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糖

1、第 1 章

　　花 影

　　花儿孤单地垂下眼帘，出神地凝望着他投在地上的灰色的影子。
　　九月的风带来了秋的口信，他扬言要折断或者冻僵所有的鲜花。花儿感到恐惧，他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忍不住瑟缩起来，尽管他的头上还闪耀着夏末的残阳。
　　“你怎么了？”花儿的影子轻声问他。
　　花儿眨着眼睛，流露出忧郁的目光。他叹息说：“秋天就要来了，所有的花儿都要死了。”
　　“你不会死的。”影子十分肯定地说，“你跟别的花儿不一样，你是雏菊，是专为在秋天里开放才获得生命的。”
　　“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影子忽然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非常好看，“再说，现在才是九月，秋天，要很久以后才来呢。也许，到时候，他会改变他的主意。”
　　花儿点了点头，他放心了。是哦，秋天还要过很久才会来的，谁知道，他会不会忘记了他曾说过的话呢？况且，还有影子和他在一起。

　　这一朵雏菊，是第一次开花，还很年轻。但是，他有一种别的花儿所没有的光彩，那就是爱的光彩。他一直深深爱着他的影子。
　　从春天第一枚花瓣张开，影子就紧紧地跟随着他。花儿在风里歌唱，影子就和着他的歌声起舞。花儿在雨中哭泣，影子也和他一道儿湿漉漉地流泪。当花儿懒洋洋地晒太阳时，影子就一会儿爬到这儿，一会儿爬到那儿，不断变换着样子逗他开心。花儿开始离不开影子了。实际上他们也从未分开过，除了一、两个阴沉的天气，影子藏到空气中去了，那时候，花儿会感到特别伤心，以为他的影子不会再回来了。
　　“不要离开我。”花儿说。
　　“我不会离开你的。”影子躺在他身下，微笑着回答。
　　花儿就是这样感到自己爱上了影子。正是因了影子的陪伴，花儿才忍受住了盛夏的炎热，忍受住了蝴蝶与蜜蜂对他的脸轻薄的抚摸。现在，既然有影子在身边，为什么还要担心秋的威胁呢？花儿这样想着，快乐地度过了九月余下的所有时光。

　　秋没有忘记他发的誓言。他呼啸着卷起玫瑰、百合、紫罗兰，和许许多多花儿的娇弱的身躯。但是有几朵菊花却顽强地活了下来，雏菊就是其中之一。他静静地和他的影子站在一起，片刻也不分离。
　　“你们太固执了！”秋说，带着残忍的微笑，“坚强的大树我也能摧毁他，何况你们这些小小的花儿。”
　　秋说着，疯狂地摇撼起白桦树林，发出巨大的声响。
　　花儿吓坏了，他靠紧影子：“我该怎么办？”
　　“别管他，他伤害不了我们。”影子说。
　　花儿于是镇定下来。他相信相爱的生命是不会被分开的。
　　秋用尽全力，树叶纷纷跌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有的花儿屈服了，乖乖地倒下身子，任凭美丽的脸孔扎入深深的泥土中。可是雏菊仍然绽放着，他甚至敢对秋大声说：“你为什么一定要与爱情作对？”
　　秋恶狠狠地瞪着他：“愚蠢的花儿啊，你们的爱情即将随着阳光远去。”
　　花儿继续和秋对峙着，但是秋的诅咒动摇了他的信心。特别是在没有阳光的日子，在影子又隐藏到空气中去了的时候，花儿仰起冻得冰凉的脸，望着头顶上铅灰色的天空，有几枝树枝点缀在那里，上面还残存着几片叶子。花儿就想，再用不了多久，等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他也将随之死去，伏在肮脏的地上，落下的叶子将厚厚地盖在他身上，用他们的尸体掩埋花儿自己的尸体。那时候，花儿和他的影子，也就将永远分离。
　　“不许你这样想。”影子不知何时回来了，他一下猜透了花儿的心思。他们两个总是心意相通的。影子总能知道花儿在想什么，而花儿想的，也往往正是影子的心事。
　　“不许你这样想。”影子坚定而认真地说，“没有什么能拆散我们，你难道还在犹豫么？除非你不相信我是爱你的。”
　　这是花儿第一次听到影子说他爱他。花儿忍不住哭了，他望着影子日渐憔悴的脸。从花儿的眼睛里流出了甜甜的眼泪，那是他最后的花蜜，再没有蜜蜂或者蝴蝶来打扰他们了。

