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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 奇技淫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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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奇技淫巧
难道真要把一首情诗煞有其事让苍背将军送去?连掠纠结地眉头都锁了两重,满脸苦涩而不自知。
正要想法劝说一番,外报四爷霍光宿、六爷杨遂到。二人也是来送礼的,一是对杯口粗细,形似男女的长白参,另一件是无半分杂色的白虎皮,皆为极其罕贵之物。仙衣含笑问道:“二位伯父,听说你们最近和朝鲜那边的买卖很近,不知利益如何?”
杨遂年级不足四旬,却须眉灰白,气势刚猛,昔有魔虎称号。他本出身四世三公、十一宰相世家的弘农杨氏,出身是极好了。因大字不识几个,只知出海抢掠,为人残暴嗜杀,梅九龄一向认为他粗鄙,有辱杨氏门风。
他一个胞姐嫁了霍光宿,因此霍云犀既称他六叔,又叫他舅舅,他和霍家自然也最亲密。听仙衣询问海外贸易,便笑答:“少船王耳目真是灵便的很,属下等也不过刚同那边有些茶叶和蚕丝生意。海运司倒还罢了,用钱好说话,就是那一带海盗猖獗的很,还好我们的船有铁甲重炮,等闲也不敢走一趟了。”仙衣道:“海盗悍不畏死,我知二位叔父英勇,但也要小心为上。”杨遂答:“是。”
这二人分明和以花绛为首的海盗勾勾搭搭,只是双方均不点破,只等着对方沉不住气,好借题发挥。
仙衣又问霍光宿:“鬼脸天蛾那个案子也闹了好几个月了,说我们轻车港藏着海盗,弄得城里怨声载道,再闹下去,做买卖的轻易都不敢往轻车港走动了。四叔自动请缨按察使司,协助大伯查这桩麻烦事,不知可有了进展?”
鬼脸天蛾藏身轻车港的传闻早几个月就有,自从边笠在海引的夺标会上露过一面,就被嗅觉灵敏的人怀疑上了。一个每日进出上百船只的港口,混入了海盗,任何盗窃、走失、乃至伤人失火的案子都会无端人心惶惶,认为有海盗参与。只是捕风捉影了那么久,本地官府也几乎掘地三尺,始终没找出这些鬼脸天蛾窝在哪个鬼地方。
霍光宿自然不能供出就是他自己窝藏了海盗,他很是感慨了一番,说如今轻车港的确很乱,大不如前,霍家堡竟然也混进过盗贼狐佞,“一定是认为翼虎老矣,什么宵小之辈都敢来撩一下虎须了。”
“宵小” 一派柔弱地坐在太师椅里,斯斯文文啜着茶,温和地安抚了几句。
“不止狐佞,还有一个叫重流光的,据说,和老五的关系很好?”
梅九龄手上办事,留了一耳朵听着,闻言大为高兴:“你说出蝶小友?我们差不多是以棋会友,莫逆之交!我近来太忙,他答应过几天就陪我下棋来着,怎么,你也见过吧?他人不错,我若有女儿,一定要招他做女婿。”
霍光宿脸色难看:“……不,我和他不熟。若有机会,不妨见识见识!”说着不觉冷笑。
梅九龄:“他虽年轻,棋艺却磨练得相当厉害了,你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霍光宿淡淡道:“你都会输,我自然更不行。”他多少有些疑心重流光是梅九龄派去的,退一步说,也和梅九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结。然而被梅九龄大大方方一承认,又觉得不像。
梅九龄完全只在意那个“输”字,讪笑了一声:“偶尔输一次,人家才肯和我下,这叫……。”
“五叔,他还要再来?”仙衣感兴趣的是自然不是棋局,而是重流光本人。确切地说,是他身上的星河之眼。
要夺回星河之眼,重流光这个劲敌不在,岂非正是一个好时机?可万一重流光将其随身携带就不好办了。瞒着梅九龄在家门口设套,拿到东西再说?
霍光宿今日不是来扯这些的,抖着喉咙里的老痰一声咳嗽,拉回二人的注意:“少主大婚在即,我们一来送礼,二么觉得轻车港不太平,城外白露观过来,一路上不知会出什么状况。不如我们派人护送新娘子一程?”
