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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死之人 ...

  •   叶黎昕捡了个人回来,他在一片被废墟与黄沙掩盖的地里捡了个人。

      更准确来说是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那人衣服已经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了,就像是被猛兽锋利的利爪撕碎,显得破烂不堪,而血迹混着黄沙遍布全身,充当着另类的外衣。

      哪怕这样你还是能见到他身上那些遍布全身的大大小小的伤口,它们看起来狰狞无比,寻遍全身也见不到一块好肉,就连脸上也是混着泥土和血迹让人看不清面容。

      他快要死了,叶黎昕想。

      奇怪的是那人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朵玫瑰。

      一朵残败的破碎不堪的玫瑰,被风沙吹得枯败不已,看不到一点光鲜亮丽。

      它被握得那样紧,像是什么无法舍弃之物。

      可在这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不能被舍弃的。

      上到衣食住行,下到自尊、道德、人性,所有一切都能被舍弃,更何况是一朵无用的玫瑰?

      叶黎昕蹲下去研究了很久,还是没有发现那朵玫瑰的不寻常。

      直到那人艰难的动了动手指,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玫瑰看,基本是不会发现那点细微的变化。

      哦,原来还没死啊。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人拖回来,没错,是拖回来。

      就像以前拖猎物那样,不带一点怜惜,只不过这次的猎物是人。

      他摸了摸肚子,有点点不开心,今晚好吃的晚餐没了,只能喝味道一言难尽的营养剂。

      叶黎昕住的地方是一个废弃了的地下实验基地。入口很隐蔽,没有人带着是很难进去的。

      而实验基地里面像是遭遇过什么灾难,药剂试管遍地都是,各种实验器材被拆得零零碎碎扔在地上,混乱不堪,还有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看起来跟杀人现场一样。

      只有很里面的房间被清理出来,比起外面的黄沙废土,这里便宛如天堂。

      他很小心地给对方上药,虽然他觉得其实没什么用。

      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那人就要死了。

      无声无息的,不会惊起一点波澜,甚至连一两声呻吟都没有。

      所以还是没有人能陪他说话。

      他坐在一旁发着呆,等待着对方的死亡。

      于是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发觉已经到了夜晚,实验室的灯光芒暗弱,摇摇欲坠。

      外面天黑了,月亮一如既往的明亮。就像无数个过往一样。

      可他知道曾经的高楼大多已经崩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城市成了无人问津的废墟。

      人类惴惴不安,东躲西藏着。活成了阴暗的老鼠,见不得光明。

      没人知道下一场灾难会何时降临。

      所以自从那次的入侵之后,叶黎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人类了。

      这是这么久来他见到的第一个人,可惜那人活不了。

      可惜了。

      叶黎昕又一次感叹到。

      他盯着那人看了很久,决定把人给埋了。

      人死了,得埋。

      这是老师告诉他的,他是一个好学生。

      埋人的地方有点远,叶黎昕还得把人拖走。可这次他的手指才堪堪碰到那人衣角,自己整个人就被欣翻了。

      身体被人紧紧禁锢着,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耳边是低沉暗哑的声音,语气亲昵,下手却毫不留情。

      “你好啊朋友,麻烦告诉我这是哪里好吗?”

      叶黎昕眨眨眼,惊讶极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他知道,那是对方的记忆,零零碎碎的并不全面。

      而那并不是他主动去获取的记忆。只有一个可 能,对方的精神力十分强大,但现下状态却很差。

      顾奕瞬间爆发制住人后就有点力不从心了。他知道如果不是对方给他上了药,自己身体又不同于常人,他怕是早就死了。

      真可怕啊,他多少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于是他笑地更开怀了,眼底的寒意却几乎能凝结成霜,“想好再说,别骗我。”

      说着手又加重了力道

      叶黎昕好脾气地回答∶“这里是实验室。”

      因为被掐着脖子他的声音有点奇怪,更奇怪的是从里面听不出来一丝一毫的害怕。从头到尾他都没有一点反抗。

      不害怕对方可能会杀死自己,也不生气对方的恩将仇报。

      叶黎昕平静地说∶“你能松一点吗?我有点难受。”