　　终于有一天，最后一片叶子也飘扬着离开了枝头。花儿惊异地发现自己还活着，和他的影子一起留了下来。也许是唯一留下来的的花儿和影子了。
　　秋疲倦了。他放弃了和这朵小雏菊的争斗，缓缓地走过来说：“你真是固执的花儿。难道为了和可笑的灰色的影子在一起，真值得你这样做么？”
　　花儿看到由于秋的靠近，影子惧怕地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他愤怒地说：“不许你嘲笑我们的爱情！不许你再伤害我的影子！”
　　“我不会再伤害谁了，我已经该走了。花儿啊，秋天过后，冬天就要来了，他可不象我这样温和、晴朗。到时候，你终将和你的影子分离。”秋说着，忽然轻柔地抚摸了一下花儿的额头，然后默默地走开。
　　在完全消失之前，秋又回头对花儿说：“乌云和冷风将接替我，阳光马上要消失了。听我的话吧，花儿，在他们到来之前，收起你美丽的纱巾，像别的花儿一样暂时死去，这样，明年——或者是一百年以后——你还可以重新苏醒，重新拥有一个快乐的春天和夏天。不然，留下来只能伤心。”
　　花儿打着寒噤，望着秋走远。临走的秋，显得和善而诚恳。
　　花儿考虑了一下秋的话，他有些动心。明年——或者是一百年以后，不是还能跟影子在一起么？可是当他把视线移到影子浅灰色的身躯上，便又改变了主意。即将失去影子的恐惧令他几乎惊叫出声，他仿佛看见自己在无止境的渺茫的等待中渐渐枯萎。花儿一刻也不愿和影子分离，他坚信忠贞的爱情可以维持他们度过严酷的冬天。
　　既然他们彼此都不愿分开，既然他们的爱情可以抵抗一切，或者可以说，既然世界上有了这样一朵花儿和这样一朵花儿的影子，那么，四季还有什么分别？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风是四季的使者。当乌云还在一点一点侵蚀着阳光，他带着冬的使命，已经变得冷酷无情。他肆虐地翻开树叶和花朵的坟墓，任意践踏他们支离破碎的尸体。
　　风起初没有注意到，落叶层层中，还有一朵摇摆的小花，可是后来，他看见了他。
　　“咦？怎么就你一个还在这里？你还留下来做什么？”风吃惊地说，他没有看见隐在花儿身后的影子。这个时候的影子，已经随着阳光的消逝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了。然而他是存在的，他纤细的身体始终不离花儿的左右。
　　“怎么是我一个？我的影子还和我在一起。”花儿低声说。透骨的寒冷已使他十分无力，他低垂的头，也不再美丽。
　　“你还没死——不过，没关系。”风自信地说，“用不了多久，也许就是明天，你们俩就会一同死去的。”
　　风说完，继续呼啸跑开。他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一朵残破的小花，和一个黯淡的影子，他们逃脱不了死亡的命运。
　　对于风的话，花儿一点也不害怕。能和影子一同死去，对花儿来说是幸福的事。令他担心的是影子。他现在时常离开他而不知去向，或者若隐若现地趴在地上。
　　有一次，当影子在阳光下重新出现时，他叹息道：“好累啊。我想，我们快要死了。”
　　影子的叹息让花儿震惊。难道他放弃希望了么？他们一同走过了这么久的时光，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一直是影子给花儿希望，让他鼓起勇气。可是今天，花儿却听到了影子自己的叹息。他急忙说：“别胡思乱想！你不是说过，我们的爱情可以抵挡严冬么？”
　　“是哦。”影子虚弱地说，脸上带着倦意的微笑，“我们的爱情，可以抵挡一切。”
　　花儿也笑了，他用自己绿色的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影子。这是他第一次碰到影子。当花儿摸到影子时，他的心不禁颤抖起来。他感到自己即将失去生命，失去影子，失去他生命中甚至比影子还要重要的东西。

