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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0章 ...

  •   那天怎么回去的暂且不提,除了和言着有关的重要记忆之外,程节印象最深的还是他最后被人行道翘起的一块砖绊了一下,好在反应及时,没脸着地。
      人的记忆按着固定的流程被加温存储,直至遗忘或下一次调取。虽然他无比想知道言着到底有没有看见他的蠢样,但他可不想再次加深这些窘迫的记忆。

      回到家的他失眠到半夜,一开始只是脑袋空,整个人宛如横在星轨上失重,什么也没有的他既顾不得头也顾不了尾。
      戒断反应来得又迟又钝,将他全身心地浸在潮湿雨雾里,后来这场雨几经变化越下越大。

      大约是为了让他内外更同频,程节竟真听见从窗外漫入的雨声,他翻身下床撩开窗帘,发现真的下雨了。
      他趴在窗边凝望着雨幕,旁边是那盆冒出花苞的茉莉。他一边极度期待茉莉开花,一边又担心花开得太早,也许言着早就忘记有这么一盆植物,但他还是想将花开的刹那记录下来。

      或许或许,茉莉会将他遥遥的心意再次传达。

      程节靠在窗台沉思了许久,扭头将茉莉叶片来来回回擦了个干净,又仔细地正好方向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一有什么事就喜欢跟那只大胖玩偶熊说话,絮絮叨叨了半天虽然毫无重点,但他的心倒是诡异地平静了下来。之叶要是知道,估计又要骂他有病。

      有病就有病吧,他想,绒绒真的很可爱啊。

      程节仰躺着举起玩偶熊的两掌,左右摇摆了几下装作熊在打招呼,末了将玩偶熊靠到床头,熊硕大的体积占据了他小半张床,他背对着玩偶熊缩到被子里不再说话。

      另一边的言着没返回宴会,当时就借了程节的手机打给司机。司机很快便到,她拉开车门之后鬼使神差地扭头去看程节,程节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也望她。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转头,程节直勾勾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沉默几秒后偏开对视的目光,专注地盯言着脚边的车轮胎。

      这轮胎可真轱辘啊,言着贴心地给程节配上旁白。为了不让他的心神飘忽太久,言着朝旁边挪了一步,裙身挡住程节垂下的视线。
      她忽得蹲下,稍长的裙摆被压在脚踝处堆叠出弧度,她满不在乎地略过,侧首朝程节招手嗨了两下:“我会记得想你的,你呢?”

      如同快门被不停按动以祈求用方寸快速记录,闻言的程节不受克制地眨了眨眼,他如此明显地感觉到他那手也不是手脚也不是脚,错乱地寻找归属之地后原地纠结半晌第二次跟言着道了别。
      言着哑然失笑,程节意识到什么,紧抿下唇又闭上了眼。

      他大概是昏了头了。
      原本不经意撞上的对视就已让他不止是心动,他几乎快要分不清东西,脑袋也跟着晕晕的,也许他早已呼吸过度,从遇见她开始。
      下一秒“你呢你呢你呢”这几个字就如立体环绕般围在他周边转圈,偶有飘出来的几个字揪住他头发,强行拽着他思考答案。

      你呢你呢你呢,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不像平常,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但只要她在,不论何时何地他的心都会被击中,然后疯狂雀跃起来。
      一切都最最合宜,言着等待他回答的眉眼流露出不自觉的天光,更衬得他的心跳声昭然若揭,程节微微勾起嘴角,道:“我也是。”
      比她预想的喜欢还要再多一点。

      话音刚落,言着也笑起来,原本生动的眉眼愈加明媚,像脆雪压薄枝,她与他于周游回还之中一同落倒春笺。
      而程节后知后觉开始不好意思,第三次道别后扭头就跑。

      发生的速度太快,言着还没来得及拦他,他就沿着那条有点长的路冲了出去。
      程节的头发似乎长长了,被风吹得几丛几丛竖起来,暖黄的光镀在上面忽明忽暗,言着定定地望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拉开车门。

      坐在驾驶位的徐叔已等候多时,见言着钻起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又将车载空调往上调了两度。
      车内提前备了毛毯,言着展开盖住,舒服地后倚在靠背上:“回别墅那边吧,行李在那。”
      徐叔应好。