      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对方的眼睛。

      那是纯黑的,像深不见底的深渊,里面包含着剔骨的冷意和让人脊背发凉的恶意。

      脖子上的力度越来越大,直到他准备还手时对方却松了手。

      顾奕整个人像后靠去,好似突然失了力气。只见他闭上眼揉着头,微微扯起嘴角∶“抱歉啊!警惕惯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不介意吧。”

      这个人除了嘴里说着道歉的话,其余全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威胁劲。

      好像只要你敢说介意,他就不介意真把你弄死。

      闻言叶黎昕揉揉脖子,轻轻“哦”了一声,并且认真的建议道∶“那你下次注意点,如果你收手慢了我可能会不小心弄伤你的。”

      顾奕眨眨眼,像是没听清楚,只见他又靠了过去,似笑非笑地问∶“你说什么?”

      叶黎抿着唇没回答,他觉着对方的状态不太对劲。

      他抬着头注视着眼前的人,眼睛眨也不眨,就那样盯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像在看什么珍惜物种一样。

      可哪怕这样也不叫人觉得无礼。

      而这得归功于他的脸。

      说起来叶黎昕有一张很乖巧精致的脸,人畜无害好看到不像真人。

      更像是某个画师手下的精灵,一笔一划用尽心血地描绘出来,被大自然所偏爱着,自然也被人们偏爱。

      可更吸引人目光的还是他的眼睛,过分的明亮清澈还有深深沉寂着的不可思议的平静。

      你一眼可以望到底,却又在其中激不起任何波澜。

      那是一种浮于表面的弱小和刻在骨子里的无畏。

      很奇怪的一个人。

      顾奕低低地笑了起来,眼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他没有再纠结上一个问题,而是站起来了打量着四周,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实验室啊?这样是被抢劫过吗?乱成这样,还有能休息的地方吗?”

      “有。”叶黎昕指了一个方向,“你可以去那里休息,药也在里面。”

      说到这他露出一个很纠结的表情∶“还有营养剂,不过很难喝,但是今天没有别的食物了。”

      他很讨厌那个,因为喝了太多年了。

      闻言顾奕没有第一时间过去,反而靠在墙上反复打量着叶黎昕。

      “你真奇怪啊小朋友!”顾奕摇摇头‘啧’了一声,“你把我救了回来,我刚刚却差点杀了你,你心里就一点膈应都没有吗?对我那么好?嗯?”

      他说到最后语气尽是质疑。

      他收拢了笑意带着满身血气与戾气,看起来骇人无比。

      叶黎昕看着对方,眼神里尽是疑惑∶“可是你杀不了我,而且你受伤了需要休息治疗。”

      哪怕顾奕表现地与常人无异,这也改变不了他重伤的事实。

      那人的脸上挂着虚假的笑意,冷汗却怎么都止不住。

      叶黎昕很容易就能想象到这个被泥沙沾染的面容该是多么苍白。

      顾奕半撑着身体,轻笑道∶“我杀不了你?”

      叶黎昕想了想还是点头道∶“杀不了。”

      他说得那样笃定,一下子让顾奕来了兴趣。他走过去突兀地用手蒙住了对方的眼睛。

      视野一下子黑了,叶黎昕也不躲,在下一刻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他的脖子。

      顾奕只稍稍用力,刀口下就出现一条血线,被那洁白纤细的颈项衬托地格外显眼。

      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刀。

      那人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着,语气低沉又亲昵,就像来自深海的人鱼塞壬一般,能蛊惑人心。

      “你知道吗?刚开始我想要是有人救我,我就满足他一个条件,欠他一条命。可后来我等呀等一直等不到人来。那时我就又想,要是现在有人来救我,我就满足他三个条件……给他我有的一切。”

      只听他轻笑一声,语气晦暗不明∶“再后来我告诉自己,谁救了我,我就杀谁。”

      有血液顺着颈项流了下来,那是鲜红的温热的,撩拨着人心。

      顾奕问∶“怕吗?”

      叶黎昕一动不动地任由他捂着,只是那薄如蝶翼的睫毛在颤动着,像濒死的蝴蝶颤动着双翼。

      他在不安害怕吗?

      并没有,他只是有点不习惯和陌生人接触。

      叶黎昕想了想,觉得对方的话莫名地熟悉,他在哪里听过呢?