　　南飞的燕子路过白桦林，他们在树梢上休息，无意间发现了花儿。
　　雏菊本来是一朵普通的不起眼的花，和别的花在一起时，谁也不会注意到他。可现在，所有的花都死了，只剩下他寂寞地昂着头站着，他就显得格外醒目。尽管他的花瓣已经支离破碎，尽管他的腰枝已经不再挺拔，燕子们还是看见了他，并且为看见他而惊喜。
　　“多么奇怪的一朵花儿啊。”一只燕子说，“我从没见过活得这么长、开得这么久的花儿。”
　　“是哦，能在初冬继续绽放的雏菊，的确难得一见。可是，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另一只燕子说，“你听，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没有一朵花儿能受得了冬天的折磨。”
　　“我跟那些花儿不一样，我是一朵有爱情的花。”花儿竭力嚷着。可是他的声音已如此微弱，燕子们并没有听到，他们拍拍翅膀，继续向南飞去。
　　燕子飞走以后，风又回来了，他瞪大眼睛说：“你们还没有死么？这真是个奇迹。是什么力量使你们活下来了呢？”
　　“是爱，是爱的力量。”花儿默默地想。他懒得再和风说话，他要把力气都节省下来对付冬天。在他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可是风马上又说：“冬天就快来了，他不会放过你们的。”
　　花儿垂下头，和他的影子无言地对视着。

　　冬还没有到，但是他托乌云捎来了他的礼物——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撒下来。在雪白的花间，花儿感到特别快乐，尽管他已冷得彻骨冰凉，可这纷扬的雪花让他回忆起了初开时的情景。那时侯周围有许许多多花儿，他们为着一个目的努力地开着，那时侯风也是温和的，阳光也是充足的，影子也是结实而饱满的……花儿有些怀念他的朋友们了。如果不是为了影子，他也愿意和他们一起，听从命运的安排，等待明年，或者一百年后的某一个春天再见。
　　花儿想着，不知不觉睡着了，等他醒过来，他惊恐地发现阳光已被乌云全部挡住。花儿急忙低头寻找。仅仅是一瞬间，花儿看见自己的影子在青白色的雪地上浅淡地呻吟了一声，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影子你别走！你要去哪儿？”花儿大叫起来。可是他的影子的确溶在了清冷的空气中，无法找寻。花儿急得快要哭了，不过他没有真正地流泪，他所有的花蜜都已流完了。他只是做着哭的表情，干涩的花瓣委屈地皱了起来，显得更加脆弱。