裴染带着护卫夜晚巡街,一切和花绛的暗通款曲都不方便。后来霍光宿和杨遂打通吏官,把巡街换成他们自己的人,不止能多许多暗箱操作,还能把花绛的人放进来。看来他们认为时机已到,要在婚礼这天动手脚了。
仙衣:“不过十几里路,会出什么状况?我多派护卫就是。”
她感觉,霍光宿的儿子虽然处处看不顺眼她,霍光宿本人却很喜欢她:喜欢她大事小事都懈怠;喜欢她自以为是、玩物丧志、懦弱可欺;尤其喜欢她让裴染,梅九龄整日操心,还叫须蔓那华散损坏了身子。
杨遂是个急躁的性格:“贤侄和我客气什么,到时候我替你去迎亲,看谁敢动手!”
“如此多谢六叔了。”仙衣只得干巴巴道谢。霍光宿命人抬进了礼物,就起身告辞。
——这一天,总算还是来了。
岁岁年年,轻车港看似安稳繁荣,战乱和饥荒此两样天灾人祸都是影响贸易的根本,在已经太平了两代的轻车港,这些幸而都还不曾出现。流寇盗匪在这个世道虽无法消声匿迹,严厉的管制下还酿不成大害。然而内部的不和谐,往往是土崩瓦解的主要因素。
裴染、梅九龄知道,仙衣也知道,不让野草长出来是不可能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其蔓延前将它烧尽。
见二人辞去,梅九龄若有所思道:“看来是急着要动手了,和十七年前倒有些相似。”
“十七年前?”仙衣不禁望着他。
“没错,十七年前,令堂从云南远嫁而来,你父亲的敌对势力亦是乘此机会发难。”
仙衣竟从未听过这一节,追问:“我娘远嫁途中,发生了什么事?”
见她眼巴巴的,梅九龄点头叹道:“你娘嫁过来时,也是十六岁。三哥他刚刚在轻车港站稳脚。”
七虎中行三的花衍,是被称做王虎的男人——
虎是百兽之王,而王虎,就是王中之王。
花衍是男人中的佼佼者,他想创业的时候,各式人都聚集在他身边,听他调遣;他想剿灭海盗,人们就抄起家伙跟他走,一呼百应;他想拉拢地方豪强,一夕间就能说动他们出钱出力。数不清的人愿意替他卖命,仿佛他一抬手,就能摘取天上的星辰。
他做的是正当生意,却没用多少正当的手段,和官府的关系维持在微妙的舒缓与紧张间,既给足他们甜头,又让他们觉得他不好控制。他之所以享受这种关系,源于他骨子里的不安分。他有种藐视天下的气概,轻车港以前是那样一大片混乱,强悍,无法无天的土地,是邪恶滋生的温床,各路贩卖私货,官匪勾结的集散之所,用一套更强悍的手段平服它的,人所皆知,并非那无所作为的官府衙门。
他拥有海上最大的便利,船只的数量也一直在增加,因此对这个男人是否拥有野心有多重猜测,但从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他辗转海上做买卖,精通各国风俗人情,海盗中最难啃的骨头他接手,帮助官府打通固化小国的关节,甚至付出巨额岁贡,在哪方面都声誉着著,让各方都仰仗着他,称赞着他,或者忌惮着他,一直保持良好的名声却没有过于出格的行为。
他原本能够更上一层楼,却安于现状,反而使人觉得不可思议。
至今为止,关于这个男人的传闻不胜枚举。他曾经不远万里去探望他乡的朋友,却发现朋友犯了事成了囚犯。朋友的顶头上司,驻守当地的靖滇将军酷爱举行一种称为“秋叶祭”的活动,在秋高气爽的狩猎季节,把定下死罪的犯人都集中起来,被手持长矛的士兵驱赶着,圈进划定的场所,里面早已等待的是饥肠辘辘的猛兽。狩猎而获得的猛兽此刻充满了不安和敌意,犯人们虽然被释去刑枷,又怎么可能是猛兽的对手?不肯面对被吞噬的命运,人性不得不一再展示最丑陋的一面,杀死同伴让血肉吸引猛兽的注意,以企望自身能逃过一劫。残忍法则下的幸存者往往少的可怜,就算活下来,只怕也不能算是个人了。
而将军将酒席摆在高处,一面小酌,一面欣赏漫山被血染得更形浓重的红叶。