      窗外的景色在霓虹中倒退,她的记忆被跳跃的流光切成一帧一帧,她想起不久前跟程节说得那句话。
      她保证绝对没有说谎,虽然当时确实没第一时间认出来缩在角落里的那位同学是程节,她只以为他同她一样,写作为了把握寥寥春光,读作短暂逃离英语早自习。

      那天是周五,晚间放学时分言着顺着人潮鱼贯而出。她挺喜欢这种置身于人声鼎沸时的感觉,既可以灵巧地钻入其中充作演员,也可以全然当位不吝鼓掌的观众,虽然更多时候她其实什么也没想。
      然而命运的丝线总是如此凑巧,她和程节的交集也比预想中更多一点。

      那时有涌动的风自身侧而过,她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罪魁祸首跑得连个影都没有,她在踉跄之中手胡乱在空中一挥,下意识抓住了旁边无辜同学背包上的小挂件。
      极致的阻力将程节拽了个踉跄,他稳住身形扭头去看言着,在言着歉意开口之后他目光低垂着摇摇头:“没事。”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一道高昂的声音喊住他,随后猝不及防被扑了一下,他只能在忙乱间侧眸再看她一眼,然后在熙熙人群中左右穿行很快消失。

      “眼熟,实在是眼熟。”她望着程节的背影问盛舒,“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他?”
      盛舒略微思索道:“最近好像总是看见他。”

      刚才忙着道歉没仔细瞧,那挂件似乎也很是眼熟。后来言着坐在疾驰的车里时才堪堪意识到他好像就是上午偶然遇见的那位同学。
      真是好巧,原来他们是同级。

      正欲多回忆些和程节有关的东西,车已在后知后觉间到达别墅。
      飘飞的思绪瞬间回笼,言着推开车门,跟徐叔道了再见便飞一般跑进室内。

      盛舒早早来了,她刚才顺手从书柜里取了本合眼缘的书,此时正坐在窗边随意翻看,听到开门声才抬眼望过来,瞥了她两眼又将视线重新落回书页:“约会如何。”
      连个问号都没有,语气如同谈论课业是否完成般笃定。

      言着想起程节时时翕动的睫毛,想起睫毛在脸上投下颤颤的阴影,想起他红的眼尾,想起他忽明忽暗的流连。即便当时他俩稍稍从相拥分开,而程节只需要些微撩点目光,但他也不看她。言着撑着脸咂摸两口:“还不错吧。”

      盛舒挑挑眉不置可否,她实在多余开口,想来应是个相当美妙的夜晚,否则言着应当不至于即将错过她订的航班。

      即将误机的言着本人此刻异常坦然,摊在盛舒旁边熟练地改签订单。
      时间改到第二天一早,她趁着自己现在仍无睡意快速收拾好行李。她此次出行以轻便为主,除了无可替代的几样,其余通通不在收纳行列。

      躺倒在床时她那些迟来的疲惫感才缓慢地浮上来,一寸又一寸浸染她的四肢百骸。起初量级轻微,再往后雨声顺窗而来,那盏小夜灯便盈盈圈起一小块光亮。

      她这一夜倒是安稳无梦,醒得早了顺手做了早餐。
      盛舒早前提过吃不惯她家口味,言着本想连带着盛舒的那份一起,但盛舒的航班比她的晚,于是她只在临走前给盛舒备了一份,即将跨出门去时又折返,思来想去写了张字条留给盛舒。
      盛舒浅眠,离值机还有段时间,倒也不急着把她喊醒。

      一切准备就绪言着坐上车,夏季天亮得早,此时天光虽已亮得没有一丝缝隙,但天地之间却始终蒙着一层失真的纱,她侧眸望向窗外出神。
      直到飞机穿入云层,再几息之后跃过云海。云好似薄薄一片,言着又开始觉得它如同丝绸贯入,邀人共饮。

      大约晚间时分,飞机落地。
      言着提前换好了长羽绒服,这里和衡岚季节相反,有几个小时的时差。
      相约的向导已在此地等候,甫一出门就领着她前往订好的酒店。
      比预计的晚了点,她的部分行程需要被推翻重来,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

