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暗惜》风太微

14、林间女儿情，醉酒吐心语

　　男人们一离开，亭子就显得松散许多，也沉寂许多，只剩下风声及炭火燃烧的噼啪之声。
　　表嫂拉着伊夏说了会子话，也是问问近日里情况，舅妈身子如何之类，伊夏也问了些外甥如何之类。那边函韵也与自家嫂子悄声低语，伊夏又是觉着无聊，说好了来踏雪赏梅，如今在这亭子里干坐着许久，四下透风，又冷又乏。
　　“表嫂，去林子走走吧！”伊夏提议道。
　　几个女子均随伊夏在林子里走动，林子里腊梅丛丛，无畏风雪，凌寒独自开，香气夹着清冷的风四溢，更增一番傲骨。黄色的腊梅花居多，薄薄的，像是火柴梗用的那种蜡油纸，摸上去很有手感，细腻质润。。。。鼻尖嗅着花香，淡雅而不浓郁，温润而不刺鼻，让她心境平和，竟不觉得那么冷了。
　　伊夏心想，采摘些腊梅花，兴许如意庄落成后用得上。
　　表嫂曹玉华见她采摘，问了她何用，她只言：“试制香丸。”
　　曹玉华便也帮她摘起来，渐渐两人走得稍远，曹玉华道：“伊妹妹，往日见你与赵妹妹甚是谈得来，今日怎地无话？”
　　伊夏先是一愣，继而一笑，“赵妹妹现下一颗心全在他处，我也不便说些什么。”
　　“可是秦王？”曹玉华正半弯下身子去摘一朵含苞欲放的梅花，微扬着头问道。
　　“可不是，秦王素日常来伊府与哥哥相谈，与我自是亲近许多，我虽无意，然赵姐姐或许在意。今日秦王却又带了女伴前来，她看着定然不痛快。”伊夏略略叹道。
　　曹玉华道，“其实赵妹妹倒不必担心，这女子我识得，是善乐坊的当红舞伶沉香，秦王何等身份，便是欢喜她，也只得做个恃寝，连妾都及不上的。”
　　伊夏微微讶异，忽而意识到这是在古代，男子三妻四妾，妾妻身份悬殊，随即道“话虽如此，但眼里瞧着，赵姐姐难免心里不舒服呢！”
　　“是啊！为人妻者当能忍得，只要他心里有你敬你便好，男人哪个不是这样呢！”曹玉华有感而发。
　　“呵呵，我看表哥对嫂子可是情意深深呢！”伊夏笑道。
　　“伊妹妹也来调侃表嫂！看来是大了，伊家快留不住了，妹妹这样人物，不知何家子能幸运眷顾呢！”曹玉华回敬道。
　　两人一阵玩笑，不觉已摘了许多，伊夏兜了一衣襟，眼见无处可放，方才悻悻走回亭子里。
　　叫来大勇，伊夏将摘的梅花放进马车，回到亭子，表嫂与函明之妾正坐在一旁聊育儿经，两个女子均有子息，谈的投机。赵函韵坐在一旁，插不上话，也不搭理旁边的沉香。沉香毕竟是乐坊出身，什么场面未经历过，没人搭理也无甚尴尬，自在地拨弄指甲，烤着手炉。
　　伊夏见着无聊，复又出去采摘，临去是把赵函韵叫上一起。
　　两人也是随口聊聊，终于聊到秦王有心事，如何拉着伊墨喝酒醉的人世不醒，赵函韵只是默不着声，伊夏便要故意逗一逗她，“可知道他喝了多少？”
　　“秦王酒量稍大，怎能喝醉呢？”赵函韵终于不解道。
　　“嘎？！我问的是我哥的酒量，”伊夏促狭，“难道你对秦王有意？”
　　赵函韵低着头未出声。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意就有意吧，有啥好害羞呢！”伊夏娇笑。
　　赵函韵终于微抬起头，一双眼睛流露娇羞无限，扭捏半天，如蚊蝇般声音道：“可是，婚姻之事全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啊！而且听闻皇后已为秦王挑出王妃人选，不日即将宣布。”伊夏看着她，怅然道。
　　“妹妹所说当真？”赵函韵焦急地问道。
　　“也是听哥哥随口说起，此事应当确定，不然秦王也不会拉着我哥去喝酒。”末了，又幽幽道，“听闻我在王妃人选之中，我也正为此事烦心呢！”
　　“哦？妹妹不喜秦王？秦王如此优秀，与妹妹也更为亲近一些呀！”赵函韵很是不相信，睁大双眼，眼球墨黑，似一潭深水。
　　“呵，姐姐误会了，我对秦王只有兄妹之情，而无其它，秦王对我也仅止于兄妹之礼啊！”伊夏赶紧解释道。
　　“妹妹可知这名单里有我的名字？”函韵思虑颇久，突然问道，急切而大声。
　　“没听提起”，见函韵的眼神黯淡下去，又道：“也不确切，你可将心思告知伯母，打听一番，免得牵挂。”
　　两人也是走走聊聊，不觉间已走远。
　　“夏儿，，，”，“函韵，，，，”
　　呼唤声由远及近，伊夏忙答应一声，“哥哥，在这儿呢。”
　　接着一行脚步声向这儿汇聚，在寂静的山林里分外清晰，“哥哥们回来了！”
　　伊墨最先到，绕过一片丛林，见到那抹红衣，分外激动，跑到近前，满眼焦急，鼻端嘴角呵出阵阵热气，道：“怎么转到这片林子了，遇到狼怎么办？”
　　“这林子里有狼？”伊夏吃惊地问道。
　　“偶尔有山里人家遇到，现在大雪封山，狼群饿了，白日里也会出来找食的。”看伊夏掀了衣襟兜了一裙子的腊梅，道：“怎不让大勇拿个袋子过来，这掀着衣襟容易着凉。给我吧”伊夏不依，终是拗不过他，只得把梅花放到他衣襟里。