花衍那时候年少气盛,不顾朋友的阻止,当面指责靖滇将军的暴行。不知道哪里中了意的靖滇将军竟然答应了少年的赌约,只要他也在“秋叶祭”中胜出,从此就取消“秋叶祭”。
一进入围场,少年就开始鼓惑其他犯人,讲述他的计划以及齐心协力的重要。走投无路的囚徒一开始并不信任这个最年幼者,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听从他,直到发现他的计划使得追杀他们的士兵逐一分散了战力,甚至落进本为猎物准备的陷阱。发现面对齐心协力的众人,几只猛兽原来并不可怕,犯人们看到了希望,集结在少年周围。他许诺听从他的话,就能活命,他生来具备收买人心的天赋,而且有达到目的的恒心和能力。到最后活下来的超过了预期,大部分人甚至只是轻伤,那些不够幸运死去的人,也因为能够在注定是被猎杀者的命运中奋起反抗,没有窝窝囊囊成为案板上的待宰鱼肉,因此反而心怀感激。
靖滇将军虽然是个残暴的武人,不过言而有信,答应以后不再举行“秋叶祭”。但要免除他朋友的罪还不够。他要求少年带着他救下的这些死囚去对付一伙儿非常棘手山贼,他们四处流窜,等官兵一来就不知所踪。
少年此刻面临两个难题,一支由囚犯组成的散兵游勇,缺乏基本的装备和训练;而且和对付猛兽不同的是,这次对方会思考和躲藏,手头还有的武器。他拥有的仅仅只有这些死囚的忠心,不过这就够了。
他没有贸然进山搜捕,反而让人分散打听消息。掌握到邻近一个比较富有的村落被抢后,立刻放出流言,让山贼得知前来剿匪的只是一帮囚犯,而且已经逃得差不多了。观察后发觉官府毫无作为,一些放松的山贼忍不住用抢得的钱财去繁华的市镇挥霍。
喝得烂醉的纨绔子弟,在赌坊大手大脚的举动引起了一个山贼小头目的注意,这种人是最好的下手对象,即便死在路边也会怀疑是欠了赌债为债主所害。连续几晚在输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后,纨绔不肯罢休,偷出了家里姨娘的珠宝。尝到甜头的山贼小头目继续哄骗他,从谈话中得知对方的老爹颇为富有,姨娘就娶了六七个,田庄也在离此不远的地方,于是打听了具体位置,认为十分稳妥,回去找其余头目商量去了。
在庄子上等待他们的自然是一扫颓废的花衍和死囚扮成的庄丁,以逸待劳打了漂亮的一仗,山贼们抱着游玩的心情准备顺手干一票就走,认为对方毫无反抗之力而准备不足,掉以轻心,最终全部落网。
靖滇将军重赏了所有人,赦免了囚犯死罪,还对少年附加了一个许诺:“倘若今后成为年入万石的男人,你再来找我。”
花衍是个仅凭一己之力,就把船只发展到千数以上的唯一民办船厂的发起人,当时沿海一带不太平,因为战乱而流离失所,因为海盗而背井离乡的百姓多不胜数。他吸收了一部分人成为船工,而从外夷被海盗抓来做苦工的部分人,在海盗剿灭后官府也无法入册,成为了没有任何保障的难民,分不到土地粮食,即使被杀害也得不到应有的处理。
花衍建造了大福船望舒,前后共花了七年时间,完成了将这些难民全送回自己国家的壮举。为此朝廷作为嘉奖,破格允许他进行一部分不向平民开放的海外交易。
轻易就达到年入万石的男人想起了靖滇将军的许诺,再次站到了已经身为靖滇侯的将军面前。靖滇侯大笑着拍着他肩膀,说要把女儿许配他。对普通平民来说,侯门的千金是无论何时也无法奢望的对象,而明知他前后已经娶过两任妻子,仍然把女儿许给了他的将军,确实有常人不及的看法。
他甚至率直地对人说:“做父亲的只要宠爱女儿,把她喜欢的弄来给她就可以了。”根本不理会世人对此的负#面评价。
花衍在多年前便注意到过站在将军身旁的女孩子,仅仅到将军的腰部,脸上朝霞般的色彩和微笑时轮廓鲜明的凤眼,是他恋恋难忘的模样。
那之后举行的盛大婚礼,却是一场让人们无法忘怀的噩梦。
世人见证到哪怕是花衍这样的天之骄子,也有不如意的时刻。她的新娘,将军的女儿,竟然在新婚的头一天就被前来报复的海盗抢走了。