      言着摊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翻看手机,才发现程节在她登机之后给她发了消息。

      第一条的发送时间选得恰恰好,正是她平常会醒的时间,想来是程节在日积月累里发现的。言着无奈地笑了一声,点开聊天界面。
      【Bamlook:早[猫猫探头]】
      【Bamlook:中午好[猫猫握拳]】
      【Bamlook:晚上好[猫猫害羞]】
      雷打不动的三次问好,以及,还是熟悉的乖乖表情包。
      言着熟练地长按表情包,美美将其收入囊中。

      乖乖是流浪猫,流浪到村子里时喜欢趴在程节家门口睡觉,见到人不喵也不跑,睁着双漂亮的蓝眼睛就盯着人看,一来二去程节就收养了它。
      据程节笔述,乖乖当时是小碳球,洗了洗发现是只白猫。

      言着笑得眼睛弯弯,提起乖乖,理所当然地会想起程节。明明一人一猫,可她就是觉得乖乖格外神似程节,大抵是她滤镜太厚。
      她喜欢时不时从程节那偷点表情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节制作表情包的频率大幅增加,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乖乖的照片,明明他们都不常回老家。

      言着盯着消息思索片刻,没提她出国度假的事,字打了又删,最后只留下一行:【晚上好,吃过饭了吗?】
      程节的回复几乎是下一秒跳了出来:【已经吃过了,现在在带乖乖散步。动图.GIF】
      动图里他那边的天已经黑透,浓稠如墨的夜色里有一条路灯辉照的小路。

      程节没拍他自己,只将镜头对准了被绳牵住的乖乖。乖乖跑动的速度不快,但程节手抖,画面晃动得厉害。
      没过几秒,程节反应过来言着大概没吃,又是两条消息——
      【Bamlook:在干嘛呀,还没吃饭嘛?】
      【Bamlook:[猫猫疑惑]】

      言着偏头看了眼车窗外,再起身从天窗探出,车在黄昏海岸边的公路上疾驰,要落不落的晚霞悬于正前方,远处路与天的界限逐渐难以辨别,一切喧嚣似乎也被晾于深邃如潮之外。
      前几天下了雪,能看到的岸边一半是白如纱织的积雪,一半是暗色潮湿的海滩。在咸泞的晚风里,她开始给程节回消息。

      昨晚不想让他知道,今早脑袋发懵也没想起他来,此时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讲。
      程节那么聪明,如果知道即便只是其中的部分原因,但仍有他的因素而导致改签,估计也会为此难过好久,她不想他伤心。

      表达喜欢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互相喜欢更是两全其美,再增添一点怦然心动是世界上第一百零一件幸事。她想,她应该很喜欢他。但就是因为喜欢,才越难讲出口。
      为此又是一顿删删减减,斟酌一会才打好,按下发送:【在想你,还饿着肚子[猫猫哭泣]】

      【正在输入】的debuff从她这转移到程节身上,程节沉默着宕机两分钟后发来一条语音。
      “乖乖太重了,它才走了几分钟就不高兴了,现在我正抱着它走,所以我也饿了,嗯……我的意思是,我也很想你。”
      为了佐证自己所说属实,程节随后发了张单手搂着乖乖的照片。

      视角正面,程节本人入镜了一只手,其余画面被乖乖好奇地盯准镜头占了大半。仔细看乖乖嘴边好像还存有猫条残渣,想来多是程节从旁诱惑。
      言着敲击两下,点开语音条,翻来覆去听了两遍。

      透过听筒传来的声音有些哑又不稳,调高音量之后尤为明显,她想也许程节极力克制住起伏的胸膛,但那些轻如尘羽的东西还是会从细枝末节里漫出来。
      她为此又点开那张照片,今天的程节衣着依旧简单,跟之前的形象无甚不同,修长的手指陷进乖乖被风吹得乱晃的蓬松毛毛里。

      乖乖看起来依旧大只,程节大概费了些许力气,手臂上隐约可见青筋,而从头顶落下的灯光给他和他的猫都覆上一层软乎的绒。
      言着的唇角不自觉上扬,手指长按在照片上保存。