　　冬越来越近了。失去了影子的花儿，一直在顽强地寻找。他不相信他的影子就会这样离开他，甚至连再见也不说一声。
　　风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更加暴躁地奔跑着。花儿被吹得摇摆不定，他绝望地喊：“风啊，为什么一定要杀死我？我的影子还没有回来，我必须在这里等他。除非你教我相信他已不再爱我，否则我怎能离开？”
　　“傻瓜，你难道不知道，我正在帮你找回你的影子么？”风一边奔跑，一边摇着头笑他。花儿将信将疑。风在空中穿梭，忽然地，他掀起乌云的衣角，露出了一丝微弱的阳光。
　　花儿再也站不住，摔倒在雪堆中。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若隐若现的他的影子，又重新浮现在雪地上，熟悉的面孔带着陌生的表情。
　　“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儿了？我一直在找你。”花儿忘情地叫起来，此刻他和影子紧紧地拥在一起，从未有过的亲密。要知道，他几乎已经吻着了影子的脸。影子身上冰凉的气息唤醒了他的泪水，那最后一滴终于顺着花瓣滑下来，是残存的浓缩，甜得发苦。
　　可是，影子却露出了悲哀的面容：“我要走了。我要走了。我们再也无法抵御严寒的折磨了。别了，我的爱。”
　　“你要走了？”花儿无法相信影子的话，“你不是说过我们永不分离么？我们的爱可以抵御一切！”
　　“那不过……是一句……誓言……”影子的话被风搅得断断续续。花儿感到刻骨的悲哀，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挽住一根树枝，以免被风吹跑。这是第一次，花儿觉得自己猜不透影子的心思。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要离开我了么？我们一同经受了所有的考验，现在你要放弃了么？难道我们不是相爱的么？难道你已不再爱我了么？”花儿不顾一切地喊着，然而在风中那声音听来弱得可怜。
　　影子叹息说：“我只能离开。阳光即将湮没，我又要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什么时候再见？”花儿声嘶力竭。他看见雪地上的影子越来越模糊。
　　“也许……明年……”影子用极微弱的声音说完，就像一声悠长的叹息，消失在风里。
　　花儿伤心而绝望。这就是他和他的影子的诀别。影子的话，依稀还在耳边，他说那不过是一句誓言。花儿想，如果他们继续坚持，也许凭着忠贞的爱情，真能度过整个四季，然而在最后的时刻，他的影子放弃了一切，只留下花儿独自面对。花儿感到彻底地绝望，感到发自内心的死亡的气息，他抓紧树枝的手臂，已开始渐渐无力。
　　“杀了我吧！你们杀了我吧！如果我活着就是为了死去！”花儿沉默地呐喊。
　　冬真的来了。他浑身雪白，面容美丽，迈着寒冷的脚步走近。
　　“花儿，是你自己太傻。”冬和蔼地说，“生命的轮回，是自然的规律，没有任何例外，谁都无法违背。你的爱情注定如此。你早该听从秋的劝告，却一定要独自支撑，看到现在的结局。”
　　“不是我独自支撑。”花儿仿佛在说给自己听，“如果影子没有放弃……”
　　“影子，不过是阳光为你画的一幅画，一个肖像，一件礼物。你谁也没有爱，只是爱上了另一个自己。”冬胸前的项链闪着冰冷的光，“最脆弱的生命，不该这样固执地坚持根本不存在的爱情……”
　　花儿没有继续听冬的述说，他已悲伤得不能自已。失去爱的信念，比失去影子更加无法承受。在狂风暴雪中，花儿再也找不到什么能支持自己活下去，他麻木的手臂送开了紧挽的树枝。一瞬间，花儿仿佛又看到了自己最最亲爱的影子，然而当他玲珑的身躯被卷向空中时，那里并没有他。花儿断了根，他甚至来不及叹息，就合上了疲倦的眼睛。

　　这一年最后的一朵花也死了，冬季迅速占领了整个地盘，乌云漫天散布着他阴郁的面容。谁也不去理会那些藏在地下的根和种子。那是花儿们留下的唯一的希望，哪怕只是那么一点，也会在某一个春天发芽。
　　但是，雏菊太伤心了，他的希望被埋在了最深的泥土下面，最远离阳光的地方。所以他大概要过好几年，或者是一百年以后，才能重新绽放。
　　到了那个时候，一切都将从头来过。随着生命的轮回，也许他就忘记了这一段经历，也许他还将是一朵固执的小花儿，仍要在阳光下流连，在风雨中歌唱，散发着爱的光彩，他将再一次爱上他朝夕相处的灰色的伙伴，然后最终发现，那不过是他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