳监的皇帝,走进尚膳监,并且亲眼看到了罚人的一幕。

      罚跪,跪在石子上,凌乱的血迹,几乎晕厥的两人。

      朱元元看到这一幕先是气愤,继而后怕。

      她是寄身于皇帝身上,虽有危机感,并不十分强烈。可如果今天换做是她跪在这里,绝对不可能有一个对皇宫这样好奇,又见不得轻贱人命的皇帝来到此处拯救低等的宦官。

      又一次,朱元元受到穿越差异巨大的社会带来的冲击。

      “送去医治。”

      皇帝吩咐,没人敢耽搁。

      刘应坤好歹也是除了杜勋之外,现场等级最高的太监,何况御马监权势远超尚膳监,这等情况下,他快速吩咐身边跟随的提督迅速去请熟识的医士。

      不缺银钱的高等级太监,才能请得动太医院中的能够开方的医士。普通的宫人,不论是宫女还是普通中官,都靠着固有的方子,自去托人买药,自己熬煮喝了,再看能不能熬过去。

      他略微感慨,看向那受罚的二人,只是两个低等太监,竟有这样的运道。因皇帝说的是“医治”,便得医士为他们诊治。只要腿还能用,自此之后,宫中无人敢再看低他们。

      也算是绝境逢生,因祸得福。

      就是不知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好运。

      朱元元负手而立,面色冷峻地听着杜勋申辩。左右不过是二人犯错,没侍奉好皇帝云云。

      正想着该如何处理后续,她无意间向中间空旷之处走了几步,声音终于得以开口,“杜勋此人,大逆不道,卖主求荣。崇祯十七年李闯攻陷宣府,他与总兵出城三十里迎接。可恨杜勋早早通贼,还在塘报中谎称他在宣府尽节,得赐司礼监秉笔太监,其侄为世袭锦衣千户。待到李闯攻至彰义门,遣他入宫与皇帝和谈。此人入宫,进琴弦及绫帨。”

      声音说这段话,可用咬牙切齿形容。朱元元猜测若能见到阿飘实体,必定是横眉怒目。

      “嗯?”没敢详问,只用鼻子轻轻哼一声表达疑惑。

      “琴弦,白绫,帨巾,均为绞杀之凶物。他这是示意皇帝自绝啊!”

      杜勋身负和谈任务,不过如果能让皇帝的龙椅腾出空来,可是天大的功劳。

      朱元元摸着下巴上刚突出来的软须,一边不齿于杜勋为人,一边又深觉,果然最了解皇帝的还是他身边太监,最后崇祯宁死不肯迁都,不肯逃离,果然用一条白绫了结自己。

      皇朝摇摇欲坠的烂摊子从曾祖、祖父开始就埋下祸根,兄长霍霍完的江山,再由他接手。说不上众叛亲离,因为崇祯最后带着老婆小老婆和女儿一起自绝,一同殉节的也有许多忠心于王朝、忠心于他的臣子。可让曾经宠幸重用和倚重的臣子们出卖,也着实可怜。

      “你若不知该如何处置此人,可听我一言?”

      “嗯。”轻轻哼了一口气,算是答应。

      “以杜勋通敌之罪,和谈欲逼死皇帝之行径,判他个剐刑毫不为过。”声音依旧气愤,“不过此时,他也并未来得及做些什么。将他发去南京孝陵卫种菜,自此再也难以掀出什么风浪。”

      声音难得主动进言,朱元元沉默片刻,没有直接照做。

      毕竟对方和自己并非来自同一时代,三观相差巨大。也许声音认为可行的处理方式,会造成她不能接受的结果。尽管种菜听起来,似乎并不算太差。

      她转头问刘应坤,“你也是宫中老人了,说说方才罚跪二人,原本会落得什么下场?”

      见皇帝问刘应坤,杜勋急切地看过去,希望能得对方替自己宽言几句,也好谋取一线机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刘应坤并不看他。因为御前问答,于刘应坤而言,亦是一场考验。

      替杜勋开脱不难,但如果日后皇帝回想起来,以为自己和杜勋这两个魏忠贤时期上位的老熟人勾连起来,那才叫没活路。刘应坤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与魏忠贤的关系尚且没机会撇清,那还能再自找麻烦。

      朱元元听闻刘应坤解释,知晓这种双腿残废的低等级宫人发落到浣衣局至死方能出,赶出宫外更没有活路。那二人大概率免不了痛苦绝境中死亡,不由大怒。

      “以阴私手段谋定他人生死,你哪来的权力!”