梅九龄记得,这在当时实在是一件轰动的大事情。因为不仅是靖滇侯的聘礼队伍惊人,就连京都也被惊动,派了一位两品大员下来观摩婚礼仪式。
名为江驳的海盗从人迹罕至的地方登岸,掩其不备劫持了刚被靖滇侯护送到轻车港的新娘。混乱中京中大员也遭到了池鱼之殃,一同被带上了盗匪的船只,如风驶离。
据说花衍一直追到福州附近,才总算把新娘救回来,虽然手刃了江驳泄恨,从此新夫人的名声算是毁了,甚至有人背后嘲笑,说花信云根本不是花衍的亲生子。因为听到了这个说法的靖滇侯爷,不知怒杀了多少长舌之辈。
比起这些更令人心寒的,就是那位京中大员在路途中就被盗匪杀害,朝堂上花衍生意对手的支持者便趁机进言。倘若不是侯爷还有些地位,四处奔走力挽狂澜,朝廷对花衍的印象也比较好,总算把惊涛骇浪平息下来,免去了一门的灾厄。
“一个人越是风光,难免就越遭人嫉恨,此谓世之常理。” 梅九龄如是评价。
他看到杨遂的贺礼中有蒙顶甘露,便取出道:“蜀土茶称圣,蒙山味独珍。你来尝尝?”于是泡了一壶蒙顶,满园茶香。
仙衣想继续追问那位京中大员被杀之事,并感到整个过程尚有许多不解之处,却被梅九龄借泡茶打岔开去。
今日梅九龄说了不少,他不肯说的,仙衣也知是问不出来了。她放下茶杯,道:“五叔。”
梅九龄:“做什么?对了,你婶子说,给你做了衣服,你闲着去她那儿一趟。”
“五叔,轻车港少了我卓仙衣还不打紧,少了五叔你就只好散伙儿了。到时候,请五叔还是留守船王府。”仙衣面色慎重,意有所指。
梅九龄:“到时候乱起来,我去也没用,我又不会打,又跑不快。你尽管放心。”
霍、杨二人准备行动的迹象已十分明显。她一直以来无所建树,把自己弄成一个空有其表的败家纨绔、人人戳脊梁骨的绣花枕头,为的就是让轻车港这些隐患以最快的速度变为明患,拔除埋藏的毒瘤,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少船王。
霍、杨早有野心,对花衍在轻车港的绝对居上的地位亦有不满。借着花衍未归,少年船王大失人心,劝服了立场不稳的姬离投向花绛,以拥立长子的名义引进强援,准备给轻车港来个彻底清洗。
仙衣感到,这是父亲给自己的一个考验,并留了裴染和梅九龄这两个最大的助力给她。尽管如此,她还是不能冒着让轻车港运作失常的风险,让梅九龄身陷险境。
无论对哪一方,都到了必要兵戎相见的时刻,成败都在此一举。
正想着,只见邹龙雀来了。
邹龙雀长年窝在船厂,若不是船厂烧了,暂时需要整修,以这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脾性,其实是想不起来探望朋友的。
果然,他还是蓬头垢面,穿的衣服早已看不出颜色,身上一股浓厚的怪味儿,简直像哪个流民营地爬出来的资深流民。
仙衣嫌弃道:“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熏我?”
然而一看到他拿出来的草图,她就把自己有嗅觉这回事给忽略了。邹龙雀人虽然乱七八糟,一双手是格外灵巧,很有画图的才能,寥寥几笔勾勒出一幅类似蝙蝠翅膀的装置状装置。似乎是机关鸢,又似乎不像。
“这不是火器,也不是侦查用的机关鸢,这是给人背在身上飞的。”邹龙雀解释道。
仙衣闻言震惊了片刻,心想:邹龙雀真是天才,连这种东西也能想,我李师若见了他,怕不会当成宝贝,成日腻在一起弄这些。
她喜道:“龙雀,这是个好东西,你做成了没有?”又想,若是做成,拿来的就不是图而是实物了。邹龙雀果然大摇其头,乱蓬蓬的头发飞起来几撮不明物体,神情又是憔悴又是亢奋:“试过好几次,有一次飞过了院墙,还有一次滑了十几二十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