　　伊墨见她衣襟被梅花沾湿，又道：“赶紧回亭子里烤烤，免得真要着凉。”
　　函明也过来了，见到函韵，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丛林后又转出一人，却是秦王，眼见她俩无恙，又转身回去了。
　　函韵直直的盯着秦王离去的身影，不知所思。
　　一行人走回亭子，见厅外亭前空地上堆着几只山鸡，獐子野兔之类，已有仆从正收拾这些猎物，另有仆从架材生火，看样子是打算在此野炊了。
　　伊夏看着，想要过去帮忙，她可是最喜欢郊游野炊了，伊墨制止了她，让她先把衣襟烘干。伊夏无奈，只得眼睁睁开着，哎，“这个细心的大男孩！”
　　这会子这些人又四处走动赏梅，伊夏真是无语，来了半天，都下午了，梅花都让她摘了许多，他们竟开始赏梅。她也只得坐着，乖乖把衣襟烤干。
　　待他们回来，酒也温了，野味也熟了，于是，这些世家子弟开始行酒令投壶，谁若输了，便罚酒一杯或者娱乐助兴。
　　伊夏投壶总是不得准头，连着三局均输，喝了三杯酒，伊墨看着她暗暗着急。她也担心自己喝的多些，恐醉了，只是一时也无脱身之法。函韵道，“夏妹妹才高，也可罚作诗的！”
　　伊夏随即剽窃前人著述，吟诵了“亭外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博得一声喝彩。
　　接下来，函清输了一局，随以剑舞助兴，表嫂曹玉华输了一局，罚酒一杯。伊夏找着了些感觉、力道及方向，虽不若函韵将投壶姿势之优美，不若沉香命中率之高，不如哥哥般文雅，倒也比输者略多投中一两支竹筹。
　　不过，她毕竟是新手，落败的时候多，几局下来，多喝了几杯。
　　后来，却见伊墨屡屡失手，总是落败，众人知他有心袒护妹妹，也不说破，后来伊夏见他不胜酒力，只得接过杯子到，我作诗一首代哥哥如何？
　　有人不依，“酒令大如军令，不论尊卑”，也有人道：“须得看看这诗作的如何方能定断，不可绕混过关！”
　　伊夏便朗朗吟诵了白居易的那首《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妹妹这诗作的妙，绿酒红炉与白雪，色彩鲜明，富有美感，接下来的天欲雪，透出丝丝凉意，让新醅酒和小火炉更觉温馨，最后这句‘能饮一杯无’既亲切而有情趣。”秦王杜文潇评析道。“子善兄这杯便免了罢！”，顿了顿，又道：“天色已不早，回城路尚远，咱也该散了吧！”
　　天色逐渐黯沉，马车悠悠地驶向城里。
　　车一摇一晃，车厢银碳烧的正旺，比之风亭要暖和许多，忙碌一天又没有午憩，伊夏觉得分外疲惫，便依车壁小寐。
　　正半睡半醒间，车剧烈晃荡了一下，她的头磕着车壁，猛然醒来，同时车内‘嘭’地一声，吓他一跳。
　　原来，伊墨竟甩在车厢地板上，更让她诧异的是，他竟在地板上微微睁眼，眼神迷茫，额头微蹙，似十分难受之情状，随后继续卧着。伊夏倾身去看，他似乎不明状况，脸微红，嘴里酒气甚浓，原来是喝醉了。伊墨出外打猎前便喝了几杯，打猎后又没吃什么东西，知洌酒喝起来略清冽甜香，然后劲却大，这会子终于发作了。
　　别看他身子看似单薄，然体型高大，身上全是肌肉，颇为沉重，伊夏废力将他扶到座位坐好，刚松手，他便又摇摇欲倒。伊夏只得随他坐在一侧，扶住他，他竟就势倚在伊夏怀里。
　　伊夏看这情况，只得无奈地叹气，哎，也是为她才醉的吧，以他的身手，投壶区区小技，何在话下。
　　马车又是一晃，伊墨微侧了脑袋仰面向上，寻求一个更为舒适的地方，伊夏看他眼睛缓缓睁开，定定地看看她，不一会儿又闭上眼，嘴里喃喃低语：“夏儿，，夏儿，，”，伊夏倒要应声，忽想起这是一醉鬼，随即又是一叹。
　　伊墨似是听见了叹气，又喃喃道：“我竟见你也如我一样叹气呢。。。为何却是我的妹妹！妹妹。。。。”
　　伊夏听见他的话触动心事，陷入沉思，手却不自觉地轻轻拂过他的脸庞。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是啊，他为什么是哥哥呢，这么温润美好的男子，其实我一直是喜欢的啊！喜欢他什么呢？是那呼唤我醒来的迫切声音，是那喂我喝药吃粥时的耐心，是那尽力达到我的每一个愿望的宠溺，是那温润的笑容，是那优雅的气质，是那吟诗作画时的风雅，更是那猎场的英姿！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让我喜爱，深深爱着，甜蜜而又忧伤。’
　　伊夏终于明了，原来犹自逃避地认为那是兄妹之情，其实是爱着她的哥哥，爱的那么深沉，宁可沉沦。
　　想到此，伊夏吓了一跳，‘沉沦，如要我沉沦我也不怕，可是我怕，我怕伤害了墨，伤害了他的前程，他的人生。’