      他想不起来了。

      叶黎昕在黑暗里睁着眼∶“不怕。”

      他语气认真地补充道∶∶“你把沙子蹭到我脸上了。”

      他是真的一点都不害怕。不知道是持有底牌有恃无恐,还是不畏惧死亡。

      顾奕愣了愣,然后突然大笑起来。他掐着叶黎昕的下巴看了半天,续而靠在对方身上,脑袋埋在叶黎昕的肩颈处大笑。

      他说∶“你真有趣,你既然救了我那我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叶黎昕眨眨眼∶“哦。”

      听起来一点也不稀罕。

      顾奕也不在乎,下一秒他的手里就多出了一朵玫瑰,就是那朵之前被顾奕一直握在手里不放的玫瑰,后来不知道掉到哪去了,现在又被他变了出来。

      顾奕∶“送给你小玫瑰。”

      ‘小玫瑰’三字被他加重读音,萦绕于唇齿间显得缱绻至极。

      也不知那句小玫瑰是在说谁。

      叶黎昕没有拒绝,礼貌道∶“谢谢”

      他接过玫瑰花,轻轻抚着上面的花瓣道∶“它很漂亮。”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可惜枯了。”

      他嘴里说着可惜,语气却没有一丝遗憾。就仅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不可惜啊,随手捡的而已。”顾奕靠着墙歪头轻笑,丝毫不觉得把随手捡的东西送给别人有什么问题。

      叶黎昕反驳∶“你不是随手捡的。”

      当时你都要死了,却死死握住它不肯放手。

      “不是随手捡的还是我摘的不成?”

      叶黎昕抿着唇没和他争辩,他想到了另一些往事,“这里以前有座花园的,他们种了很多漂亮的花。”

      顾奕问∶“他们?”

      叶黎昕∶“就是住在这里的人。”

      更准确的说是住在这里的研究人员。

      顾奕顺着问∶“后来呢?”

      叶黎昕答∶“都死了,这里也种不了花了。”

      都死了,指的是花也是人。实验室里擦不掉的血迹便是最好的证明。

      为什么种不了他们都明白,因为灾难来了。在人连活着都成为一个问题的时候,就没人会再想去侍弄那些娇嫩的花花草草了。

      叶黎昕想到了以前的那些人,不过一场灾难,就能夺走所有人的性命。

      你所以为的强大,在大自然面前不堪一击。

      顾奕毫不意外,甚至一点怜悯都没有,语气还带着丝玩笑∶“那这朵玫瑰送你了,记得好好保存。”

      他也不问为什么别人都死了独独你还活着的问题,就像对叶黎昕的经历一点都不感兴趣。

      “好。”叶黎昕拿着玫瑰向一间房走去,“你去休息吧,很晚了。”

      他倒是放心得很,也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在故意试探。

      顾奕没回答,只拿他那双纯黑的眼眸盯着叶黎昕的背影直至对方在拐角消失不见。

      他不知道叶黎昕要干什么,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他身上还脏地很,干涸的鲜血混着沙土粘在身上,看起来十分狼狈。

      他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听叶黎昕说的,去房间上药休息,可他一点也不想动。

      他没有去房间,而是就地坐下。脸上的笑容带了点嘲讽,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归于平淡,直至最后面无表情。

      随着叶黎昕的离开,四周变得静悄悄的。他好像能隔着墙听到叶黎昕的心跳声,平稳而有节奏。

      也不知道对方在干什么。

      叶黎昕在干什么呢?他在把玫瑰做成标本。怎么保存一朵花呢?做成标本就好了啊,就让它的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赋予它永恒的印记。

      顾奕说这朵玫瑰是他随手捡的,错也没错。

      叶黎昕回忆着他在顾奕身上所看到的片段。

      该怎么形容呢?就像在大漠里即将渴死的旅人见到绿洲,一样的奋不顾身,抓到了就绝对不肯放手。

      他当时是什么想法呢?在绝望中见到一朵玫瑰。

      玫瑰啊,向来是美丽的代言词,却娇贵到了极致。

      这种环境还能养育玫瑰吗?这朵被折断的玫瑰又是从何而来呢?

      它经历了黄沙烈日的洗礼,流浪到了他的身边。

      一个将死之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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