      杜勋面色惨白,浑身禁不住发抖。

      一刻之前,他还是尚膳监的一把手。在他的权势之下,悄无声息地整治两个人,根本算不上什么事。让那二人跪在尚膳监廊下,也是有意为之,杀鸡儆猴敲山震虎,都是震慑人心的手段。

      哪能知道……

      再是生气,朱元元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定夺人生死的话来。她思量片刻,决定让司礼监内部处理,不准备越过王承恩去。根据阿飘先前的介绍,司礼监相当于管理剩余十一监的部门,包括了人事任命。

      嗯,倒是可以借此机会,将整个皇宫的太监的情况梳理一遍。

      明皇宫内宦官人员冗杂,据闻有近万人。而这些人是怎么来的,做什么工作,得到的工资是多少,她现在统统不清楚。

      看一眼瘫倒在地的杜勋,朱元元举步离开。

      等王承恩得到通知匆忙赶来,皇帝已经离去有一阵子。他面无表情地听了底下人描述方才的场景,免不了摇头。上午才接受了杜勋的好意,下午就要被皇帝发落。然杜勋确实是点背,谁能想到皇帝会来尚膳监。

      不过对于皇帝发火,以及说的那句“谋定他人生死,哪来的权力”,又让王承恩有些困惑——陛下真是因为杜勋滥用私刑而盛怒吗?这并不符合皇帝往日作风啊。

      固然心中疑惑,王承恩暂且将这份疑惑放在一边。对于杜勋的处置,更为重要。

      历来,对于拥有太监身份的宦官处罚,有不同方式。最轻的一种,是降作奉御私宅闲住,意思是降官不降职,也暂时没有工作。重一点的,发往南京孝陵司香,即陵前侍奉。再重一些,降充净军。净军,便是由宦官组成的军队。接下来便是去南京孝陵卫种菜这种听起来还行,实际上十分辱没的惩罚。因为去了孝陵卫种菜,得先受下马威,挑粪“游街”。最重的便是下狱受皮肉之苦,通常是杖刑,也有“夹四夹”,“拶四拶”,“打一百,发南海子常川打更”,是死是活,不止看皇帝的意愿,还要看身体素质。

      “降充南京净军。”这是王承恩最后的决定。

      只因他突然意识到,杜勋到底曾经是魏忠贤时期的太监,皇帝的怒火,是否也含有对魏忠贤曾在皇宫内只手遮天的不满呢?

      王承恩并不知道,这个看似合理的决定,日后还引发了一个大麻烦。当然,这也是后事了。

      见皇帝面色沉静如水转身出门,刘应坤等一众太监匆忙跟在后面,噤若寒蝉。

      出来遇见皇宫阴暗一面,朱元元完全没有了先前想要去外皇城御马监一探究竟的兴致勃勃,不过了解司礼监下各个部门,也不是依着兴趣才去做的事,而是身为皇帝,她必须对皇宫了如指掌。

      看着皇帝生气,其实朱元元胸中并无余怒。她只是想到在了解皇宫的过程中,一定会有许多颠覆三观、挑战底线的事情出现,不由得预先沉郁了心情。

      此时已走到河边直房,朱元元见这一排直房前摆放着还在微微冒烟的炉子,不由得好奇起来,随口问身边的刘应坤。

      “回陛下,宫中内官们为避火星危险,不敢在直房做饭,便将炉子置于河边。遇到没有赏食,或者不当值时,便来此做饭。有留冷食的,也会过来加热。”刘应坤谨慎回答。

      朱元元点点头,停下脚步。

      对方的回答,可以提炼出两个信息。第一,这些宦官们没有固定时间吃饭;第二,皇宫也没有统一提供饭食。平时吃饭,要么自食其力,要么互相帮助,要么靠赏赐。

      难怪,朱元元终于了然,今天阿飘说赏赐给随便哪一宫,都会让宫人欢喜不已。

      这让她忍不住自嘲。午饭时,还想着宫中侍奉之人又不是猫儿狗儿,哄得皇帝开心了就赏点吃的。自认为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降低他人人格的事情。现在可算知道,这些宫人们连吃饭都成问题,还谈什么人格。这岂不正是另一种高高在上,脱离实际?