      耳畔迅疾的风吹得她些许发冷,她又从天窗处缩回来,不多时便远远看见预定的酒店。
      入目的酒店本体和海几乎相接,堆在成群的雪上像静止的浪,两侧又分别延展出弧度自然的小雪坡。她选了家离港口最近的酒店,听说白天这附近会有集市,她本就打了凑热闹的心,如此更是乐意。

      甫一下车就有人迎面来帮接行李,她道了谢,随后按部就班登记、上楼。等一切收拾齐整,她坐在偌大的落地窗前喝热茶,一直到半夜十一点左右才再次出门。
      这时候的海边已没什么人影,整个天地旷然如寂,翻黑的浪卷上海滩又倏然退去。

      言着手里提着从前台借来的老式煤油灯,沿那道雪与海的界限往前走。
      煤油灯能圈起的光范围有限,虽不如别的灯,但此时倒显得颇有一番意趣。她走走停停,光也随她心来往跃动,最后在一处雪人前停下。

      刚才没看仔细,差点飞来就是一脚,好在她及时收住,这才免于一场破坏。
      她蹲下身端详这只小雪,约莫半米高,从融化程度来看应当成形不久,装饰道具一应俱全,胡萝卜鼻、树枝手、羊绒围巾,不难看出堆雪者的用心。

      言着往四周望去,只余萧冷的风携着浪一番又一番卷上岸边,刚才还一二的人影此时已然无踪。她拢了拢衣服,忽然玩心大起,抟雪捏了两个团堆叠到一块,又分别寻了雪滩上其余杂物,细心地塑成小雪人模样。
      被托在手上的小雪人憨态可掬,豆大的眼睛扑灵灵瞅着她。言着点开相机找准角度,咔嚓几声给她和小雪人定格画面。

      言着很少拍照也不太会拍,好在此情此景也不太需要很多的技巧。
      保存好照片之后,她将mini版小雪人放在那只大雪人旁边,给它们合影一张才提灯离开。

      脚下的雪滩人踩过会有细密的声响,她一直往前走。
      四周渐渐连诸如脚印、雪坑之类的痕迹都无,入目的整片雪地都被覆盖得很平整圆润,她看见远处月华流霜,海面浮起的光又碎金点蓝般摇曳起来,于是往回。

      她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用过早餐已至正午。
      期间接了通盛舒亲切的来电,一一回了消息,从窗台边漫进来的空气混入寥寥的熏香里,她忽然又想看白天的海。
      她从海边一路溜达到港口的集市,人潮愈烈,她像只欢快的飞鸟在其中穿行而过,左望望右看看蓦得被一块不起眼的小摊吸引。

      方正的桌子往那一架就是摊,桌上又有层叠的几排摆着不同日出时分的明信片,纸上画面大多是岸连着海,朝辉或熔得烈烈,或与白雾凋色,左下角的年月日像是标记,将每一场时间揉捏成形般钉在其上。
      言着凑上前,仔细挑了几张,又报出一串数字问摊主有没有这个日期的。
      摊主翻了几番,从一叠里终于找到了她需要的日期。言着道谢着接过,结完账想起什么,委托摊主帮她拍了照片,存好照片她晃晃悠悠再往前走。

      往后的几天时间这里又开始下雪。
      雪来得又急又钝,不消片刻便簌簌落满目之可及的每一处,言着端坐在窗边给程节写寥寥数语的明信片。

      她以往也写,在薄薄硬纸片上留痕似乎比信纸更坚硬,虽然发黄和变脆几乎是纸制品难逃的宿命,但总会有些什么永远地停留在天与海之外。

      思索的时间并不长,她很快就决定好要给程节写哪些话,摒弃华丽的辞藻,也不全然剖陈青青可鉴的真心,只是惯常连着挑选好的礼物一起打包,再通过邮递送达至目的地。
      希望简短的祝福漂洋过海来到程节身边时,会是一个好天。

      这场大雪一连持续了很多天,她像是躲在来回倒腾的沙漏里匆匆绕过几天,觉得无聊了就选几张照片发好友圈,抑或是撑伞在海边雪里狂奔,再兜雪回屋内堆一只注定会快速融化的小雪人。

      等再一次尽兴而归,她窝在窗边给自动关机的手机充电时,才发现有一条未接通的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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