      刘应坤回答后,便一直在小心地觑着皇帝神色,见对方神色缓和,还微微点头,终于稍微放宽些心。又思量起还能与皇帝说什么新鲜话儿。

      他在外监军多年,在皇帝跟前侍奉得少。对于新帝更是所知不多,正挖空心思想着,就听皇帝问他哪里人氏,是何时入宫的。

      “回陛下,臣是保定高碑店人,万历三十年入宫的。”

      朱元元看他一眼,原来比王承恩还早入宫几年。年纪看上去比王承恩大了不少。顺口又问了几句。

      原来刘应坤与王承恩不同,他父母双亡,长到十五岁,家中受灾活不下去,被叔叔卖了,原以为他能仗着身材高大能有个好去处,做个看家护院门房什么的,不知道这类活计都要有些关系才能担任,他年纪又大,最后被骗去挨了私刑,而后才由司礼监买入皇宫。

      “臣也是因为身材的缘故,才得入御马监,有了好差事。”刘应坤讲述自己的故事,不由自主地流利起来。相较于都知监和直殿监这样既辛苦又没什么油水的衙门来说,御马监还真真是适合他的好去处。

      朱元元又有意问了问他家乡的风俗。

      说起家乡风俗,刘应坤儿时少时的记忆犹在,诸如雪后设陷阱补麻雀,村里喜事吃席,和大人一起围猎祸害庄稼的野猪等等事情,一下从记忆深处冒出来,他便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一一讲述。

      末了,才反应过来自己怕是啰嗦许久,觑见皇帝似乎听得津津有味,猜测这些乡野俗事对于自小长在宫城内的皇帝来说,十分新鲜有趣。

      朱元元固然听他说得有意思,但这些事于她而言并不稀奇,毕竟现代人捕获信息的渠道实在太多。她只是注意到,刘应坤不管说得什么趣事,最终都还是与“吃”有关。

      捕到麻雀,吃。打完野猪,吃。捡地里漏下的麦穗,吃。溪里捞起的螺、虾,吃。

      她下乡时便知道,要做好基层工作,就要走到群众中间,和他们交谈,听他们的故事,了解他们的需求。

      问刘应坤的几个问题,无一不是在引他说,说自己的过去,说自己的故事。

      家乡风俗,落脚点其实是在他成为太监之前的生活。抓住“吃”这一要点之后,朱元元又问他家中还有什么人。

      听他答道,叔叔一家仍在保定老家生活,朱元元终是问出了她最犹豫,但也是最想知道的问题,“你叔叔把你卖了,最终流落入宫,你心中可有埋怨?”

      刘应坤急忙答道,“半点不曾埋怨。臣自小父母双亡,全仗叔叔婶婶一家养大。那时老家连年遭灾,粮食颗粒无收。卖身得到的粮食,能保叔叔一家不被饿死,自己也能有去处有活路。况且若是不入宫,恐怕就要流落街头,要么饿死,要么变成市井无赖,靠偷鸡摸狗生活,令祖宗蒙羞。而臣入宫后进了御马监,衣食无忧,承蒙先帝信重,还得以上战场御敌于辽东,侥幸赢得一二场战事,报答圣恩。”

      刘应坤说完,又重新低下头去,咂摸一遍自己方才的回答,并无漏洞,微微放心。

      怨怼?那可是万万不敢,不,绝对没有的。

      看着是在问对叔叔的埋怨,实际呢?刘应坤有更深的猜测。

      可着实冤枉了朱元元。她没有那一肚子的弯弯绕绕,不知道这个问题已经被误解。

      但即便是这样,她还是察觉出了对方的回答,从语速到语音语调,以及面部微表情,与回答先前那些问题时截然不同。

      她其实想继续深挖,继续追问,是否甘心成为宦官,但在回想了方才对方的回答之后,终是摇摇头。

      卖身成为宦官,固然不能长远,可是在人生无路可走的时候,这条短暂不知未来的泥泞,能让他们继续苟活。

      如果能吃饱穿暖,生活有希望,谁会主动挨那一刀呢?

      可笑她先前还想着是否要写旨意,禁止宫刑,禁止自卖身私刑。

      吃饭的问题不解决,卖儿鬻女的事情就不会杜绝。

      朱元元沉默下来,眼神定定地落在远处宫城一角。

      而刘应坤见皇帝不再询问,沉默许久,心中不由得又开始纷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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